这一次皇帝回长安,因为武后也在,所以方方面面都进行了严密的布置。
李旦将自己和百官隔开,他的身边跟着的是自己最亲信的将士,保证武后不出任何问题。
“就如百人从一个粮库搬千袋粮食,每人搬一袋,搬完之后再回来,表面上看起来没有问题,但实际上百人你来我往,还有门口的问题,有人快有人慢,来来回回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李旦说完,诸相轻轻点头。
在场每个人都有类似的经历,的确是这样的。
“百人如此,千人呢,万人呢?”李旦摇摇头,然后道:“如此,那为何不将这一百人从头到尾排列开来,一个人搬起一袋粮食,然后送到另一个人手里,然后依次往后,岂不避免了混乱。”
群臣猛然抬头,惊愕地看着李旦。
刘仁轨率先拱手道:“陛下说的是,这是个很简单浅显的道理,可是臣等却从来没有想过要用在粮运之上。”
“惯性吧。”裴炎感慨,道:“从前隋到如今,一直都是江南的粮船直运长安,而且其中计算容易,起运多少,运抵多少,损耗多少,何人负责,一切清晰可见,一旦改革,人力起码要增。”
“如今也是没办法的事,为防止明年关中再旱,所以得提前做些布置。”李旦目光看向前方,道:“朕的想法,是在从洛州到华州,建十几个大小粮仓,依次运输,这样就不必一次运到长安……”
“水运繁盛的时候,就停下来,水运不忙的时候,就开始运粮,而不用像之前一样,全部都挤在一个时节。”刘仁轨缓缓点头,神色凝重。
“不止。”裴炎抬头,拱手道:“臣出身闻喜,自然明白黄河险峻,若是某些船卒专门负责某一段的粮运,不仅船运能加快,粮船翻覆的可能也会大减。”
实际上,很多三门峡左右的船卒,多年就是负责那一段的,因为那一段最难。
可若是扩张到整个黄河,分段转运,那么不仅速度能加快,混乱减少,翻覆也会少很多。
毕竟无数来自天下各地的粮船,混杂一起转运,不乱才怪。
“同时还能够避免刮风下雨之时,造成的额外损耗。”李旦目光看向殿外。
群臣立刻明白过来,拱手道:“陛下所言甚是。”
李旦摇摇头,说道:“朕如此想,也是最初父皇灵驾返回长安,沿途需要提前往各州县驿站输送粮食,但每年都要东巡,正常时节还好,可以水运,遇到天灾呢,怎么办,所以若是道路上提前备了粮食,将会顺利许多。”
裴炎跽坐在侧,脸色铁青的开口道:“永淳元年,不仅长安人相食,便是在路上,也有很多人饿毙当道,场面凄惨。”
当年东巡的几人,面色随即难看起来。
仿佛一瞬间,生死参商,就在眼前。
“好了,此事就定下吧。”李旦稍微停顿,说道:“此事以陕州刺史刘延景负责,在陕州段,修建粮仓,行转运之事。”
“陛下!”裴炎抬头,拱手道:“此法不应仅在陕州行,洛阳,郑州,汴州,都可以进行探索试行,全面运转,于天下更有利。”
“陛下!”刘仁轨拱手,道:“臣以为,可以以左散骑常侍东都副留守李义琰,统率此事,然后以右散骑常侍张大安协助,雍州,华州,陕州,洛州,郑州,汴州统率行事。”
诸相拱手道:“臣等也以为如此。”
李旦摆摆手,说道:“朕不是说不该如此,朕的意思,是现在陕州试行,等陕州段通行之后,然后以陕州的经验教训,再通行天下。”
稍微停顿,李旦道:“诸卿,此事可想而知,人员,钱粮,都会耗费无数,先全力在陕州试行,然后通行天下,起码,最难的地方过去了。”
裴炎眉头紧皱,抬头想要说什么。
刘仁轨这个时候拱手,说道:“陛下所言极是,不过此事将来要天下通行,以臣看来,还是以东都留守李义琰统率此事,国丈具体实行的好。”
听到刘仁轨这么说,殿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不知不觉中,这里面涉及到了一个重要的人,刘延景。
皇后的父亲,当朝国丈。
刘延景如果开始做刺史,那么就等于以陕州刺史,扼住了长安的咽喉。
皇帝在无声无息之间,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酒泉县公吗,也行。”李旦倒是没有太多在意,说道:“可以以酒泉县公加领黄河转运使,沿途转运粮仓修建,人事安排,由他统辖。”
群臣不由得松了口气,拱手道:“臣等领旨。”
裴炎也是放松了下来。
皇帝没有大力提拔刘延景之意。
“不必多礼。”李旦摆手,道:“朕所想,此法在艰难之地,可有转运之善,黄河水运如此,那么敦煌往安西,是否也可进行改良?”
