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噶尔弓仁神色肃穆起来,看着綦连耀问道:“叔父,皇帝回京也已经有快半年了,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好的机会,能杀了他?”
綦连耀深吸一口气,略微思索道:“想要杀皇帝,有长远之法,有稳健之法,也有激进之法。”
噶尔弓仁神色惊喜,随即拱手道:“请叔父赐教。”
“长远之法。”綦连耀抬头,说道:“骊山温泉宫,终南山翠微宫,都是皇帝早晚必去的离宫,所以,现在提前就在温泉宫和翠微宫布置,布局深入一些,那么最有把握能够杀了皇帝。”
噶尔弓仁缓缓摇头,说道:“皇帝今年没有去温泉宫,明年又要东巡,所以即便是到了明年年底,我们也不一定有机会。”
“还有大明宫和紫微宫,皇帝一样肯定会去,而且更快。”綦连耀叹息一声,道:“不过更不好下手。”
“越快的,就越不好下手,越好下手的,等的时间可能会很长。”噶尔弓仁摇摇头,然后道:“叔父继续。”
“稳健之法。”綦连耀眼神冷峻起来,说道:“明年三月,皇帝会东巡洛阳,但出了三门峡那一段,道路险峻,真的一个说不好,就会死在那一段路上了。”
“所以?”
“在最险峻的路上,准备一块大石,当皇帝的御乘快过的时候,直接砸下去。”綦连耀冷笑,道:“一边是巨石,一边是悬崖峭壁,到时看他怎么死!”
噶尔弓仁眼皮连跳,脑海中浮现出那样的场景,神色畅快地点头。
“这的确是最稳健的,最有可能成功的,但现在十一月,到明年三月,时间是有点长,但长时间做部署也没错。”噶尔弓仁松了口气,然后又问:“那么激进之法是什么??”
“下个月就是腊月了。”綦连耀眯着眼睛看着噶尔弓仁,说道:“大唐皇帝想来将来新年正旦之时与民同乐,他也不例外,而这个时候,细心谋划,也是有一点可能成功的机会的。”
“是有一点机会。”噶尔弓仁苦笑,说道:“不过倒真的是快了。”
下个月底就能动手,是真的很快。
“先看看吧,有没有机会,如果不是很妥当,就不要动手。”噶尔弓仁深吸一口气,说道:“为了明年三月之事,不能太打草惊蛇了。”
“是!”綦连耀肃穆拱手。
噶尔弓仁摆摆手,说道:“叔父不必紧张,私下来谈一谈,若是大唐皇帝能够度过明年一劫,还有若是逻些,赞普也有手段能够统合内外,那么将来大唐和吐蕃,谁能赢?”
“吐蕃!”綦连耀毫不犹豫的给了答案。
噶尔弓仁惊讶的看着綦连耀,问道:“叔父为何如此笃定?”
綦连耀轻轻冷笑,说道:“土地,大唐未来的人口会越来越多,而大唐可种植的土地会越来越少,当这片土地所能承载的人口超过上限的时候,他就会自我崩溃。”
稍微停顿,綦连耀道:“最直接的,还是要看战事,这些年大唐走向没落,还不是因为当年的大非川之败吗,只要大非川的问题一日不解决,他们的命门就会一日存在。”
“吐蕃。”噶尔弓仁有些明白了过来,缓缓点头道:“吐蕃就是大唐的命门。”
“与其说是吐蕃是大唐的命门,还不如说是我们噶尔一族是大唐的命门。”綦连耀看向噶尔弓仁,道:“大唐这边,我们要赢,逻些那边,我们一样也要赢!”
噶尔弓仁用力的点头道:“是这样!”
……
夜色之下,小院再度安静了下来。
綦连耀将噶尔弓仁送走之后,自己一个人回到了小院中。
坐在小院里,看着刚刚用过的茶具,綦连耀长长的叹息一声:“都是图什么呀!”
綦连耀不瞎,也不聋,虽说噶尔弓仁做了很多的遮掩,但言谈之间还是有很多东西透露了出来。
噶尔弓仁到长安很久了。
他不是刚来。
他在长安待了很长时间,完全熟悉了长安内外的一切,这才到这里来找他。
但偏偏,他装作了他初来的样子。
他不信任他。
綦连耀的脸上满是苦涩。
第一百五十八章 按照先帝遗诏,皇位不该是陛下做啊!(3/3,求月票)
十日之间快速而过。
越是接近年底,长安城就越是繁华。
当新罗使团抵达大唐的时候,还是受到了整个长安百姓的瞩目。
就是新罗,在大唐和吐蕃斗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从大唐的背后狠狠的捅了一刀。
它夺走了大同江南岸的所有土地。
这个当年跟在大唐背后的小弟,已经成了大唐如今最痛恨的敌人之一。
……
夜色深沉。
使馆后院。
新罗使臣金思让独坐在黑暗的内房之中,对着月光,思索明日面圣之时。
大唐皇权更迭,对新罗而言,毫无疑问是好事。
起码在短时间内,大唐和新罗之间,不必担心有战争之忧。
自然,主要是在大唐方面,大唐在短时间内,不具备在东岛对新罗开战的力量。
所以,新罗可以设法谋求让大唐承认,新罗对百济旧地和高句丽旧地在名义上正式的统治。
这样,日后大唐就再也没有理由对新罗动兵了。
那两块地方,也就永远属于新罗了。
但这不容易,没有一个大唐皇帝会愿意这么做的,他们需要机会!
