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承庆殿,全部都是皇帝的人。
武后心中不由得感慨,皇帝是真的会用人,敢用人,一个王守功,就让他近乎掌握了长安的一切。
今日,说不好,从他归来之后,长安也要彻底掌握在他的手里。
……
两仪殿前,无数官员持笏肃立。
御辇落在了东上阁外。
李旦一身赤黄色衮龙袍,头戴通天冠,迈步走进了东上阁中。
进入两仪殿中,两侧群臣肃穆躬身。
李旦神色淡漠的走上丹陛,走到了御案之前。
御案上摆放着几十本奏本,都是这些日子以来的弹劾奏本。
李旦走到了御榻上坐下。
群臣瞬间齐齐躬身道:“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平身吧。”李旦抬头。
“谢陛下。”群臣起身,神色凛然。
李旦平淡的看着所有人,说道:“今日召诸卿来此,便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的弹劾奏本。”
群臣垂首。
然后却不少人眼神期待,都在等着看皇帝怎么处置。
其实到了现在,其他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裴炎。
裴炎是辅政大臣,裴炎一党,是如今朝堂上最大的一党。
但偏偏,自从返回长安以来,皇帝实际上已更加全面地掌握了权力。
裴炎虽然还是中书令,但实际上,他在朝堂上的话语权正在急剧萎缩。
或者更直接的讲,现在在朝堂上,能够在皇帝面前拥有话语权的人越来越多。
是皇帝在制造更多拥有话语权的人。
是皇帝在削减裴炎的势力。
所以很多人以为,是皇帝要收拢权力。
他们这么做,是迎合了皇帝的想法。
但……
“朝中有很多人,都是一直待在长安的,并不知道洛阳究竟发生了什么?”李旦眼神冰冷,看着内外群臣道:“朕曾经再三强调,里外诸事,一切以今秋吏部考核为主,吏部考核又以天下治理为主,但偏偏有人将朕说的话当了耳旁风。”
“臣等不敢。”内外群臣凛然躬身,便是之前有所期待的人,这一刻也犹豫了起来。
“很多人其实是敢的。”李旦冷哼一声,说道:“很多人以为,朕很年轻,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朝政,不知道该如何平衡朝堂,所以一封又一封举告他人谋逆的奏本就送了上来。”
弹劾裴炎一党。
说到底,还是有人想要取而代之。
眼下弹劾裴炎的这些人,虽然都是些小喽喽,但是他们的背后,甚至他自己的长辈都是在地方任三品官的上州都督刺史,回来升任侍中、中书令,也是一步之遥的事情。
“长安县尉吉顼。”李旦从御案之上拿起一本奏本,然后看向殿外。
大殿之外,台阶两侧。
一名神色慌张、四旬左右的正九品下县尉站了出来,跪倒在百官中央,叩首道:“臣……长安县尉吉顼,参见陛下!”
从皇帝开口的那一刻开始,吉顼就知道自己做错了。
皇帝不想废掉裴炎。
起码现在不想。
李旦没有再看吉顼,而是看向百官,缓缓道:“历代所言,忠与诚。忠,上中下心,尽心曰忠;诚,左言右成,言行一致。朕所重视者,无非忠与诚矣。”
殿内殿外的群臣,已经隐隐间知道要发生什么了,肃穆拱手之间,额头冷汗直流。
李旦重新看向吉顼,问:“吉县尉,你举告左羽林卫大将军、漠南道行军总管、安抚大使、拥有便宜行事之权的平原郡公程务挺谋逆,你除了奏本上这些似是而非之言,还有什么实证吗?”
“陛下!”吉顼跪在地上颤抖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中李敬业、胡善等人,眼底都闪过痛快的冷嘲。
皇帝拉拢程务挺,还是在程务挺三月份出征漠南之事。
李旦亲口对程务挺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旦都已经对程务挺信任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还有人举告程务挺谋反。
甚至以程务挺谋反,来勾连裴炎,郭待举等人。
“那就是没有了。”李旦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抬头看向群臣,说道:“朕行事,向来重实证,而轻心证,所以,只要有实际证据,那么便是亲王公主,大将军宰相,亦可查处,但没有实证,那就是诬告。”
李旦停顿,平静的说道:“诬告要反坐!”
内外群臣同时一震,敬畏的拱手道:“陛下!”
