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转过身,看向殿中群臣,说道:“正是因为朕相信,诸卿都忠诚于朕,所以即便是这几个月来发生了大大小小无数的事情,朕都以此为根据行事,而无数事实,也证明了,诸卿的确忠诚于朕。”
稍微停顿,李旦道:“尤其是朕亲自执政那日发生的一切。”
殿中群臣,大半都是从洛阳归长安的。
那一日发生的事情,他们全部都是参与过的。
皇帝从后宫杀出来,百官从承天门接应皇帝。
一呼一应,这都是忠诚。
也是皇帝相信他们忠诚最佳的表现。
“剩下的,就是母后的事情了。”李旦平静的向前迈步,殿中也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这才是如今朝中,从来没有被摆上台面的问题。
李旦继续道:“母后是父皇的皇后,是朕的圣母皇太后,这些年,里外不少群臣随在母后身边做事,但实际上,朕自始至终都以为,诸卿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能当面为父皇做事,不是吗?”
刘之站在一侧,眼中满是泪光,然后侧身拱手。
元万顷,范履冰,杨玄俭,武三思,周思茂等人,也全部都是一样,满眼泪光的拱手。
他们很多人,在武后身边的时候,不过是五六品的官职,只有将来走到三四品官职的时候,才有资格,站在天皇大帝的面前,为他效力。
这才是所有人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毕竟天皇大帝,才是坐在天下最高位置的人。
就像是现在的李旦一样。
“所以,朕是信任诸卿的。”李旦站在丹陛之下,转身看着群臣道:“所以,朕说过,以往的事情全部按下,一切以今年秋收之后的吏部考核为准,就是因为,朕要选的,是有能之臣。”
李旦目光炯炯的看向两侧,高声道:“永淳以来,天下多灾,今年看起来缓解了一二,但明年绝对不可能像正常一样风调雨顺,所以,治理天下,朕需要能臣,诸卿明白吗?”
群臣点头,然后齐齐拱手道:“臣等谨遵陛下圣训。”
“所以,有些事情,我们今天就来说说。”李旦看向殿外,道:“天下很大,但自武德以来的天下朝制,已经几乎能覆盖到天下的各个角落,所以,维持好朝廷制度正常运转,做好你们职司之内的事情,就是朕对你们的要求。”
“是!”群臣肃穆躬身。
“还有。”李旦稍微停顿,道:“朕年轻,朕知道,朕还在熟悉政事,所以,天下事,朕按父皇遗诏来,以裴相,郭相,还有刘相为辅政大臣,一切不变。”
“陛下!”裴炎,郭正一,刘景先齐齐站出拱手,群臣无比惊愕的看着李旦。
李旦摆手,说道:“这些事情,朕在洛阳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一次,并且这几个月,也一直是在这么做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月的这些事,朕又何至于再说一次,所以……”
李旦转身走上丹陛,最后站在丹陛之上,高声道:“都去做事,不要弄乱七八糟的构陷攻击之事,朕的天下,父皇的天下,朕和父皇都知道该怎么做!”
群臣齐齐俯身,高声道:“臣等谨遵圣命,陛下万年,大唐万年!”
李旦看着群臣,神色从容平静。
这一次的风波,压下去了。
……
夜色初拢。
李旦站在两仪殿外,看着迷离的长安夜景。
一声感慨。
“裴相知道吗,朕在相王府的时候,虽然少有出门,但偶尔也前往东市,西市,平康坊,还有大慈恩寺,曲江去转一转,甚至偶尔夜间,会住在曲江池畔的庄园中。”李旦伸出手,轻声道:“但自朕登基以来,距离这些越来越远了。”
裴炎站在李旦侧后,拱手道:“陛下为天下主,一切自然要抉择取舍。”
李旦点点头,叹息一声,然后转口道:“此番的风波,朕预料到了,韦氏,雍王府,还有这些年受到母后冤枉构陷的朝臣后人,甚至整个关中一脉,都是试图通过朕的手,来掀起一场风波。”
“是!”裴炎拱手,说道:“他们于陛下,还是不够敬畏。”
“是啊,敬畏。”李旦感慨一声,然后说道:“裴相,你觉得换成是母后,她会怎么做?”
裴炎低头,稍微迟疑,但还是拱手道:“杀!”
李旦笑笑,说道:“是啊,一个杀字,多么简单啊!”
“陛下,太后之法……”裴炎刚想要说什么,李旦直接摆手,止住了他。
“母后之法,杀人容易,但伤害深,而且杀人一开始,就需要层出不穷的杀人下去,这不是解决之道。”李旦点点头,说道:“朕明白。”
“是!”裴炎不由得松了口气。
“所以,这一次,朕原本想的,是需要多费几番力气,才能将事情解决,让人心安定下来,谁知道。”李旦有些笑,说道:“谁知道出了一个吉顼,他竟然直接诬陷平原郡公谋逆,所以朕果断出手,将事情彻底压下。”
“是!”裴炎眼皮连跳,然后拱手道:“陛下英明!”
“朕不算英明,起码面对关中和河洛日益严重的土地兼并,朕想不出妥善的解决之法。”李旦摇头,然后轻声道:“朕真的不算英明,因为朕知道,关中的土地兼并,除了各大世家之外,最多是宗室外戚,他们才是关中土地兼并的元凶。”
“陛下!”裴炎的心也跟着跳了起来。
“朕现在没法去解决关中的土地兼并,因为朕现在需要诸王外戚和关中世家的支持,而他们也是最支持朕的,所以朕不能动他们,不能让关中百姓得到更多的土地,也不能让朝廷从关中获得更多的赋税。”李旦轻飘飘的将天下最难的事情说了出来。
“陛下!”裴炎深吸一口气,拱手道:“现在无法动,是因为陛下刚登基,等陛下江山坐稳之后,关中该查的还是要查的,土地和赋税,都是能够查出来的。”
李旦转身,看了裴炎一眼,然后点点头,走向了殿内。
裴炎赶紧跟上。
李旦走到了丹陛之上三阶,然后抬手道:“坐!”
