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的脚步越发匆忙起来。
皇帝是勤政的皇帝,虽然对百官的要求,只是在上值之事不得懈怠,但实际上,皇帝以身作则,谁又敢轻慢半步。
所以,一直到暮色沉落,百官散值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太常寺主事綦连耀忙碌了一天,神色有些疲惫的返回自己家中。
他住在长寿坊,属于长安城稍微上等,但依旧并不显眼,就如同他的官职一样。
太常寺主事一样的不显眼。
回到府中正堂,綦连耀刚要开口问家中之事,就在这个时候,一身黑衣管事从侧后边门而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上几句,綦连耀的脸色彻底变了。
綦连耀抬头看向管事,管事用力的点点头,綦连耀这才起身朝着后院而去。
后院偏房,内外仆役侍女全部都被打发离开。
綦连耀四下看了一眼,然后推开院门。
一身黑色圆领袍,头戴黑色幞帽,一脸胡须看不清面容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院中烧茶。
綦连耀回头看了院外一眼,然后小心地关上院门,这才上前谨慎地拱手道:“达格见过五论!”
五论上下审视綦连耀,最后才摆摆手道:“九叔不必如此,如今在大唐,还是称呼我五郎君吧!”
綦连耀这才松了口气,说道:“是,见过五郎君!”
五郎君看向外面,问道:“没问题吧?”
“没有问题!”綦连耀点头,说道:“家中人手本就不多,每一个都是下臣一个一个亲手挑选出来的,绝对忠心。”
“这样便好。”五郎君终于松了口气。
綦连耀反而神色严肃起来,拱手道:“五郎君怎么亲自来了,此事,不应该是五郎君来啊,一旦让大唐知道五郎君抵达,恐怕立刻就会全城搜捕?”
五郎君摇摇头,说道:“这是没办法的时候,阿耶不过想派人来长安看一看大唐的新皇帝是什么样子,看一看新的大唐是什么样子,谁想到,竟然传出了有人要尊皇帝为天可汗这种疯消息。”
綦连耀站在一侧,脸色也沉重了下来。
……
“天可汗,那是太宗皇帝一辈子东征西讨,征服无数部落,才得到四方共尊,得到了尊号,他李旦一介小儿,凭什么可称天可汗!”五郎君冷笑一声,然后看向綦连耀:“当然,若这是李旦小儿的昏乱之举,那就是个笑话,但,若不是呢?”
綦连耀沉沉拱手。
五郎君面色沉了下来,继续说道:“若不是,便意味着大唐出了一位雄主,刚刚登基,便已经能让前来长安恭贺的四方诸使,诚心为他上‘天可汗’的尊号,那这个人,不仅是吐蕃的威胁,也是阿耶和伯父的威胁,国中的情况你是知道的。”
吐蕃内部,随着吐蕃赞普逐渐成年,吐蕃赞普背后的方方面面势力已经开始动了起来。
而他们的目标,只有近三十年来,一直掌握吐蕃大权的噶尔家族。
噶尔家族崛起于禄东赞。
禄东赞是松赞干布后期的重臣,后来松赞干布之子共日共赞早亡,只有一岁多遗腹子芒松芒赞做了赞普,而就是在那个时候,松赞干布也死了。
其后的十六年时间里,都是禄东赞在以吐蕃大相执掌大权。
但偏偏,在芒松芒赞十七岁的时候,禄东赞从刚吞并的吐谷浑应诏急回逻些,最后在路上病死了。
之后,禄东赞的长子赞悉若继承了大相之位,但吐蕃赞普开始掌权,之后便是大非川之战。
再后十年,芒松芒赞病死,赤都松赞即位,赞悉若继续掌权,然后是青海大战。
如今,赤都松赞十四岁了。
不,明年就十五岁了。
逻些内部风起云涌,便是綦连耀在长安,也听得一二风声。
“郎君,国中的情况,究竟到了何种地步?”綦连耀神色沉重的询问。
“还能如何?”五郎君叹息一声,说道:“赞普母族的那些人,在疯狂的找伯父还有族中所有子弟的麻烦,也就是阿耶在青海掌兵,能稳住一些,不然甚至伯父的国相之职,恐怕也有麻烦。”
国相,吐蕃国相赞悉若。
青海掌兵,噶尔钦陵。
言语之间透露出的惊人消息,眼下这个五郎君,赫然是噶尔钦陵的第五子噶尔弓仁。
在李旦登基,送葬李治,并且漠南大败突厥之后,他的一系列动作,终于引来的坐镇青海的论钦陵的注意。
论钦陵一看向李旦,立刻就将他的第五子噶尔弓仁派来了长安。
……
噶尔弓仁看向对面的五叔綦连耀,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綦连耀是禄东赞年纪最小的侄子。
当年禄东赞灭了一个小国之后,突然心底一动,就让綦连耀顶替了这个小国的后人,然后千方百计的到了长安,请大唐帮忙复仇。
不过当时即便是太宗皇帝时,对这种事情也不大管,不过让人查实之后,就给了綦连耀一个国子监生的身份,安排他在国子监读书,之后,就没再管了。
三十多年的时间,綦连耀虽然已经入仕,但依旧还是九品的朝廷主事,比一个刚刚入仕的大唐进士好不了多少。
即便三十多年的时间,足够他的身世被磨得干净无比,但他出身外族,自己不钻营,上面又无人赏识,就这么耗着。
噶尔弓仁收回神思,低声问:“叔父,皇帝被尊为天可汗这件事情,有多大的可能能成?”
