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齐齐抬头,神情逐渐的全部凝重起来。
李旦看向欧阳通,问道:“欧阳爱卿,你来说说,这几年,土地兼并对府兵的影响。”
欧阳通拱手,面色严肃道:“回陛下,这些年因为天灾,各地的折冲府,平均只要七成在职。”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李旦为什么,刚才在武德殿刻意强调在职两个字的原因。
“土地兼并,导致天下府兵日益艰难,但这不是根本原因。”李旦摇摇头,看着众人道:“还有一个根本原因,是人口,是如今天下的人口,相比于开国初期增强了近两千万,但天下新开拓的土地却越来越少。”
李旦抬头,说道:“等个二十年,三十年后,天下人口可能还会增长一两千万,再过个五十年,说不定会翻番,那个时候,天下就是一亿人口了。”
殿中群臣惊恐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旦。
“是啊,诸卿都明白,如今天下可供授田的土地已寥寥无几,日后没有土地可授,别说是普通百姓了,就是天下府兵也会有很多人活不下去,而被迫离开折冲府,五十年后,天下折冲府说不定会空无一人,甚至说不得,就得取消折冲府了。”
李旦看着面色沉重下来的诸人道:“所以,天下兵制,需要慢慢的从府兵制转向新的兵制,从而让大唐完成新的兵制改革,以至于完全适应天下局势,同时又保证军中战力。”
岑长倩突然抬头,惊讶的看着李旦。
李旦没有看到,继续道:“现在天下府兵,不过是丢了三成,缝缝补补还能用,但大势如此,不可逆,我们不仅需要为未来做准备,同时又不能破坏现在的体制,甚至在一段时间里,需要双重体制并行,这样才能保证大唐军中始终强大。”
任何人告诉你,需要为了明天,而在今天需要牺牲你的时候,都是在耍流氓。
李旦要的,不仅是未来的强大,今日的强大他也一样要。
“至于说将来新的兵制是如何,该如何运转,又如何保证和现有体制并行而不互相伤害,这里面的东西,不仅你们在场诸位要想,同时,政事堂也要研究,这才是真正的国策根本啊!”李旦面色凝重。
众人神色凛然,然后齐齐拱手道:“臣等领命。”
李旦摆摆手,看向魏元忠道:“魏卿,你在仪凤年间,便向父皇提出过诸多建议,这一次,你要多考虑一些。”
“臣领旨。”魏元忠肃穆拱手。
李旦看向李敬业,道:“你现在掌握京畿兵力,很多事的真实情况,需要你去清查清楚,然后提供给兵部以及诸卿。”
“臣领旨。”李敬业肃穆拱手。
“等到新的方略提出来,在京畿道找个地方试行,若是可行,就在整个京畿道推行开来,若是不行,就重新去想。”李旦看着李敬业,说道:“用心些,将来你能不能成为宰相,根基就在这里了!”
李敬业瞳孔放大,随即用力拱手道:“臣领旨。”
李旦摆摆手,说道:“朕想过,让你这几年就同中书门下三品,做个宰相,但想想还是算了。
还是走正统的路子,先洛州刺史,然后六部尚书,一步步把根基踩实,然后以六部尚书走侍中中书令的路子,这样你的上限更高。”
“谢陛下!”李敬业跽坐原地,然后沉沉俯身,头几乎快贴到地上,群臣都能听出他声音中的哽咽。
他的祖父,英国公李,就是一步步的从兵部尚书做到了尚书左仆射,司空,太子太傅的位置。
位极人臣。
太宗朝,真正位居顶峰的宰相,走的都是这条路。
这样,就是皇帝也难以撼动他们,就像是刘仁轨,郝处俊,张文他们这些人,都是这样。
相比于他们,裴炎虽然是如今的中书令,但是他的根基,就空虚了很多。
皇帝对李敬业的期许,不吝于太宗皇帝对英国公李的期许,这种信任是很重的。
“好了,平身吧。”李旦微微抬手,然后看向岑长倩道:“岑相刚才要说什么?”
“陛下!”岑长倩拱手,说道:“陛下在吐谷浑所用的步步蚕食的战术,是不是就有将高原土地为农耕土地的想法。”
“是,但具体效果如何,还需要实际验证。”稍微停顿,李旦道:“但如果真的有成,那么大举向边境移民,就是必然的事情,但那也是一件麻烦事。”
岑长倩苦笑着点头:“移民的事情,各种事情更加复杂。”
“但无论如何,大唐必然会走向强盛,也必将会走向强盛。”李旦抬头,看向殿外道:“到时候,任何挡在朕和大唐前路上的人,都会被大唐彻底碾碎。”
群臣轰然拱手道:“陛下万年,大唐万年!”
李旦微微抬头,眼底稍微放松。
他终于逐渐征服了这些骄兵悍将。
……
三日之后,春明门外码头上。
一身黑色圆领袍的韦玄贞,被人从船舱内搀扶了出来。
站在甲板上,他第一眼没有看向码头上的儿子女儿,而是看向了太极宫的方向。
一个最恨武后的人回来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权力变现(1/3,求月票)
渭水码头,乌篷船停靠岸边。
韦玄贞被搀扶出了船舱,他刚站在甲板上,就下意识的看了长安城一眼。
即便他刚回长安。
也知道这座长安城已经是李旦的长安城了。
远远的,宫城隐约。
但金碧辉煌的檐角,还是出现在了韦玄贞眼底。
太后,就在那里。
一想起武后,韦玄贞一路被流放几个月的怨毒,就从心底深处不停的翻涌起来。
几乎瞬间,这股怨毒,就被被赦免时的喜悦就被抛到了脑后。
尤其现在,他终于回到了长安。
韦玄贞看向站在码头上。
准备接他的夫人崔氏,四个儿子,三个女儿,还有站在稍后的族兄韦待价,侄子韦温,还有其他十几位族人,这一刻,韦玄贞的眼底满是泪光。
不知不觉,韦玄贞已经被搀扶下了甲板,他的双腿并不是太方便。
站在码头上,韦玄贞和夫人崔氏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满是泪光。
崔氏没有说什么,含着眼泪微微福身行礼,然后退开一步,露出了后面的长女韦氏和长子韦洵。
韦玄贞走上前,看着两个人,眼泪终于忍不住的掉了下来,有些哽咽的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年幼的韦洵更是已经扑到了韦玄贞的怀里,大声的哭了起来。
韦氏站在一侧,俯身愧疚道:“殿下说此番一切种种,都是他的过错,他无颜见阿耶,所以,就让女儿带着重润过来了。”
韦玄贞看着韦氏,摇摇头道:“不关他的事情,他不过是说了句气话,话赶话赶到了那里,谁能想到,裴炎竟然因为那么一句话,就要废了皇帝,裴炎啊,裴子隆,你好霸道啊!”