“可以让西州都督高贤试行此事,不过应当可行。”刘仁轨赞同地点头。
“那边如此定下吧。”李旦稍微松了口气,道:“今日议事,免粮赋,改善转运之法,都将能极大减轻关中百姓赋税,朝廷上下要将诸事落实到位,到垂拱二年时,朕可不希望再看到永淳元年之事再现。”
群臣顿时肃然,拱手道:“臣等谨遵陛下圣训。”
“就如此吧,退朝。”李旦摆手。
群臣起身,齐齐拱手道:“臣等告退!”
“嗯!”李旦点头。
诸相躬身,然后同时后退三步,最后转身离开殿中。
李旦低头,刚要看手里的奏本。
就在这个时候,脚步声再度在殿中响起。
李旦惊讶的抬头,赫然就看到刘仁轨重新回到了殿中,他看向殿外。
诸相原本要离开,也因刘仁轨重新回来而停住脚步。
不过当李旦抬头看过来的时候,诸相又齐齐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
“陛下!”刘仁轨站在殿中,对着李旦拱手。
李旦摆手,道:“左相不必多礼,坐!”
“多谢陛下。”刘仁轨拱手,还是站在原地道:“臣不过几句话,说完便告退。”
李旦摆摆手,道:“不管事情轻重缓急,礼不可废,左相坐!”
刘仁轨沉沉拱手,然后走到了左侧最上跽坐下来。
李旦看着刘仁轨,刘仁轨明显是要避开群臣和他单独有话讲。
李旦看向两侧,道:“都出去吧。”
殿中所有的中书舍人,给事中,左右史,全部起身,然后躬身,退出大殿之中。
李旦这才看向刘仁轨道:“左相有什么事,不妨直讲!”
刘仁轨稍微沉吟,拱手道:“现在距离先帝归葬,不过十余日,而在先帝归葬之后,户部尚书崔之悌,会上请致仕,还请陛下到时允准。”
李旦一愣,皱眉道:“什么原因,崔卿是身体不好吗?”
“是!”刘仁轨拱手,说道:“崔尚书年轻的时候,本就身体不好,所以才学医,成为了当代医术大家,去岁,其弟中书令崔知温病逝,崔尚书守丧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所以,才多有休息。”
李旦点点头,户部的事情,这一年来都是范履冰在负责的。
“其实他本来打算一直拖着,但陛下回到了长安,所以,他依旧回来了。”稍微停顿,刘仁轨道:“他原本打算亲自向陛下提致仕之事,但又因为即便是先帝归葬之后,他侍奉陛下的时间也不到一月……”
李旦摆手,说道:“朕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崔卿丧弟之情,朕是最能体会的。”
先帝也一样是去年病逝的。
稍微停顿,李旦道:“不过致仕之事,就算了吧,朕许崔卿回乡休养,户部尚书的位置,朕还给他留着,他是当今名医,说不定哪日身体就养好了。”
刘仁轨松了口气,拱手道:“臣也是这个想法,陛下可以以崔尚书为河北道黜置使,正好可以归乡休养。”
李旦似笑非笑的看了刘仁轨一眼,点点头道:“就如此吧。”
“是!”刘仁轨拱手,他略微迟疑,还是拱手道:“陛下归京数日,臣观察陛下处理政务,除了粮食之事,其他多数还是以朝中六部和诸相意见为主,以陛下之能……”
李旦笑了,他看着刘仁轨道:“左相是想问朕,为何不算愚笨,却甚少介入朝政?”
