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些人的先祖,就陪葬在这里。
甚至有的人,希望自己死后,也能够陪葬昭陵,比如刘仁轨。
他不希望陪葬乾陵。
因为他知道,将来武后也必然会陪葬乾陵,这意味着即便到了地下,那边也不会安宁。
但可惜,他没得选。
刘仁轨跪在百官最前,在他的身后,百官密密麻麻的从山腰排到了山脚。
一身上玄下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的李旦,将镇圭插在腰间,跪倒在祭庙蒲团上。
在他身前的贡案上,摆放着太牢,笾豆之实,酒澧,还有时令珍馐等祭品。
侧前方的李景嘉将手里的高香递给李旦。
李旦起身,将高香插入香炉,然后退回跪倒。
侍中刘景先,侍中王德真,两人一左一右,同时高声道:“皇帝祭祀太宗文皇帝,拜!”
李旦俯身拜倒,双手交叠按在地上,额头紧紧的贴在了手背上。
礼部尚书刘之高声道:“礼成,燃燎!”
李景嘉上前,搀扶李旦道:“陛下,起!”
李旦点点头,然后从地上起身。
李旦侧过身,看向不远处的平台之上,无数礼官将祭品送入铜鼎之中,送太宗文皇帝返归上天。
祭祀从来便是如此。
迎灵,祭祀,祈愿,叩拜,送归。
当李旦在昭陵祭祀的时候,就等于太宗文皇帝之灵,在这个过程中,是出现在了昭陵之上的。
祭祀,世人常信,不信之人寥寥。
哪怕是不信之人,在这一刻,也是愿意相信的。
当他们感觉太宗皇帝之灵,在一侧看着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心灵等于再度进行了一遍洗涤。
李旦目光扫过群臣。
天下愚民黔首,最是相信这些,而天下百官,越是官位高的人,就越不信这一套。
心中有别念的人,也越不信这一套。
李旦目光看向高天之上。
他需要的,是更多人相信他。
只有这样,他的位置才越稳。
当然,首先,他需要将天下江山治理的更加繁盛。
……
八月初二,两仪殿。
李旦高坐在御榻之上。
刘仁轨,郭正一,裴炎,跽坐在左侧,刘景先,王德真,骞味道跽坐在右侧。
李旦手里握着奏本,看着上面的内容,轻声道:“这是监察御史骆宾王的上奏,‘臣伏以陛下孝通天地,拜昭陵则先圣见于神游,荐享之际,陛下亲闻息,初进服用,乐器自然发声,又素像回面,甘露降滋,从祀先臣,历闻蹈舞……’”
《贺祭昭陵祥瑞表》。
“……此皆陛下虔诚上感,神灵福降,四海同欢,万方跃。臣幸陪大礼,亲睹祯祥,无任大庆之至,谨奉表陈贺以闻。臣宾王谨言。”
李旦读完,看向群臣道:“朕看这本贺表甚为妥当,让各州县粘贴在城门之侧,令书吏为来往百姓诵读。”
群臣肃穆躬身道:“喏!”
皇帝登基以来,以各种法门安定人心,现在这一套也很正常。
李旦点点头,还是那句话。
官府才是整个大唐最强的宣传机器。
皇帝说的话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天下百姓皆知,这是其他任何力量都做不到的。
“好了!”李旦微微摆手,说道:“说说秋收的事情吧。”
裴炎拱手道:“陛下,秋收已经渐近尾声,虽然关中河洛的粮产总数还未统计出来,但各地传来的消息都令人欢喜,起码今年的粮食足够支撑到明年秋后了,加上江南,淮南和山南,剑南,以及广东送到的粮食,明年就算有灾,也可正常度过。”
“不错。”李旦点头,说道:“剩下的就是调配的时候,还有详查府库,避免贪渎之事了,朕可不想什么时候打开府库了,府库全是空的,这……”
李旦稍微停顿一下,然后缓缓道:“这可不好。”
“是!”群臣顿时凛然身寒,拱手道:“臣等回去之后便严查。”
李旦点点头,说道:“如今虽然不知道明年天气如何,但三四年下来,旱情的影响,是从永淳二年最盛,然后每年都有所削减,尤其今年春末,夏末,秋初,三场雨,起码润湿了大地,今冬只要再有一场雪,明年不管怎样,都可从容许多。”
“陛下所言及时。”群臣认真躬身,的确是这样的,最起码今年渭水当中的水到现在都是涨的。
“慢慢来吧,希望能通过朕与诸卿的努力,早点还上这几年的欠账。”李旦不由得笑笑,然后看向两侧道:“诸卿还有何事?”
几位宰相相互对视一眼,也没有什么说的,该说的之前都说完了。
“陛下!”御史大夫骞味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本递上,同时道:“殿中侍御史张弹劾太常寺卿武承嗣为人狂悖,行事僭越,请诛之。”
李旦一时愣住了。
殿中群臣也跟着愣住了。
请诛武承嗣?
太后还在呢!