綦连耀叹息一声,说道:“这件事情,原本是小勃律王子觐见时,陛下说的一句话引起的。”
噶尔弓仁认真恭听。
“天下人生存,各有各的生存之道,谁也没有权力去要求别人永远去以贫瘠而侍奉,真要有那样的人,绝对是天下最该死的人!”綦连耀稍微停顿,看向噶尔弓仁。
噶尔弓仁点点头,说道:“他这话,是指吐蕃的。”
吐蕃是奴隶制为主的国家,不仅本土如此,对外也是如此。
苏毗,羊同,吐谷浑,都是如此。
以自身永远贫瘠去侍奉他人。
就是让别人永远去做奴隶。
大小勃律虽然不是吐蕃属国,但吐蕃对他们的态度不算好,尤其看他们的目光,实际上也和看奴隶差不多。
綦连耀感慨一声,说道:“小勃律王子听了这话,顿时再难以忍受,当殿哭了出来。”
噶尔弓仁顿时无语,说道:“至于此吗?”
綦连耀看向噶尔弓仁:“之后应该是陛下向小勃律王子许诺,大唐绝不会向吐蕃对待他们一样对待他们,相反,大唐会尽可能将小勃律带向昌盛,言语恳切,感动之下被人一蛊惑,小勃律王子便开始拉拢人,说要在年底尊陛下为天可汗!”
噶尔弓仁缓缓点头,说道:“也就是说,目前已经到长安的诸国使臣,大唐皇帝在见他们的时候,都用了同样的说辞,所以很多人便诚心愿意尊奉皇帝为天可汗。”
綦连耀点点头,说道:“目前在长安的,要么是石国康国一类的小国,要么就是大唐的属国,这些人很容易被说服,认可皇帝的理念,然后回到西域和各自国中之后大肆宣扬,很容易形成大势,只要皇帝再做出什么相应……”
“他这个天可汗,就成真了。”噶尔弓仁缓缓点头。
“一切的根本在于大唐在草原上的大胜,加上大唐国力在恢复,一个圣明雄阔的大唐皇帝,实际上也是天下人的渴望,所以很容易成功的。”
綦连耀稍微停顿,感慨道:“不管这个手段是谁提出的,这是一个很高明的手段。”
如果大唐皇帝是个没有能力的,整体大唐国运在向下,那有人想要继承太宗皇帝天可汗的称号,就是个笑话。
但是一旦大唐又出了一个顶级的帝王,光凭人格魅力,就征服了所有在大唐的使者,让他们诚心尊他为天可汗。
这,就有些可怕了。
“能阻止他吗?”噶尔弓仁神色沉重,看着綦连耀道:“如果大唐真的起势,恐怕阿爹那边会有大麻烦,毕竟这么多年,他都是一直支持杀破陇右,兵逼长安的。”
綦连耀看着噶尔弓仁,轻声道:“五郎君,以某之意,大唐已经在起势了,皇帝归长安以来,长安迅速的恢复了繁华,甚至有一段时间,长安的粮价和永隆二年一致了,大唐在迅速的摆脱旱情影响,在复兴,尤其在陇右……”
綦连耀停顿,说道:“黑齿常之那里,应该已经得到了足够的粮草。”
噶尔弓仁不得不点头。
“所以,想要从朝廷方面想办法来阻止诸夷给陛下上尊号,基本上不可能,不过……”綦连耀看着噶尔弓仁,说道:“现在,西突厥十部使者还没有到长安,六诏也没来,还有新罗人也没来,只要他们坚持不共同尊大唐皇帝为天可汗……”
“这件事就成不了。”噶尔弓仁点点头,道:“这的确是一个办法,不过他们会同意吗?给一个虚名,换一段时间安定,这种情况下,谁出头,大唐就一定会打谁。”
稍微停顿,噶尔弓仁看着綦连耀道:“王方翼不久之后就会回西域,西突厥诸部谁敢反对,这边刚在长安反对,那边皇帝就会发令王方翼动兵,他们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还有六诏,鼠辈罢了。”