“谢陛下!”裴炎在一侧跽坐下来。
李旦走上丹陛,在御榻上坐下,然后道:“将来,朕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来清查和治理关中的土地问题,就像是父皇和母后,在显庆年间做的那些事情。”
打压关中一脉,打压诸王公主。
李治和武后做的这些,极大地缓解了关中和河洛地带的土地兼并。
“朕会一直这么做,但是裴卿,你也要明白,这么做,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李旦看向殿外,叹息一声道:“再怎么弄,一场持续数年的天灾,就会将父皇三十多年的努力彻底毁掉。”
裴炎神色苦涩地点头。
“所以,土地兼并要遏制。”李旦看向裴炎,说道:“除了关中和河洛以外,其他各地,土地兼并要严厉打击,不管是什么时候,这些地方清理土地兼并,都要容易一些。”
“是!”裴炎肃穆拱手。
“至于关中。”李旦停顿,说道:“这两年需要做的,是尽可能的将关中土地兼并的情况查出来,然后分批进行处理,尤其是那些强行兼并的土地,不管是谁,严厉打击,然后将土地还回去。”
“是!”裴炎用力地点头,这是最好办的,哪怕是遇到亲王公主,他也可以直接去处置。
“剩下的,就是日后的事情。”李旦看向殿外,说道:“而这里面,最可行的办法,就是允许百姓自行赎买自己曾经卖出去的土地,而且不能是按旧价,只能是按市价。”
裴炎明白,想要将诸王公主,还有关中世家,通过合法购买兼并的土地还给百姓,这很难。
毕竟他们也是花了大价钱的。
现在想要让百姓拿回这些土地,只能按市价强制收购,这样阻力会更小一些。
“所以,我们需要让关中繁盛起来,需要让关中的百姓尽可能的拥有属于自己的更多财富。”李旦看向裴炎,说道:“这就是卿这个辅政大臣需要做的事情了。”
“臣明白。”裴炎认真拱手。
李旦点点头,说道:“最后,还是那个问题,父皇一辈子在试图治理土地兼并,但是在最后几年,一场天灾却毁掉了一切,那么我们就需要去想,在下一次这样的天灾到来之前,我们怎么做,才能避免此事再发生。”
裴炎张开口,要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种天灾之事,是他可以预料的吗?
李旦摆摆手说道:“天灾只是其一,日后天下人口会越来越多,可供分配的土地会越来越少,土地问题将会越来越严重,这个问题才是需要长久考量的,甚至,甚至是改革土地分配方式!”
裴炎瞳孔微微一缩。
大唐开国以来,均田制是国策,就像是租庸调和府兵制是国策一样。
突然,裴炎愣住了。
皇帝说的很清楚,日后天下人口会越来越多,加上土地兼并,可供分配的土地会越来越少,土地问题将会越来越严重,而一旦没有土地可供分配,那么均田制……均田制会死掉的。
均田制会死掉的,租庸调会死掉的,府兵制一样会死掉的。
裴炎身体一阵冰寒。
“这个过程,会很长,起码是在二十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甚至我们控制的严些,可能会到四十年后才会发生,但我们不能到四十年后,才去处置这些事情,我们需要现在就准备。”李旦轻轻的看了裴炎一眼。
他的眼中带着凝重。
这些问题,原本就很沉重,不过在武后手中,她通过遍及天下的杀戮,极大地缓和了土地矛盾,这才为开元盛世奠定了根基,可现在,李旦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杀戮。
那么也就意味着,他想要通过原本的法子,一步步走到开元盛世,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需要用一把自己的刀。
……
“臣明白。”裴炎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头依旧沉重。
到了他这个年纪,二十年后,他也不过是七十五岁,虽然可能已经致仕,但一定还活着。
而且这个过程,几乎大半时间,是会在他的手上,一步步的走过去的。
如果走不过去,这条路就会死在他的手上。
第一百四十九章 裴炎,他又中了皇帝的圈套(3/3,求月票)
“卿是中书令,又是辅政大臣,此事未来如何考量,注定是卿需要做的事情。”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裴炎下意识的起身。
李旦淡淡的说道:“好了,就这样吧,这里面的事情,卿多考量一些。”
“臣明白。”裴炎沉沉躬身,然后道:“臣告退。”
李旦点点头:“嗯!”
裴炎最后躬身,然后朝着殿外退身而去。
“裴卿!”李旦突然开口,叫住裴炎。
“陛下!”裴炎停步拱手。
“多用心朝事,军中的事情,让兵部多操心吧。”李旦淡淡抬头。
裴炎身体一顿,然后躬身道:“臣领旨。”
“嗯!”李旦点头。
“臣告退。”裴炎这才躬身,然后转身走到了两仪殿。
……
走在殿前广场上。
裴炎回身,看向两仪殿的方向。
他看不见皇帝,但是他知道,如果皇帝一直盯着他看的话,皇帝是能够看到他的。
裴炎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皇帝今夜的话,已经说的很直白了。
皇帝继续任命他为辅政大臣,就是希望他能专注于土地问题。
土地问题上,赋税问题上,甚至是平衡世家和寒门利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