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高坐在十五阶丹陛之上。
刘仁轨,郭正一,裴炎,王德真,刘景先等人,分别站在左右两侧。
礼部尚书刘之站在殿中,手握奏本,高声道:“祀之大者,莫尊于严享。
德之至者,莫加于孝敬。
故周庙颂《思文》之章,汉陵躬展事之礼。
因心斯在,敢不肃祗。
我国家应天受期,骏惠丕命,继武宗文之德,重熙累洽之盛,故以道高系表,首冠帝先。
今有大胜,以斯为祭……”
洋洋洒洒一片文章,从李旦的角度昭告天下,大唐于突厥有大胜,所以,祭告太宗文皇帝。
李旦坐在丹陛上,看向两侧诸相道:“朕以为可以,诸卿以为如何?”
殿中六人齐齐拱手道:“臣等以为可矣!”
李旦点头,看向刘之道:“便如此吧,以此昭告天下,大唐有胜,以祭昭陵。”
“喏!”刘之合上奏本,然后沉沉躬身。
李旦摆摆手。
刘之这才走到右侧刘景先和王德真身后。
李旦看着前方,心思轻转。
圣旨,皇帝诏命,才是大唐第一宣传手段,尤其于百姓而言,皇帝说什么,他们都信什么。
……
李旦收回思绪,继续道:“此诏尤其在西北诸州,乃至于丝绸之路,要广泛传开,要让西域诸国明白,大唐依旧承继天可汗武德,灭突厥人轻而易举!”
群臣齐齐拱手道:“喏!”
他们知道。
当王方翼击败突厥人的时候,皇帝的那一套先灭突厥,再抗吐蕃的方略,彻底的成为了国策。
“西域控制住了,吐蕃如今内乱,就更加不敢轻举妄动,还有新罗。”李旦眼神微冷,道:“今年年底,新罗若不来遣使贺朕登基,那安东都护府就给朕往新罗占领地,狠狠的犁一遍。”
李旦稍微停顿,冷声道:“那边地方,想要地方安定,大唐的确不容易,但若是仅仅犁一遍,却是容易得很。”
裴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跟着群臣一起拱手道:“喏!”
其实很多人都能看得出来。
皇帝现在的治国方略,已经抛弃了大唐一直以来的先平定然后治理的大策。
他现在考虑的,只有平。
但是没人能说话反驳,因为大唐如今的局面就是如此。
突厥人虽然经此一败,但并不伤筋动骨,他们就在漠北发展壮大,然后在将来某一天,以更大的军力,轰然南下。
还有吐蕃,吐蕃如今虽然陷入内乱,但是内乱的各方,都是以侵蚀灭绝大唐为最终目的。
还有新罗,原本不过是跟在他们背后,一起灭高句丽的小兄弟,但突然狠狠往大唐背后捅了一刀,同时还一个劲的老大哥老大哥的叫着。
而且天下还不安静,灾情还没有完全过去。
现在这个时候,单纯的杀戮或许更好一些。
其实想想,若是仅仅论刀的锋利,突厥,吐蕃,新罗,有哪个能比得上大唐。
……
“还有北境。”李旦神色严肃起来,说道:“北境要全面整肃,突厥人知大唐太深了,尤其是长安内外,多少破绽他们都知道,不小心就会渗透进来,刺杀刺史,掠夺百姓。”
已经有三四位刺史是在突厥人这样的手段之下身死了。
“以漠南道行军总管,漠南道安抚大使王方翼,加漠南道黜置大使,漠南道诸事,给朕全部清理干净,务必保证,突厥人不能再以这样的机会,来刺杀刺史,掠夺百姓。”李旦狠狠一拳砸在了桌案上,怒喝道:“这样的挑衅,朕不容许。”
两侧宰相顿时凛然,拱手道:“臣等领旨。”
李旦点点头,说道:“剩下的,还是秋收之事,务必保证百姓家中有足够的粮食,务必保证民间有足够的粮食,务必保证各常平仓有足够的粮食,万一明年旱情再来,天下能够应对过来。”
诸相心头沉重,沉沉拱手道:“喏!”
