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以来,李旦对草原的情形已经有了深入的了解。
说到底,不过水源而已。
相比于中原百姓,习惯于在水源之地修建城池,突厥人更习惯于逐水草而放牧。
水草,尤其是水,更是草原民族的命。
一点一点的遍布在整个草原上的水源,便是草原无数的部落所在。
历代草原可汗,就是通过对这些水源地的掌握,完成了对整个草原无数游牧民族的掌握。
哪怕水源会有干枯和迁移,但大体的位置是不变的。
“此次太原郡公直接扑向了召河的上游位置,同时又以平原郡公率部扑向了召河的下游位置。”刘易从摇摇头,说道:“在尽可能不惊动突厥人的情况下,提前完成部署,而突厥人一旦察觉过来,立刻就会试图突围……”
“然后正好迎面撞上。”李旦轻轻冷笑一声。
一旦发现自己成了瓮中之鳖,突厥人必然会立刻动作的。
他们不是中原将士,背水一战不适合他们。
他们天生就是草原民族,骑马奔驰是他们的天性。
“太原郡公当年是太宗皇帝千牛,又在刑国公苏定方麾下多年,又是闻喜县公的副手,于《卫公兵法》精熟无比。”韦待价稍微停顿,说道:“《卫公兵法》,以五十人为一队,三三槊刃相合,列阵迎敌,无人可破。”
李旦缓缓点头:“三三槊刃相合,每三人成一小队,又三小队成一中队,合五中队为一队,厉害啊!”
三三制的厮杀方式,在战场的威力,是在古今中外,都得到过实地验证的。
实际上在李靖之前,三三制,二二制,甚至四三制等等的行军方式,都是存在的。
甚至每一种作战方式,都曾经在战场上创造过荣耀,但是,最适合大唐的,依旧是李靖的《卫公兵法》三三制。
“与此同时,兵部员外郎杨执一和左羽林卫郎将薛讷的八千骑兵,会在他们和太原郡公、广平郡公厮杀到最激烈的时候杀上去,彻底摧垮他们。”刘易从拱手,然后站至一侧。
这就是王方翼上奏上来的战术方略。
以王方翼和程务挺合力,本就超过突厥人的兵力,再加上如今的形势,击垮突厥人,几乎是必然的。
李旦点点头,然后看向在场众人,问道:“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
“以步卒防守阻碍,以骑兵从后突袭。”刘仁轨感慨一声,说道:“大唐这一战动用的骑兵有两万了吧,比突厥人的骑兵总数也不差了,所以……”
刘仁轨稍微停顿,说道:“所以,就算是有什么意外,也不会输就是了。”
未虑胜先虑败。
没问题。
“草原上,天地广阔,这一片的地形是斜向上的,等于突厥人自己将自己的退路限制住了,所以,他们要么厮杀,要么过河,过河程务挺又在对岸等着他们,看起来已经是死路了。”
裴炎抬头,看向韦谅:“想来,以太原郡公手段,方方面面的突厥人都已经被堵死了,只是不知万一漠北的突厥人突然南下,会不会对战局造成影响。”
漠北。
在场众人的目光忍不住的从沙盘上看向北方。
在那里才是整个突厥人的大本营。
这一年南下大唐的,只有两万突厥骑兵,加上三万多突厥部落,这些还不足后突厥整体力量的六分之一。
而且,现在在漠北,突厥人还在吞并铁勒,回纥,契丹,奚族,室韦等部落,还在继续强大。
万一他们这个时候再派一支骑兵南下,不需要太多,五千骑,就够对战场造成影响了。
“第一,现在这些人还没到。”李旦看了奏本一眼,道:“起码现在他们还没影,突厥人不会用大唐这种以自己本军突前,由别人围杀的陷阱方式的,他们的陷阱,向来是突厥一部先锋,然后边战边撤,在最有利于他们的位置布置陷阱。”
李旦笑笑,看向两侧道:“朕读了隋唐两代和突厥人的厮杀,及至今日,都没有改过。”