一路流放,韦玄贞就恨两个人。
一个武后,一个裴炎。
两个处心积虑的阴谋家,在高宗皇帝丧期刚过,直接朝堂上上演了废立的戏码!
这在整个大唐历史上都是从来没有过的。
韦玄贞被搀扶到了韦待价的身前,然后沉沉拱手道:“小儿在乾陵,多谢兄长照顾了。”
韦待价摇摇头,说道:“要谢就谢陛下吧,是他将几个孩子送到了乾陵,有愚兄照顾,才好些,如果真的被流放钦州,那是真的要命的事情。”
“弟明白,但不管如何,还是要谢过兄长的。”韦玄贞躬身行礼,然后又侧身,对着太极宫的方向拱手道:“同样要谢过陛下!”
韦待价点点头,说道:“好了,先回府,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去再说。”
韦玄贞顿时警惕起来,躬身道:“喏!”
……
马车晃晃悠悠的在长安城中行走。
大街上人影如潮。
侧前方的东市里,喧闹的声音传了过来。
还有更远一些的平康坊,慵懒的胭脂气已经散了过来。
整个长安城,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甚至繁华的余烬都散发了出来。
韦玄贞惊讶的看向韦待价,道:“弟如果记得没错的话,三年以来,长安总共也没下过几场雨吧。”
“是没有,今年算得上的,只有两场。”韦待价点点头,然后道:“不过这两场雨,一场是春种之末,一场是秋收之前,这两场雨,恰好解决了最重要的问题,所以,今年虽然天旱,但收成还可以。”
稍微停顿,韦待价接着道:“陛下自回京以来,便有多方举措,譬如从长安调一万将士至汉中,减少粮食损耗,又下诏减免关中洛阳粮税,改善粮道,又在秋收之前开仓放粮种种,长安的粮食立刻就跌了下来。”
一来是开仓放粮,二来是秋粮入库。
有最实在的粮食涌入长安街头,加上百姓对皇帝的期待,粮价自然跌得很快。
“陛下!韦玄贞咀嚼着这两个字,现在整个天下,里外谈的都是李旦,人们仿佛已经忘了李显。
韦待价下意识的扫了车内一眼。
车内只有韦玄贞和他。
韦待价这才继续道:“陛下贤明,治国能力出色,而且颇有手段,长安洛阳的十六卫,还有左右羽林卫,已经全部都被他牢牢的握在手里,这个天下已经彻底是他的了。”
“弟明白,这是好事!”韦玄贞点点头,道:“弟听说过,陛下以庐陵王为英王,领冀州大都督,这并不容易,这份胸怀,就不是常人能有的。”
把李显放出来。
把一个刚刚做过皇帝,被软禁的,禅位给他的皇帝放出来。
而且授予了亲王爵。
这种胸怀,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尤其是大唐。
整个史书上也没有几个人能有。
皇权之争,不往死里猜忌就算不错了。
韦待价平静下来,看了韦玄贞一眼,低声道:“陛下心怀广阔是其一,英王的软弱无能是其二。”
韦玄贞看向韦待价,想要说什么,韦待价直接摆手道:“不怪英王,如果说之前,他是糊涂妄言,那么之后,他被太后以赐死恐吓,最后被吓破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赐死?”韦玄贞满脸惊讶,他是真的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
“这是这几日才传出来的消息。”韦待价感慨一声,说道:“在陛下登基祭天之后,陛下要见英王,太后便提前让人给英王送去了一壶酒,做足了要赐死的架势,但最后却不过是一壶普通酒,但生死边缘走一遭,英王是真的被吓怕了。”
“也就是说,英王再也不敢有任何夺回皇位的念头了!”韦玄贞听明白了。
韦待价点点头,说道:“英王每日笑呵呵的,看样子,他自己是再没有了那种想法,毕竟生死之间走了一遭,而且太后现在还在,有陛下在,陛下在前面挡着太后,一旦没有了陛下,让他直面太后,他没有那个胆气。”
所以说李显是彻底废了。
“太后?”韦玄贞面色凝重起来,说道:“太后真的被困死了吗,她如今虽然在太极宫,但她早年就是太极宫出去的,万一有什么阴谋算计?”
“没人支持太后了。”韦待价摇摇头,说道:“陛下登基以来,将天下生死之事摆在了百官面前,所以,在大唐真正繁荣鼎盛之前,太后执政时的那些人,他不追究,一切以朝中规矩行事,所有人也都放松下来,而且……”
稍微停顿,韦待价道:“而且,陛下气度宏大,行事又颇有章法,有高宗太宗之像,大唐再度鼎盛是可见的事情,既然他不追究过往的事情,那大家自然放下了所有的担心,安心做事,然后在陛下的朝堂上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再创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