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安静的坐在书房读书。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房外响起,随即管家道:“郎君,三小郎君到了。”
裴炎放下书本,抬头道:“让他进来吧。”
“吱呀”一声,年纪极轻,只有二十二岁的裴先打开房门,然后步入房中,对着裴炎拱手道:“伯父!”
裴炎点点头,平静的说道:“今日朝中情形如何?”
裴先拱手道:“很奇怪,今日反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上书弹劾了。”
裴炎感慨一声,说道:“这是陛下的那些话发挥作用了啊!”
自从吉顼弹劾程务挺谋反,短短几日之间,弹劾裴炎谋反,弹劾郭正一,郭待举,还有大量裴炎一党的官员谋反的奏本,几乎淹没了李旦的御案。
裴先低头,问道:“伯父,伯父觉得面对这么大的声势,陛下会如何处置?”
现在一看,几乎小半个朝堂的人都在弹劾裴炎一党谋反。
而且最重要的,是裴炎真的有错。
他废了李显,是他最大的原罪。
裴炎微微抬头,平静的笑着道:“陛下是明白人,他知道使功不如使过的道理,伯父虽然有过,但终究于陛下有从龙之功,而且伯父虽然犯了忌讳,但实际上,对陛下是忠心的,尤其是伯父看到陛下为人英明,更是诚心辅助,没有异心。”
稍微停顿,裴炎笑笑道:“以陛下的英明,自然不会因为一些小人之言,就毁伤大臣的,最后结果,不过是小惩大诫,去掉伯父的爵位,依旧留用。”
但是,可能会不再承认裴炎的辅政大臣官职,这样一来,李旦就能够彻底收回所有的权力。
裴先低头,说道:“伯父,这几日里外弹劾之人,侄儿查过,有诸王的人,有韦氏的人,也有窦氏的人,杜氏的人,还有雍王旧部,还有一些意图幸进之人。”
裴炎点点头,说道:“你的想法伯父明白,这些人多数是以关中门阀为主。”
韦裴薛柳杨杜。
裴家虽然是关中六大姓之一,但关中士族很多,严格意义上讲,甚至京兆王氏,京兆张氏,京兆赵氏,实际上都是关中门阀的一支,而且还有窦家,于家,元氏,独孤氏,长孙氏等等关中大族。
更别说,韦家、柳家在这件事上都有动机。
还有一个雍王府。
裴炎的洗马裴,不过是裴氏几房之一罢了,而且多年以来,裴炎和薛元超,实际上都更倾向于山东世家。
他们和崔氏,卢氏,郑氏等大量山东世家的关系很近。
这本身也是正常的,高宗朝,大体时候,都是对关中门阀持打压态势。
如今,北境的压力稍微减轻,便急不可耐动手想要收拾裴炎的,自然是关中的这些门阀。
裴先低头,然后小心的问道:“伯父,那么这件事情,从一开始,有没有陛下的影子?”
裴炎惊讶的抬头,他有些恍然明白了过来。
怪不得这件事在这么短时间内就会发展到如今地步,原来很多人都以为这是皇帝的意思。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上奏请病暂休、皇帝准许之后,相关的议论声就陡然大了起来。
裴炎上奏请病暂休,是他觉得自己在中书省,感觉内外像是一座压抑的快要爆发的火山。
他暂时离开,提前将这些事情引爆,那么这件事情最后的结果就不会太差。
没想到,这个动作,竟然引动了这么大的反应。
裴炎忍不住的一拍额头。
事情的确如同他所料的那样,但是,裴炎总是在有意无意间忽略了皇帝的想法。
也因此常常在有意无意间,忽略了皇帝对事态发展的间接印象。
说到底,他还是对皇帝的印象太根深蒂固了。
皇帝太识大局。
或者说,他有自己的掌权节奏,一步步的掌握大权,同时尽可能的保证朝廷稳定,保证整个机器能够以最大程度运转,而不是需要到了砸了他另起炉灶的地步。
这是一个很贤明的皇帝。
裴炎看向裴先,摇摇头道:“陛下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一方面是他的性情如此,另一方面,你想想,如果皇帝真的做这种事情,那么岂不是意味着密卫将要重新渗透各家?”
