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目光看向整个天空,说道:“粮食,每晚一天运到长安,就有大问题,晚一个月,就要出人命,两个月,天下就要崩溃,这不仅是户部的责任,也是宰相的责任。”
李旦回身,看向李敬业,说道:“现在让你做这个中书令,你能保证天下三百六十州,一千多个县,都能按时按制的将所有赋税收缴到长安,而不出丝毫差错吗?”
李敬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百六十州,一千多个县。
这是何等广大的世界啊。
在无数利益交织之下,保证每个州每个县的赋税,都能按时按制的完成,并且缴送到长安。
这简直不可想象。
那不是一个眉州,不是一个洛阳,是整个天下。
“天下三百六十州,每一州都有各自的本地世家,占据本地大量土地的本地世家。”李旦抬头,继续道:“同时,天下的大世家,关陇门阀,山东世家,也通过种种手段,进入各地,以购买或者交换的手段,获得地方的大量土地。”
李敬业和刘易从等人静静的听着。
以往的时候,他们都是从自己州县的角度来看问题,但从来没有从天下的角度来看问题。
“天下大族,地方豪族,普通宗族,黎庶,而官府需要从这些人的手里收缴赋税。”李旦停顿,说道:“每个州县县廨,都有地方各方势力的力量渗透,加上朝中选的各级官员,构成了整个天下。”
李敬业和刘易从赞同地点头。
李敬业之前是多年的眉州刺史,而刘易从更是多年的彭州长史,当他们从地方的视角跃迁到天下视角的时候,很多东西就都能看清了。
“在这种复杂的利益纠葛之下,有人想要让朕换掉裴相,然后还想替代他。”李旦冷笑一声,道:“天下的赋税怎么办,天下的根基怎么办,换个人,能保证赋税按时按制送到长安来吗?”
李敬业和刘易从等人忍不住感慨一声。
现在是什么时候,秋收刚到尾声,解运才刚刚开始,现在换掉裴炎,开什么玩笑。
到时候还是要李旦承担责任。
“而且,如今可不是什么天下安稳、风调雨顺的繁盛之时,是天下大旱勉强缓一口气的艰难之时,天下世家需要安定,需要去应对灾情、保证明年秋收的特殊时候,天下需要一个能统一治理的宰相。”
李旦停顿,认真的说道:“朕需要一个能够统一治理、保证赋税不出任何问题的强硬宰相。”
在这个时候,裴炎是不能动的。
“陛下考虑得是!”李敬业和刘易从赞同拱手。
李旦笑笑,目光扫过众人。
他们这些人,是离李旦最近的一群人之一,关中世家很多时候都会通过他们来试探李旦的意思。
他们也不需要多说什么,透一点风声,就足够让这些家伙安静下来了。
“朕和你们说这些,就是希望你们将来能够朝着这个方向去走。”李旦笑笑,豪气的摆手道:“只要你们谁有把握做到这一点,朕可以做主,授你们中书令之职!”
“陛下玩笑了。”李敬业苦笑着拱手。
听完皇帝说的这些,李敬业就知道,他距离宰相之位,实际上差的很远。
统一调和天下三百州的赋税,按时按制、不出丝毫差错地运输到长安。
这种事情,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而是需要整个朝堂上下、整个天下以及地方全面通力合作才能完成,远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做到的。
“在朕的眼底,天下只有三个人,有这份能力,这份威望,能做到这一点。”李旦神色唏嘘。
“陛下!”李敬业肃穆拱手。
“其一自然是裴相。”李旦感慨一声,说道:“他是当朝的中书令,辅政大臣,和天下大大小小的世家都联系紧密,又能通彻地方州县,他主管此事,能够将天下赋税按时按制不出问题的运进国库。”
李敬业点头躬身道:“陛下说的是!”
“其二自然是左相。”李旦一说,李敬业和刘易从全都赞同地点头。
刘仁轨做宰相超过二十年了,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可不是一句话说说的。
“可惜左相年纪大了,真要操劳,朕担心会损害他的寿命。”李旦摇摇头,然后说道:“第三个人,自然是户部尚书崔知悌,但他的年纪一样很大。”
李敬业和刘易从同时沉默了下来。
刘仁轨和崔知悌一样,都年纪很大了。
不过刘仁轨虽然八十三岁了,但精神矍铄。
可崔知悌虽然才六十九岁,但经过去年崔知温之死,他身体已经有些熬不住了。
“所以,目前天下,很长时间里,能够支撑住天下粮赋正常不出问题的,只有裴相。”李旦稍微抬头,道:“而且裴相除了性好专权以外,也没有太大问题,说他不忠,说他谋逆,都是不存在的。”
李敬业微微惊讶的抬头。
皇帝这是第一次,刻意的指出裴炎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又是实实在在的,是裴炎最为天下人诟病的事实。
废庐陵王,擅自动兵攻玄武门。
接连两次在局势不利的时候擅自动兵,这不是正常臣子应该有的想法。
而裴炎不光想了,甚至都做了。
这才朝臣眼底都是不可触碰的禁忌,但偏偏裴炎两次动手,李旦都是最大的受益者。
裴炎的这些事情,从动机上讲有些诛心,但从实际上讲呢,他一次拥立之功,一次护驾之功。
“很多人看不透裴相。”李旦转身,看向李敬业,问道:“英国公,你觉得裴相有震惊天下的名望吗,还是说为人贪婪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李敬业一愣,然后低声道:“裴相虽然有能,但为官不过二十余年,宰相不过四年,虽然有些名望,但不过是汾阴郡公所传,先帝之命,而且他没有做过地方刺史,于地方没有根基,朝中虽有人脉,但不过是依先帝遗诏而行。”
裴炎虽然是中书令,辅政大臣,但实际上在李贤被废之前,戴至德,郝处俊,张文那些人还都活着的时候,裴炎在朝中根本不显眼。
他没有太大的威望,所以就算有什么野心,天下也没有实际的支撑。
他最多,也就是想做下一个霍光而已。
“再说贪婪,裴炎为人如何你们是知道的,他爱惜羽毛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李旦摇头,说道:“看看许敬宗,看看李义府,裴相简直清廉到了骨子里。”
李敬业坐在马上,沉沉拱手。
“至于裴相贪权。”李旦摇摇头,说道:“或许再过十年,裴相如此,对朕是个威胁,但现在不是,朕需要一个手段强硬的权相,替朕压住天下的一切疑惑,全力的运转朝政这台机器,让大唐更快的恢复昌盛。至于裴相!”