就在这个时候,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金思让抬头,说道:“进来吧。”
一条身影缓步走入房中,最后在月光之外停步。
金思让起身,然后将窗户关闭,只留下一点空隙给两对眼睛。
身影这才走到金思让对面坐下,平静地看着他道:“国使!”
声音略微带着一点沙哑,是噶尔弓仁。
……
金思让借着一点月光,给噶尔弓仁倒了一杯茶,说道:“你我两国,这些年都互通有无,这一次先生来找在下,不知道有何赐教。”
新罗,吐蕃,不,还应该再加上一个突厥。
当年大唐最强大的时候,新罗,和吐蕃,还有突厥,三方跨越巨大的地理限制,在大唐看不见的地方彼此默契联手,共同牵扯大唐的精力,最后确保其他人能够获得胜利。
当年的大非川之战,还有后来的青海之战,在大唐和吐蕃积极开战时,新罗也在东岛竭尽全力拉扯大唐的后腿,让大唐无法全力和吐蕃开战,从而为吐蕃获得战场上的优势。
“四方诸夷使者,不知道什么原因,在见了大唐皇帝之后,都愿意尊大唐皇帝为天可汗。”
噶尔弓仁神色严肃起来,说道:“一旦大唐皇帝有了各族承认的天可汗称号,那现在这位大唐皇帝,就算什么都不做,四方诸夷也会敬服许多。”
噶尔弓仁叹息一声,说道:“现在的大唐缺的就是时间,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就会恢复强大,到时候东征西讨就是必然的事情了,唯一不确定的,就是他会对谁先动手!”
金思让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大唐一旦强盛起来,自然要找吐蕃复仇,同样的,大唐也不会放过新罗。
那片土地,是高宗皇帝打下的,但又在高宗皇帝手里丢了。
李旦作为唐高宗李治的儿子,自然要想尽办法,将那些土地拿回来。
不然他何以上对高宗皇帝。
金思让这一路上从新罗而来。
或许河北的情况还有些寻常,但是到了洛阳,到了长安,已经能够看到,大唐正在从高宗皇帝的衰败当中迅速的恢复过来。
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这里面起到最大作用的,就是李旦。
一旦让李旦拿到天可汗的尊号,谁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情呢?
金思让深吸一口气,看向噶尔弓仁,问道:“你想怎么办?”
噶尔弓仁神色严肃起来,说道:“为大唐皇帝上尊号之事,必然不能随随便便,而唯一可以有的时间,是在明年正月初一正旦大朝时,到时候,请国使问皇帝一句话?”
明天正月初一,正旦大朝,是整个天下最庄肃的时刻,就是史书也会认真记载那一日。
那一日也正是大事发生最多的日子。
……
“一句话?”金思让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噶尔弓仁,道:“一句话就能毁了大唐皇帝的天可汗。”
“当然。”噶尔弓仁轻轻笑了。
金思让拱手,认真道:“在下洗耳恭听。”
“遗诏,先帝遗诏。”噶尔弓仁看着金思让,说道:“大唐皇帝明面上极尊先帝遗诏,可是依照先帝遗诏,大唐的皇帝不应该是他,而应该是他的兄长英王啊,所以,大唐皇帝想要做天可汗,那是不是应该将皇位还给他的兄长,可如果他不还……”
“他就不应该是天可汗;可是他还了,他就不是大唐皇帝了,这样就更不可能是天可汗。”金思让看着噶尔弓仁,不解地问道:“这种方法有用吗?”
噶尔弓仁对着金思让摇摇头,道:“这些话,如果是西突厥,或者石国康国那些国家说出来自然是没用的,毕竟大家都遵从实力为王,但新罗不同,新罗学习大唐,学习礼法,这里面有礼法疑问。”
“紧扣礼法!”金思让有些明白该怎么操作了。
“不错,大唐皇帝不久之前,才拿出来先帝遗诏,说相信先帝,所以要百官遵从先帝遗诏,依旧以裴炎为辅政大臣,但是,依照先帝遗诏,大唐皇帝不应该是他啊。”
噶尔弓仁冷笑一声,说道:“先帝遗诏是他提出来的,我们正好用先帝遗诏来打他的脸。”
金思让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无非就是胡搅蛮缠罢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毁掉李旦成为天可汗的可能。
金思让一愣,然后低声道:“如此一来,新罗就将大唐皇帝得罪狠了!”
“那又如何呢?”噶尔弓仁平静地摇头,说道:“以大唐如今的情况,北有突厥,西有吐蕃,还有西突厥在缠着他,他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对新罗开战。”
金思让摇头,说道:“某是奉我王之命,前来大唐恭贺大唐皇帝登基的,现在却要弄这些,和大唐关系彻底弄僵,我王那里,某交代不过去。”
噶尔弓仁看着金思让,抬头道:“有什么话直说!”
金思让盯着噶尔弓仁:“新罗能得到什么?”
噶尔弓仁笑了,点点头道:“这才是说话的姿态。”
稍微停顿,噶尔弓仁说道:“三五年内,吐蕃会和大唐开战,突厥差不多应该也是在那个时间,若是新罗也能够在那个时候一起动手,那么说不定我们三家,就有机会,一起瓜分掉大唐。”
金思让瞳孔微微放大。
噶尔弓仁起身拱手,也不说话,直接转身离开,他话说到这里,足够了。
金思让坐在那里,呼吸沉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