天灾是谁也预料不到的。
一旦有了天灾,大唐什么都做不了。
“好了,剩下的,就是关中和河洛,还有整个天下,今年的粮产总量能有多少了。”李旦抬头,看向殿外道:“或许这个数字,能够给天下一些信心。”
听到皇帝这么说,诸相总算是明白皇帝清查天下粮产的目的。
不是清查土地,就是为了让天下知道,这一年整个大唐的粮食产量是多少。
让所有人都知道,大唐这一年的粮食总产量,足够天下百姓食用多久。
这样,对于明年的担忧,就不必太过了。
群臣齐齐拱手道:“臣等领旨。”
李旦点点头,继续道:“退朝吧。”
群臣凛然躬身道:“臣等恭送陛下!”
李旦从御榻之上起身,然后朝东上阁而去。
殿中群臣相互对视一眼,这才松了口气。
皇帝在朝堂的威严,越来越重了。
……
立政殿。
李旦轻轻的靠在了刘瑾仪的怀中,闭着眼睛歇息。
刘瑾仪双手按压李旦的头顶。
轻柔的手指在发根之间移动,让李旦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殿中所有宫人内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旦才睁开眼睛看向殿外。
殿外一片黑暗。
“来人,掌灯!”刘瑾仪的声音从李旦身后传来。
李旦依旧躺在刘瑾仪怀中。
“皇后。”李旦轻声开口。
“陛下!”刘瑾仪稍微摸了摸李旦的额头,低声道:“陛下怎么这两日情绪不振,妾身还以为陛下是病了呢?”
李旦淡淡笑了笑,说道:“没有什么,过两日,皇后就知道了。”
“好吧。”刘瑾仪神色认真起来,说道:“还有诸妃进宫之事,人已经大体筛选好了,陛下看看何日让人进宫?”
新皇登基,选良家女充实后宫。
这是武后以皇太后上奏的奏本。
李旦准许。
一来这是正事,二来也能彰显武后在天下间还有话语权。
让朝堂当中的很多人安心。
“八月二十三吧。”李旦停顿,说道:“先过了八月十五,让她们在家中和家人最后团圆,还有,八月二十一,朕要祭祀献陵,一切放在那之后吧。”
“是!”刘瑾仪肃穆躬身。
……
七月二十七,秋风高爽。
长安西北百里之外。
九山,昭陵。
朝中百官神色肃穆。
这里是昭陵,是太宗皇帝的沉眠之地。
甚至有些人的先祖,就陪葬在这里。
甚至有的人,希望自己死后,也能够陪葬昭陵,比如刘仁轨。
他不希望陪葬乾陵。
因为他知道,将来武后也必然会陪葬乾陵,这意味着即便到了地下,那边也不会安宁。
但可惜,他没得选。
刘仁轨跪在百官最前,在他的身后,百官密密麻麻的从山腰排到了山脚。
一身上玄下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的李旦,将镇圭插在腰间,跪倒在祭庙蒲团上。
在他身前的贡案上,摆放着太牢,笾豆之实,酒澧,还有时令珍馐等祭品。
侧前方的李景嘉将手里的高香递给李旦。
李旦起身,将高香插入香炉,然后退回跪倒。
侍中刘景先,侍中王德真,两人一左一右,同时高声道:“皇帝祭祀太宗文皇帝,拜!”
李旦俯身拜倒,双手交叠按在地上,额头紧紧的贴在了手背上。
礼部尚书刘之高声道:“礼成,燃燎!”
李景嘉上前,搀扶李旦道:“陛下,起!”
李旦点点头,然后从地上起身。
李旦侧过身,看向不远处的平台之上,无数礼官将祭品送入铜鼎之中,送太宗文皇帝返归上天。
祭祀从来便是如此。
迎灵,祭祀,祈愿,叩拜,送归。
当李旦在昭陵祭祀的时候,就等于太宗文皇帝之灵,在这个过程中,是出现在了昭陵之上的。
祭祀,世人常信,不信之人寥寥。
哪怕是不信之人,在这一刻,也是愿意相信的。
当他们感觉太宗皇帝之灵,在一侧看着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心灵等于再度进行了一遍洗涤。
李旦目光扫过群臣。
天下愚民黔首,最是相信这些,而天下百官,越是官位高的人,就越不信这一套。
心中有别念的人,也越不信这一套。
李旦目光看向高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