李旦停顿,抬头说道:“十年,朕有十年的时间,来为朕,为裴相,选一个妥当的未来,朕相信会有这么一个办法,让他和朕都能满足自己所求的。”
李敬业,刘易从等人听完李旦所说,齐齐拱手道:“陛下圣明。”
这是李旦对自己的交代,也是对裴炎的交代。
……
李旦淡淡笑笑,稍微缓了口气,说道:“当然,完全能够做到对天下赋税如臂使指的,只有这么几位,但如果说不急,勉强能够撑一撑的,也还有那么几位,就比如吏部尚书韦待价,起码和天下世家沟通无碍。”
李旦突然提及韦待价,李敬业等人神色不由得微微迟疑起来。
韦待价毕竟是英王妃的长辈,同时在这一次的风波背后,也有一些京兆韦氏的影子。
现在又有了一层动机。
“另外,还有工部尚书苏良嗣,苏卿做过冀州刺史,荆州长史,雍州长史,做过洛州长史,也是最适合的人选之一。”李旦稍微停顿,平静的说道:“若是将来有什么问题,以韦卿和苏卿同时任中书令,也能妥当处置此事。”
李敬业和刘易从同时赞同的点头。
皇帝的话说的并不隐晦。
裴炎于如今天下的作用不好替代,但如果真的到了非替代不可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办法。
“另外,还有两个人也能发挥大作用。”李旦转身看向户部方向,说道:“一个是户部侍郎范履冰,一个是前户部度支郎中狄仁杰,他们两个联手,也能撑一撑,不过是时间长不了而已。”
范履冰和狄仁杰,实际上不缺能力。
他们却的是威望。
尤其是狄仁杰。
狄仁杰简直是工作狂。
以工作狂的态度行事,事情不知道要方便多少。
至于威望,李旦有的是办法让狄仁杰树立威望。
无非就是损伤几个诸王、驸马而已。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天下四夷,即将抵京(2/3,求月票)
看着皇帝算无遗策的模样,李敬业彻底放心下来,拱手道:“诸事陛下心中有数便好。”
李旦点点头,道:“朝中诸事,有裴相在,内外都不会有事,而一旦有事,朕问罪裴相便是,这一点,朕和裴相说的清清楚楚。”
李旦等于将整个赋税之事,全部都打包给了裴炎,让他专门去负责。
天下不能乱,百姓家中的粮食不能少,朝中的府库必须充实,裴炎就只能想尽办法去保证亩产,保证天下体制顺利运转,同时压制官员和世家的贪婪。
李旦需要做的,就是将责任全部扔给裴炎,他自己只需要盯着最后的结果。
这是李旦,现在能够想到的,压制土地兼并,让天下快速恢复的唯一手段。
“另外,门下省,御史台,吏部,户部,刑部,兵部,工部,礼部,都在按制运转,保证一切不成问题。”
门下省和御史台,还有六部尚书,都不是裴炎的人,甚至可以说都是李旦的人。
裴炎想要一手遮天,还做不到。
“而且,归根到底,还是那句话。”李旦看向李敬业,看向刘易从,说道:“朕相信父皇,父皇以裴相为辅政大臣,如果他真的有什么问题,难道父皇会看不出来吗。”
李敬业拱手,说道:“裴相在先帝在世时,和太后相处友善,及至陛下登基,便已经和太后翻脸,从这一点上来看,先帝判断无碍。”
“是啊,父皇看人的目光是一等的,除了母后。”李旦叹息一声,然后转身看向远处的玄武门方向。
在场众人全部都安静了下来。
远处,左右羽林卫的将士已经全部进入了玄武门之中的军营。
李旦这才说道:“好了,走吧,我们去东宫,看看工坊那边的动静。”
“喏!”众人肃穆拱手。
李旦率先骑马而走。
看着远方,李旦轻轻叹息一声。
实际上,在整个大唐,还有一个人,同样有能力在裴炎、刘仁轨之外,最大可能收拾天下赋税。
这个人,就是武后。
……
太子崇文馆,在太子东宫崇教殿以东。
李旦回长安之后,就让人将东宫收拾了出来。
太子每日从立政殿,过通训门,入东宫崇教殿读书。
朝中不少权贵人家相近年龄的子弟,也都跟随太子一起,在崇教殿侍读。
李旦没有让人打扰太子,就带着一行人前往崇文馆。
“崇文馆更多的是在研究,将一把弩弓拆解成十几个环节,由不同的人组装。”刘易从站在殿外,看向殿中,几十名工匠正在积极地忙碌着。
“实际上而言,真正能够单独制造顶级弩弓的,只有那么少数十几个工匠,而制造次一等弩弓,甚至是更次一等的弩弓的工匠要占大多数,这样的人,实际上每个人都只有自己最熟悉的环节,这个时候,只需要如陛下所言规格化,效果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