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这些问题,说不定皇帝早就趁机收回了辅政之权。
裴炎轻轻摇头,考虑这些没有意义。
如果天下没有难题,皇帝又贤明能干,他就是不做辅政大臣,实际上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而正是因为天下艰难,所以皇帝才更需要他做辅政大臣。
而且皇帝有句话说得很对,这些问题,本身就是需要他这个中书令去做的。
只要他能够积极地解决这些问题,他在皇帝这里,就永远有位置。
土地兼并啊!
裴炎低头,这个问题,恐怕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够有所扼制。
裴炎看向前方宫灯之下的承天门,突然笑了。
如今的朝堂上,实际上有能力的,只有他裴炎和刘仁轨两个老家伙。
而且,刘仁轨已经两次致仕了,他撑不了几年。
这个天下,真正能够帮助皇帝治理的,在未来的二十年里,只有他。
裴炎笑着往前走,最后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夜色之下,承庆殿。
武后坐在窗下长榻上,仔细地阅读着手里的奏本。
这上面写的,是今日发生在两仪殿的一切。
当看到吉顼被李旦毫不犹豫的送到东市斩首,武后就知道,事情结束了。
天下事,没有什么事情是杀人解决不了的。
杀一个人不够,那就杀两个人。
杀两个人不够,那就杀一群人。
果然在吉顼被杀之后,整个朝政,重新落在了李旦手中。
武后轻轻摇头,她原本就以为今日的一切,内外全部都掌握在李旦的手里,现在正好证明了这一点。
甚至如果从皇帝的角度来看这一天发生的一切,就会发现一切很顺。
李旦利用了这一次朝会。
他控制住了朝局,用群臣最熟悉的方式,控制住了朝局。
武后看向奏本最后。
李旦拿出了先帝遗诏,上面说得很清楚,以裴炎、郭正一、刘景先为辅政大臣。
这一套,是先帝留下来应对日后朝局的。
不管别人能不能够看得清,起码在李旦的眼里,先帝是对整个大唐天下如今局面最了解的人。
他临终之前留下的,保证天下运转的构架,一定有先帝的道理。
这套东西,就一定是有用的。
武后不得不承认李旦的聪敏,的确这一套是最适合如今天下的。
是最能够让如今天下快速的恢复的手段。
武后目光一闪,她看着这三个人名,她不由得叹息一声。
裴炎,他怕是又中了皇帝的圈套。
先帝遗诏上的辅政大臣是三个。
裴炎,郭正一,刘景先。
郭正一年纪太大了,明年年底,他恐怕就必须要致仕了,武后也是以此将他踢到国子监的。
刘景先虽然和裴炎交好,但别忘了,皇后姓刘。
虽然一家的根本是冀州刘氏,一家的根本是彭城刘氏,但都是汉高祖刘邦的后人,是一个刘字。
所以注定了,刘景先必然会成为皇帝的人。
加上王德真和魏玄同,还有御史台的骞味道,皇帝用来制衡裴炎的人手已经全面到位。
皇帝虽然给了裴炎辅政大权,但是裴炎的权力,却远没有他自己想的那么大。
而且……
武后的目光全文中央,她的眼神彻底凝重起来。
李旦相信,只要忠诚于先帝的人,那么就一定会忠诚于他。
在武后和他之间,这些人一定会忠诚于他。
武后的拳头瞬间握紧,她终于彻底明白了她输给李旦的原因。
因为李旦看清楚了,只要他手持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那么朝中文武,就会全部跪伏在他的脚下。
而实际上,除了少部分死忠于武后的人,整个朝堂几乎全部都是忠诚于先帝的人,也就是忠诚于李旦的人。
但这些人,要么武后杀了,要么李旦杀了。
这一刻,李旦在洛阳皇宫中做的每一件事,全部都在武后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始终在做的,就是一件事情。
他告诉天下人,他聪慧敏锐,能够看清时局,足以成为先帝的继承人。
所以,当他从后宫杀出来的时候,整个天下,立刻就匍匐在了他的脚下。
武后在朝堂上的实力,也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土崩瓦解。
李旦近乎完全接受了李治死后朝堂上的一切势力。
他的手段,比李显强,甚至比武后也要更强,即便是汉武帝当年,也未必能够比李旦做的更好。
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以最稳定的方式、最雄阔的姿态掌握了天下。
李旦的啊。
武后看着奏本,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这一刻,她彻底明白,只要李旦还活着,那么朝堂上即便有权力之争,也必然是在李旦控制下的权力之争,天下人会为了更忠诚于他而进行权力之争。
就是裴炎,也不过是李旦手里的一颗棋子。
甚至裴炎自己现在都看不清楚这一点。
但他已经在李旦的棋盘上一步步的往前走了。
整个天下,还有谁,会脱开李旦的控制,看透他的一切呢?