西突厥十部虽然和吐蕃有所勾连,但王方翼的碎叶城距离西突厥十部太近。
以王方翼的威望,没人敢乱动。
还有六诏,大唐只要对他们和气一些,他们立刻跪的跟鹌鹑一样。
其实说到底,李旦这个天可汗,不过是以大唐快步恢复的国力为底气,加上一点和善的语气罢了。
但也就是如此,反而不好惹。
“所以,剩下就是新罗。”噶尔弓仁看着綦连耀,问道:“新罗使者什么时候入长安?”
“十日之后!”綦连耀点头。
“新罗人是不一样的。”噶尔弓仁嘴角冷笑,说道:“他们并不因为大唐的强大而畏惧大唐,反而很多时候,他们能够拿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手段来。”
綦连耀赞同:“的确是这样!”
新罗和大唐虽然也多有交手,但整体的态势是,大唐好不容易拿下的高句丽和百济,被新罗悄无声息地窃取了大半。
所以,在整个半岛,新罗对大唐是占优势的。
不像西突厥,被大唐收拾了一次又一次。
所以,想要不让诸夷尊李旦为天可汗,就得从新罗身上着手。
第一百五十七章 明年三月,刺杀皇帝(2/3,求月票)
商量了一些细节,噶尔弓仁喝了一口茶,然后问道:“叔父,以你对大唐皇帝的了解,他能领大唐恢复鼎盛吗?”
綦连耀稍微舒了一口气,脑海中闪过这半年多来的事情,然后才缓缓道:“某这两年不在洛阳,所以对其中博弈的细节并不清楚,但,皇帝能从皇太后控制的后宫里杀出来,并且反过来软禁皇太后,手段就惊人了。”
稍微停顿,綦连耀轻声道:“皇太后是什么人,五郎君你应该有所听闻的。”
噶尔弓仁面色凝重的点头。
武后是高宗皇后,在高宗风疾的几十年间,协助高宗牢牢的控制住了天下局势。
尤其是高宗后半生,天下多事,但不知道多少敌人在武后手上倒下,甚至李弘,李贤,李显都被废杀,手段强硬凶狠可见一斑。
可这样的武后,就被李旦给反过来囚禁了。
李旦的能力和手段如何,已经能窥见一二了。
“皇帝在太后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控制了羽林卫和十六卫,然后又得到了百官和天下世家的支持。”稍微停顿,綦连耀补充道:“当然,这一点是因为皇帝废了密卫,天下群起呼应,也彻底废了太后重来的希望。”
朝堂上,天下世家,十六卫,没有人再支持武后,武后就算得一时之势,也会被人转眼平定。
想清楚这一点后,就更没人愿意支持武后了。
“废了密卫?”噶尔弓仁看着綦连耀,认真问道:“大唐的密卫,真的被废掉了吗?”
“是被废掉了,天下世家人人家中再没有密卫监视了。”綦连耀看着噶尔弓仁欣喜的眼神,摇头道:“不要以为没有了密卫,皇帝对天下的掌控就弱了,实际上正相反,皇帝以密卫为根基建立起来的百骑司,更加凶狠。”
噶尔弓仁惊讶地抬头。
“百骑司不再窃听各家家长私语,但严格监视天下弓弩盾甲等流动,一有异动,立刻就是破家灭门,这种事,更令人震撼。”綦连耀神色沉肃,道:“愚叔琢磨了许久,终于算是琢磨出了皇帝的手段。”
“什么?”噶尔弓仁神色极度认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