“臣不敢。”刘仁轨赶紧躬身。
李旦摆摆手,目光看向殿外道:“朕说实话,朕虽然年幼,但朝中百官上奏之中,却也能看到不少问题,朕之所以除了实在不像话才改动一二外基本不动,就是因为朕相信诸卿。”
“陛下!”刘仁轨诧异的抬头。
李旦平静下来,道:“说起来,戴相,郝相,崔相,张相,薛相,李相,或病逝,或病休,都不超过五年,甚至就在这一二年间,虽然老相病离,但左相还在,裴相等人又都是薛相推荐的。”
刘仁轨轻轻点头。
李旦看着他,道:“虽说诸相变的不少,但中层的官员,基本还都是那些人,都是父皇用出来的人。
朕相信父皇,也相信诸卿,只需要延续父皇时期之法,你们自会领大唐重入辉煌。”
刘仁轨愣住了,随即缓慢沉重的拱手,带着一丝哽咽道:“陛下英明。”
李旦相信他们能力,也更相信李治的目光。
第一百二十七章 投名状(2/2,求月票)
李旦坐在御榻上,看着白发苍苍的刘仁轨,叹息一声道:“有些话,朕只会在今日讲,明日,朕就不一定认了。”
刘仁轨稍微抹了抹眼角,然后抬头:“陛下请讲。”
李旦轻轻的叩叩御案,说道:“母后。”
“太后?”刘仁轨神色诧异。
“裴卿,还有刘相,传闻中,都和母后关系亲近,甚至右相,还有郭卿,甚至还有弘农杨氏的诸卿,都因为家族渊源,在父皇在世时,和母后关系不浅。”李旦稍微抬头。
“那是因为太后当时是皇后。”刘仁轨拱手,解释道:“先帝身体不好,除了人事外,多数事情都交由太后处置,臣等和太后亲近,也是陛下的意思。”
“朕现在明白了。”李旦笑笑,道:“若不是看明白这些,朕真的会以为母后权倾朝野,无人可抗,那样的话,朕在洛阳时,就会老实的做个傀儡。”
“陛下!”刘仁轨赶紧惶恐拱手。
李旦摆手,感慨道:“其实错的最多的,是母后,她真的以为很多人都在支持她,可当她出手的时候,才发现,更多的人,其实并不赞成她以太后重临朝堂,甚至坚决反对,尤其是郭家的二位。”
郭正一和郭待举。
还有郭齐宗。
两个宰相,一个右金吾卫将军。
武后的亲妹妹嫁入了太原郭氏,所以武后对于太原郭氏,中山郭氏,颍川郭氏子弟,都特别器重。
就像是对弘农杨氏一样。
但最后就连郭齐宗,在李旦亲政之后,也上书听命。
“其实百官认的,还是大唐,太后之所以当年能行政,还是因为她是大唐皇后,是在先帝身体不好的时候帮忙处置朝政,而但凡大唐天子安康,百官还是希望太后退回后宫的。”
刘仁轨叹息一声,说道:“谁成想,太后逼杀了雍王。”
武后逼杀了李贤,真的是所有事情的分水岭。
所有人都看到了武后的野心。
甚至是超出了人们预想的野心。
也就是在那之后,李旦行事才顺利起来。
“好了,母后的事便不说了,但也正是因为母后的事,让朕明白,百官是可用的,既然可用,自然就要用。”稍微停顿,李旦道:“的确,不少朝臣上奏上来的东西,有疏漏,但大唐就是如此,有的时候,不一定是对的就是适合的。”
有的东西,你改对了,可能反而不适合上下机制的运转,一旦有所偏差,整个朝廷运转的机器可能会因此停摆,所以在弄清楚这里面的逻辑之前,李旦很少改。
“陛下英明。”稍微抬头,刘仁轨拱手道:“不过有问题便是有问题,陛下有什么不解,可以直接问臣和诸位宰相,无需顾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