“改不了的。”刘仁轨点点头,说道:“改了就是大唐的习性了,他们不会改为大唐的习性的,起码他们现在没有这样的一个雄主。”
在场众人赞同的点头。
“第二,就是他们正在南下的路上,但他们来不及了。”李旦摇摇头,道:“原本他们就在东征西讨,根本抽不出多少兵力,而且就算是抽出了兵力,从漠北到漠南距离有多远,都能看清楚的,兵困马乏的对手,朕相信太原郡公会喜欢的。”
众人的目光扫过漠北到漠南的距离,实际上那个距离,几乎等同于洛阳到杭州。
近两千里的路途,就是突厥人也不敢日夜兼程的跑,来了就是箭靶子。
“长安所有能调的弩弓弩箭,朕都已经送过去了,就算是他们来了,也只有送死的份。”李旦眼神凶狠。
为了这一战,他调动了太多的东西。
在场众人默然下来。
这一战,李旦虽然说的不多,但他对它的重视,却是谁都能看出来的。
那日武德殿召见长安所有将领的奏本还在政事堂摆着。
皇帝要的,是在大唐粮食恢复之后,彻底灭了后突厥,吞了他的国本,融入大唐,让大唐彻底恢复强盛。
这一条多少有些争议。
而这一方向最能够直接体现的,就是现在这一战,大唐在和突厥的这一战当中能够占据多大优势。
如果是碾压式的,那灭国突厥的大策就会在政事堂通过。
如果是平衡,甚至是战败,不仅灭国突厥的大策不会通过,甚至李旦的很多方略都会改。
实际上一旦是平衡,甚至战败,整个大唐上下都要重新去审视突厥。
因为那样的突厥反而是大唐真正的敌人。
不下于吐蕃的敌人。
“至于第三。”李旦目光落在单于都护府,道:“在北平郡王那里,朕还埋伏了一支一千五百人,养精蓄锐的骑兵,真要有意外,他们会及时出手的。”
“陛下算无遗策啊!”刘仁轨惊讶的看着李旦。
李旦说过,他对草原上的详细战事并不插手,但是却将战事之外的一切,全部都准备得尽善尽美。
“剩下的,就是战场厮杀的事情了。”裴炎眼神微微凝重,说道:“一切的战争结果,最终都决定在将士们的槊箭之上,他们能赢,我们才能赢啊!”
李旦闭上眼睛,然后点头道:“是啊,所以我们现在只能等,等漠南战事最后的结果。”
群臣齐齐拱手,神色凝重。
李旦从沙盘之后,走了出来,看向天空上的细雨,轻声道:“不管怎么说,这场雨给了大唐明年恢复的底气,只要明年的旱情不像前几年那么严重,草原上的战事又能大胜,大唐便算是真正的走上了重新昌盛的正路。”
群臣神色肃穆,对着李旦齐齐拱手。
大唐重新昌盛,也是他们这些人的责任。
……
两仪殿中,李旦看着头顶的雨幕,侧身问:“感觉如何?”
刘易从拱手,说道:“大唐太久没有在战场上取得一次酣畅淋漓的大胜了,所以导致诸位宰相,也没有太大信心。”
李旦笑笑,看着刘易从道:“他们啊,都是从旧时候过来的,看的都是从旧时候到现在的情况,自然担心突厥人,但朕不同,朕是从未来发展的目光来看突厥人。”
稍微停顿,李旦道:“卿试着想想,若是没有这一战,五年之后的突厥人,十五年之后的突厥人,以及整个后突厥汗国,他们是会有多强大?”
刘易从的脸色彻底变了。
李旦重新看向天空,说道:“所以,在现在这个时候,真正的击败突厥人一次,实际上是最佳的时候,因为现在是他们最弱的时候,如果我们不能够在他们最弱的时候击败他们,日后就难了。”
刘易从惊服的看着李旦,拱手道:“陛下英明。”
李旦摆摆手,说道:“朕要灭国突厥,自然要对突厥有足够的研究,而朕期望的,就是大唐的国力,能够在任何一个时候都超越突厥。
突厥在一步步的强盛,大唐也在一步步的强盛,朕只需要所有时刻都压突厥一头就可以了。”
刘易从点头,道:“陛下说的是!”