李旦目光重新落在吉顼身上,眼神冰冷的说道:“吉县尉,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你有没有任何实际证据,证明平原郡公程务挺谋逆的,有,现在拿出来。”
吉顼慌乱的开口:“陛……陛下,臣有……有……”
裴炎站在殿中,轻轻侧身,一脸冷笑的看了吉顼一眼。
程务挺是什么人,裴炎最清楚了。
他是程名振之子,程名振是大唐的元从功臣,是太宗皇帝东征高句丽,能让高句丽真正安定的功臣。
程务挺自小跟随其父征战,军中手段颇为精熟,多年以来,一直在军中征战,鼎立战功无数。
他和丘神那种死活不敢上战场,只敢在长安洛阳窝里横的小人不一样,他有自己的立功渠道,他不需要走什么幸进的路子,也不需要有什么谋逆之心。
甚至当初裴行俭的事情,还有李显的事情,都是裴炎以大局说服他的。
大局,太宗皇帝,高宗皇帝传下来的天下大局。
说程务挺谋反,怎么可能?
所以知晓了弹劾他和郭待举等人有谋逆之心的弹章,都是以弹劾程务挺谋反为主而成的,裴炎就知道不会有大事了。
当然,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皇帝会不会借机收回他的辅政之权。
现在看起来,似乎也不会了。
……
吉顼跪在地上,一个劲的说他有。
但究竟是什么,他又拿不出来。
李旦摇摇头,平静看向一侧:“大理寺卿,长安县尉诬告左羽林卫大将军谋逆,诬告反坐,该如何判!”
大理寺卿张楚金站出,沉声道:“腰斩,弃市!”
殿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殿外不知道有多少人瑟瑟发抖起来。
“腰斩就算了,朕不喜欢腰斩,杀人就利索些,来人。”李旦抬头,高声道:“以诬告反坐,将长安县尉吉顼押送东市,斩首,斩首之后,许其家人收敛尸身。”
“臣领旨!”两名黑衣黑甲的魁梧将领,从两仪殿殿门两侧站出,轰然拱手。
李旦点头,两人立刻大踏步走下殿外台阶,走到了吉顼身侧。
两人一左一右,挟起他的胳膊,直接拖起来,大踏步的朝外走。
吉顼这个时候才终于反应了过来,看向两仪殿中,高声道:“陛下,臣有证据,臣有证据啊!”
两侧的群臣满眼可怜的看着吉顼。
都知道,这一次,不仅吉顼要被斩首,他的家人一样要受到牵连。
唐律,刑家之子,三代之内不得预于士。
这意味着吉顼的子孙,三代之内都不能通过任何渠道进入仕途。
一个家族,如果三代以内无人进入仕途,那么就意味着这个家族,完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剩下的,就是母后的事情了(2/3,求月票)
李旦坐在御榻之上,看着吉顼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但他所谓的证据,终究什么都没有拿出来。
他不由得轻轻摇头。
有些“聪明人”啊!
看了两本史书,就觉得通晓了古今官场斗争的精髓,就敢轻易插手高层的人事纷争。
李旦看着前方,能看得出。
先帝病逝之后,原本应该被武后镇压的人心动乱,现在在李旦手里,逐渐的爆发了。
“忠与诚。”李旦目光从殿外收回,然后看向殿内群臣,缓缓道:“朕登基至今不过六月而已,半年,虽有些聪慧,也能看得出一些人心忠诚,但朝堂百官太多,人一一看不过来,天下刺史太多,朕也看不过来,所以天下人是否忠诚,朕起码用眼睛看不出来的。”
“陛下!”殿内殿外群臣齐齐跪了下来,俯首道:“臣等惶恐。”
当皇帝说他看不出人心是否忠诚的时候。
你最好惶恐。
李旦叹息一声,说道:“朕虽然眼睛看不到太多,但对朕而言,判断天下人是否忠诚,朕有自己的办法。”
群臣下意识的微微抬头。
李旦直接从御榻之上站了起来,然后一步步的走下丹陛。
他从群臣之间走过,走到了两仪殿殿门之前,平静的说道:“朕相信父皇。”
群臣微微惊愕!
“诸卿都是在父皇时开始入仕为官的,甚至有些是在皇祖父时就开始入仕为官的,所以朕以为,诸卿都是忠于父皇、忠于皇祖父的。”李旦看向内外群臣,平静坚定地说道:“所以,朕以为诸卿,是天然忠于朕的。”
裴炎跪在群臣最前面,他这个时候,心中激动翻涌,咬牙俯首,和群臣一起道:“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殿内殿外声音轰响。
毫无疑问,李旦这一句话,说中了在场群臣的内心深处。
他们都是从高宗时代过来的,到现在不过是八个月而已。
想想高宗在世时,虽然各有纷争,但谁不是忠于高宗皇帝的。
如今李旦即位,他这几个月做的一切,已经足够表明他能继承高宗皇帝的天下,而且,他正在这条路上大踏步的往前走。
满朝群臣,甚至就连吉顼,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李旦的皇位。
他们质疑的不过是裴炎这些人,对皇帝忠诚不忠诚而已。
“都平身吧。”李旦抬手,两侧群臣这才起身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