李旦回过神,看向一侧,摆摆手。
徐安立刻快步走下丹陛从骞味道的手中接过奏本,然后呈送到李旦手里。
李旦接过奏本,打开一看。
上面写的,实际上更多的是高宗晚年武承嗣的一些作为,尤其是在李贤被废之后,很多都属实。
李旦按着手里的奏本。
这个张,他的背后,究竟是李贤那一派的人,还是韦氏的人,又或者说是诸王之人。
但无论如何,在突厥人被击败之后,即便是李旦在朝中依旧保持沉稳,但民间沸腾的舆论,还是让一些人头脑发晕。
加上很多试图浑水摸鱼的人参与其中。
不知不觉中,隐隐间已经形成了一股清算武后一党的朝浪。
这是扼制不住的。
他们选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武承嗣。
偏偏李旦最不喜欢的,就是武承嗣。
“传旨,免周国公武承嗣太常寺卿之职,降为洛阳国子监祭酒。”李旦稍微停顿,说道:“令他日后深思己过,出入之时务必谨慎,告诉他,他的事情朕会尽力维护,但太多人盯着他,他若行事不检点,朕日后也护不住他。”
诸相起身,齐齐拱手道:“喏!”
“还有,太常寺卿空出来了。”
李旦抬头,平静坚定的道:“传旨,以泽州刺史、太尉、韩王李元嘉,任太常寺卿,日后,韩王这位宗室之长,就留在长安吧。”
诸相感到一股直接得压力,但还是齐齐拱手道:“臣等领旨。”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吉顼,举告左羽林卫大将军程务挺谋反(2/2,求月票)
两仪殿中。
李旦一身赤黄色衮龙袍,坐在御榻上。
丹陛之下。
御史大夫骞味道,御史中丞李昭德,侍御史魏之温,殿中侍御史魏元忠,监察御史骆宾王五人。
拱手站立。
李旦翻阅着手里的奏本,淡淡的说道:“有弹劾兵部主事宗楚客的,有弹劾左史周思茂的,还有弹劾中书舍人元万钦的,弹劾宁州刺史狄仁杰的,朕看用不了几日,弹劾户部侍郎范履冰,礼部尚书刘之,刑部尚书武三思的奏本,就都会到朕的桌案上。”
“陛下!”殿中诸人齐齐拱手。
李旦看着众人,说道:“朕在洛阳亲政时,便曾经说过,过往诸事一概不究,自然,武承嗣和宗秦客除外,其他之人,朕也从来没有追究过,因为如今的大唐,需要的是安定,是团结一心。”
殿中众人都是李旦核心之人,自然明白李旦的意思。
如今天下多灾,少内斗,多做事,才是主题。
“偏偏不过是太原郡公击败突厥两万骑兵,大唐缓了一口气,就有人觉得可以肆意争权了,这样的人,朕反而觉得跟瞎子差不多,这样的人,便是在朝堂上效力,怕也会多做错事。”李旦眼神微微阴冷。
“陛下!”殿中诸人神色惊骇。
李昭德第一个拱手道:“陛下,诸事弹劾不合时机,但也不可因此就反究其人之罪,这不合律法。”
“朕知道这不合律法,所以朕没打算究罪,朕只是说这些人,不适合留在朝中效力,这样,启奏弹劾之人,全部平调地方官职,刺史县令,长史,司马,参军,县丞,县尉,让他们去地方做事吧。”
从长安平调到地方,表面上看起来等级不变,但这个不变,就等于是在贬谪。
正常从长安调往地方,是要升一等的。
李旦停顿,说道:“朕说过,今年诸事,朕不是不查,是以今年各地粮食产量,赋税,综合天灾情况为考量,吏部考核百官,但现在明显是有人不将朕的话放在眼里。”
李旦抬头,眼神冰冷地说道:“如今的大唐,不过是刚刚从死亡的边缘缓过一口气来,就有人开始要折腾天下根基了,真的是觉得朕杀人杀的少吗?”
“陛下息怒!”骞味道、李昭德、魏之温、魏元忠、骆宾王五人赶紧拱手。
他们可是知道李旦是怎么从后宫被软禁的过程中杀出来的,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坚毅无比。
那一夜,虽然明面上看起来死的人不多,但是,密卫监控各家内部的力量,却几乎被彻底摧毁。
也就是各家自己处置了。
不然,也是血流成河的场景。
杀人,对李旦来讲,是最轻易的。
实际上所有人,哪怕是裴炎,也感激和庆幸李旦的英明和克制,不然的话,那一日在洛阳,死的就不是几个密卫了,半个朝堂都要被清洗。
人心离散之下,大唐想要复兴,熬吧!
“就这办吧。”李旦摆手,道:“骞卿和吏部商议调任之事,朕不想再看到这些人继续留在长安,同时,朕也需要这股风声安静下来。
至于百官考核,还是按之前说好的,由吏部考核地方治理,其他事情,除非有实际谋害百姓之举,行事悖逆之行,否则一概不究。”
“臣等领旨。”众人齐齐拱手。
“免礼吧。”李旦摆摆手,说道:“朕知道,朕的做法,不少人有微词,有不满,但朕何尝不知道该如何,但不可啊,诸卿!”
众人下意识地微微抬头。
“若大唐正值鼎盛,那朕在追究地方治理成绩外,严查个人品性,自然也是应当之事,但是如今大唐危亡,距离天下鼎盛,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自然需要方方面面的助力,而不是在这个时候,想尽办法的吹毛求疵!”李旦神色满是无奈。
天下不安,那么任何事都要忍一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