李旦侧身,看向刘易从,说道:“这一次将卿从彭州调回来,一方面是希望卿能从自己的角度,为朕讲解草原战事,同时也希望卿能够在北苑,给朕弄出一座工坊来。”
“工坊?”刘易从有些发愣,然后低声道:“刘家于工械一道的确有所研习,不过那是在叔祖一脉。”
刘易从的叔祖,也就是刘德威的弟弟刘德敏。
刘德敏是太宗皇帝的玄武门功臣,曾任少府监,太宗皇帝东征高句丽,李灭高句丽,他是负责担任搭建桥梁之人。
相比于负责修建皇宫大殿的人,负责修建桥梁的人,更需要面对复杂无比的地形和环境,以及极少的取材。
“堂叔刘崇术,在任随州刺史;堂叔刘悦,在任凤州长史。”刘易从认真拱手,道:“陛下若有需,可调叔父归京。”
李旦摆摆手,说道:“朕不是要改革百工之计,大唐工匠之术发展至今日,已经是最适合大唐所用,朕要改的,是百工打造的顺序。”
刘易从有些不解,拱手道:“陛下!”
李旦稍微停顿,说道:“比如一张弓,从取材到打造,都是一名工匠完成,耗时耗力,但若是每一个步骤,都由不同的人完成呢?”
“不同的人,做的不一样吧?”刘易从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李旦抬头,平静的说道:“要的,就是每个人做出来的都一样。”
刘易从神色一惊。
“卿要做的,就是定下一个统一的尺寸,统一的标准,每个人负责一个环节,然后以标准验收,最后组装。”稍微停顿,李旦道:“朕知道,长弓更需要自由一些,但弩弓,朕要求标准化,而大唐,用弩弓比长弓多太多了。”
刘易从缓缓点点头道:“弩弓可以,弩弓的成本又更低一些,制造流程多,要求没有那么严,多人分工制作,也是可行的。”
“严格标准。”李旦稍微停顿,然后道:“先从弩弓开始,然后到甲胄,盾牌,刀槊,箭矢,甚至最后是长弓,朕需要加快大唐军械的制造时间,节省其中的时间成本,这就等于节省了大量的成本,然后让军中最快恢复战力。”
“臣听说陛下护卫先帝归灵长安,还有改造粮道运输,都是同样的理念。”刘易从缓缓点头,说道:“既然前面两者能行,那么这一者,也能行。”
“北苑,东宫,卿都可以征用。”李旦看向刘易从,认真道:“朕需要在大唐灭国突厥的时候,这些东西,已经能够派上决定性的作用了。”
刘易从肃穆拱手道:“臣领旨。”
李旦点点头,松了口气,说道:“好了,去看看皇后吧,皇后在万春殿准备的宴席,卿昨日才到,朕就要卿做事了。”
“这是臣的本分!”刘易从说完,李旦点点头。
刘易从拱手,然后转身告退,往万春殿而去。
李旦看着刘易从的背影,轻轻点头,然后道:“柬之!”
张柬之从一侧廊柱之后走出,拱手:“陛下!”
李旦微微抬头:“你说他的回京,能不能让朝中的局势,发生变化?”
张柬之拱手,说道:“彭城刘氏一脉,彭城襄公刘德威曾任刑部尚书,陪葬昭陵,其二弟刘德敏,曾任少府监,其三弟刘德智,曾任滁州刺史,各房诸子都有成就,刺史如今就有三人,长史有五人,其他大小官职二十余人。”
长史距离刺史只有一步之遥。
“当年彭城郡公因讨伐吐蕃大败,被剥夺了所有官职爵位,但他在吐蕃伤重而死,朝中还是赠工部尚书,不过谥号为僖,如今皇后在朝,当年彭城僖公的无数同僚,都会慢慢聚过来。”张柬之停顿,拱手道:“尤其陛下有重用之象。”
李旦转身,看向整个长安城道:“朕需要更多的人心,最后都凝聚到朕的身上,而不是因为种种原因,陷入内斗。”
李旦抬头,看向头顶的雨幕,轻声道:“当然,如今最重要的,还是眼下的和突厥在漠南这一战,必须获胜。”
张柬之拱手,认真道:“大唐必然获胜,也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获胜之机了。”
李旦缓缓点头,目光直视苍穹。
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等王方翼给他带来胜利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白马银枪,薛讷(2/3,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