武后眉头紧皱,神色痛苦。
一侧侍女一直低头,似乎完全没有看到武后的神色变化。
武后无奈地叹息一声,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
突然,一本奏本在她的眼底闪过。
……弹劾狄仁杰……
武后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微胖的身影。
狄怀英。
武后的心底不由得微微振奋。
皇帝,你又会怎么用狄怀英?
你可不要弄错啊!
弄错了,就是你的大错。
……
北地,云州。
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一条宏伟的长城,如同亘古巨龙一样,不停地向东蔓延。
漠南道行军大总管府。
程务挺看着手里皇帝的亲笔信,信中只有九个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是赤果果的信任。
这比其他千言万语的信任都要更让程务挺感动。
皇帝相信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哪怕程务挺协助裴炎废了李显,皇帝依旧信任他,哪怕他当时已经北上,皇帝依旧给了他绝对的信任。
现在,这个信任依旧,甚至更加的坚若磐石。
遥远的草原深处,裴绍业率一千五百骑兵已经盯上了一个突厥人的大部落。
在偏西北的丰州和稍靠内的宁州,丰州长史唐休与宁州刺史狄仁杰都收到了皇帝的亲笔信。
皇帝的亲笔信。
第一百五十章 如今天下,无人可替代裴炎(1/3,求月票)
八月十三,秋高气爽。
玄武门外,大量的黑甲骑兵缓缓而入,归入其中内重门军营之中。
李旦一身黑色明光铠,腰挂横刀,长槊挂在马侧,目光紧紧盯着北门禁军归入军营。
李旦侧身,平静道:“天下事,第一最难是人心,第二最难,是收税,尤其如今大唐更是如此。”
“陛下!”李敬业,裴居道,杨玄俭,刘易从,徐禀,胡善等人,凛然拱手。
“人心的事情,朕可以去想法安定,毕竟朕的身份在这里,朕也知道天下人所求不过是安定而已,带领天下人往这条路走就是了,但赋税不同。”
李旦重新看向前方,说道:“赋税,不仅是清查土地,抑制土地兼并,还有地方官府的收税。”
李旦无奈地叹息一声,说道:“地方官府收不上税,就是皇帝也没有用。”
李敬业目光一闪,低声道:“陛下,地方官府若是收不上税,那岂不是等于已经谋反了吗?”
在皇帝没有下旨免税,在地方没有灾情的情况下,地方官府收不上税,不管是官员,还是地方世家,已经有一方在谋反了。
“若是他们少收税了,截留赋税呢,又或者多收税少上报呢,甚至编造灾情故意少交税呢?”李旦看向前方,说道:“一个地方县廨,从县令,县丞,主簿,到县尉和地方世家,如果全部一心呢?”
李敬业拱手,眼神森冷道:“还是那句话,是有人在谋反!”
李旦对着李敬业轻轻摇头,道:“你啊,在眉州带了那么多年,还是没有看透地方的小手段,淋尖踢斛,延迟押送,扩大灾情,多修桥梁,这些小手段是默契层出不穷的,可这些手段如果放眼天下?”
李敬业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