裴先一愣,随即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裴炎一时间有些好笑,说道:“不必如此,百骑司这些日子以来,监察地方兵械,军中弩弓弩箭,还有甲胄盾牌诸物的流转,这些已经足够保证陛下控制天下了。”
稍微停顿,裴炎感慨一声道:“陛下为人,像太宗皇帝,他要的是天下活跃,哪怕有些他自己不是那么掌握到位,也要让天下首先活跃起来,只要天下活跃,陛下掌握的力量就是最大的,其他人就是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这样就足够了。”
这就是李旦。
他不追求像武后一样的去细腻的控制人,他追求的,是先让大唐重新繁盛起来,让大唐更加繁盛。
他在将盘子做大。
这才是他。
所以很多人才那么坚定的追随他。
裴先稍微放松下来,低身道:“怪不得伯父从一开始就不着急。”
裴炎摇摇头,说道:“伯父从一开始不着急,是因为伯父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谋逆,既然想都没有想过要谋逆,那么自然不会有什么动作,更加不会被别人抓住把柄。”
裴炎停顿,微微冷笑道:“像太后诬陷雍王谋反的那种手段,放在陛下手里是行不通的。”
李旦敏锐。
有人真要构陷裴炎,是瞒不过他的眼睛的。
自然不用担心构陷,裴炎自然也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裴先想了想,低声道:“伯父,这件事情里面,会不会有太后的手段在?”
裴炎身体一惊,抬头难以置信的看向裴先:“太后,她怎么可能?”
裴先刚要说什么,就在这个时候,书房外脚步声再度响起。
紧跟着,管家急促的声音响起:“郎君,宫中刚才传话,后日,八月初七,常朝,长安所有九品以上官员,全部参朝。”
裴炎忍不住的笑了:“你看,陛下也察觉到了这个问题。”
裴先立刻恍然。
只是这件事毕竟涉及谋逆,不管是正告,还是诬告,都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腰斩,弃市!(1/3,求月票)
八月初七,临时大朝。
晨光熹微中,武后在承庆殿床榻上张开了眼睛。
一切寂静。
武后平静的侧过身,看向帷帐之外。
帷帐之外上首,一名贴身女侍靠过来,低声道:“太后!”
“嗯!”武后轻轻点头,然后问道:“皇帝还是没有派人来吗?”
“没有!”侍女福身,说道:“要不奴婢再去看一看。”
“嗯!”武后点点头。
侍女再度福身,然后退身离开。
武后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头。
今日这事,皇帝应该是不会让她参与了。
武后看向窗下长榻上。
那里放着密密麻麻的奏本。
弹劾元万顷,弹劾狄仁杰,弹劾程务挺,弹劾郭待举,弹劾裴炎等等,所有的奏本都在那里。
李旦一本都没有漏的让人给她送了过来。
武后一开始还以为,朝中始终不可避免的争斗终于又开始了。
虽然说元万顷,狄仁杰这些都是她的亲信,但这些人都背叛了她。
在她和皇帝之间,选择了皇帝。
还有裴炎和郭待举,这些人更是很早就依附于她,但后来当他们直接握有权力的时候,也全部都背叛了她。
然而,虽然他们投靠了皇帝,在局势紧急的情况下,不会有人说什么,但只要局势稍微缓和,立刻就会有人站出来争权夺利。
这里避免不了的人的本性。
朝中的势力,始终存在的,有关陇门阀和山东世家之争,世家和寒门之争,文臣和武将之争。
甚至同样是关陇门阀和山东世家之间,也有彼此不知道多少的权力相争。
寒门和寒门之间就更是如此了。
更别说,还有大量的投机者。
吉顼,就是这样的投机者。
武后原本以为,这场风波的突然冲击,会让皇帝有些措手不及,但现在看来,一切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一切甚至似乎都在皇帝的预料当中。
不然,他也不会将所有的奏本都送过来,而且在今日这场临时大朝上,不让她出现。
武后原本能够帮助李旦镇压局面。
同时,如今虽然弹劾到了元万顷,狄仁杰的头上,弹劾到了裴炎的头上,但最后直指的就是武后。
当初那些留在关中,没有被允许跟着前往洛阳的关中子弟,只有他们才会在现在这个时候动手脚。
只有他们才会以为皇帝现在需要依靠他们,所以,他们才会对武后这些年的一切进行反击。
元万顷,狄仁杰,裴炎,郭待举,还有武承嗣,他们当年可都是武后的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随即那名侍女已经重新回到了床榻之前,然后低声道:“太后,刚才奴婢听到了声音,陛下似乎已经从甘露殿起身了。”
皇帝起行,内侍高呼。
这是礼制。
“看样子,皇帝是有信心自己处置此事啊,他不需要本宫了。”武后平静的笑了,然后微微抬头道:“剩下的,就看皇帝最后会怎么处置了,看他会不会趁机将裴炎的权力收回来。”
侍女福身,然后无声地退至一侧。
武后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这名侍女。
她,是从五月初过来侍奉她的。
三个月下来,已经摸透了她所有的生活习性。
但,她是皇帝的人。
她的父母家人,都在皇帝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