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明亮。
两仪殿前,金思让看着两侧台阶上手按千牛刀,目光冰冷的看着他的千牛卫,他的呼吸重了起来。
一路而来,他能够看到大唐的秩序在快速恢复。
大唐在快速的强大起来,这对新罗是巨大的威胁。
“宣,新罗国使,金思让觐见!”通事舍人杨炯站在殿前高声呐喊。
“新罗国使金思让领旨!”金思让肃穆拱手,然后才起身,走上台阶,然后迈步走入到大殿之中。
这一刻,他微微抬头,丹陛之上正坐着一道庄严的身影,身穿赤黄色衮龙服,头戴通天冠。
如同一条青年的五爪巨龙一般。
正张开眼,看向他。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 新罗永远尊陛下为天可汗,永远忠诚陛下(1/3,求月票)
两仪殿中,铜鹤青烟。
两侧紧贴墙壁,站着一十八名全身明光铠,手持锋利长槊,头戴牛角盔,带着狰狞铁面、看不清面目的甲士。
在丹陛左侧上,站着侍中王德真和鸿胪寺卿豆卢钦望。
金思让注意着殿中的细节,同时快步走到了丹陛之前跪下,高声道:“外臣新罗国使金思让,参见大唐皇帝陛下,贺祝大唐皇帝陛下万寿无疆!”
李旦坐在丹陛之上,目光淡漠地看了金思让一眼,抬头道:“平身吧。”
“谢陛下!”金思让这才松了口气,起身站立。
李旦点点头,问道:“朕的乐浪郡王、开府仪同三司、新罗王,他身体现在还好吗?”
金思让再度跪倒,叩首道:“我王身体安康,并让外臣叩问大唐皇帝陛下圣体安康!”
“圣躬安康。”李旦点点头,抬手道:“平身吧。”
“谢陛下!”金思让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口依旧在不停的跳跃。
皇帝的刚才那番话是在问。
新罗是否还是大唐属国?
如果新罗不愿意为大唐属国,那接下来的一切就不一样了。
虽然突厥和吐蕃都是大唐的大敌,但一旦新罗不愿意为大唐属国,那大唐会立刻调集重兵,第一个灭了新罗。
新罗希望能和突厥、吐蕃联手,但却是在两国和大唐打的你死我活的时候,渔翁得利而已,他们绝不希望第一个就和大唐对上,最后让突厥和吐蕃渔利。
李旦看向金思让,问:“新罗王登基三年了吧?”
“是!”金思让拱手,说道:“先文武王病逝三年了。”
“三年!”李旦点点头,然后看着金思让问:“他这三年不容易吧?”
金思让一愣,诧异地道:“陛下!”
李旦摆摆手,道:“朕也是刚登基,很多事情也能看的明白,文武王,非凡人也,所以,新罗内外很多人实际上都是只臣服于文武王的麾下,一旦文武王病逝,人心立刻动荡起来,迟疑,不安,野心,杀戮,所以朕说新罗王这三年不容易!”
金思让张着嘴巴看向丹陛之上,随即他低头,努力平静地说道:“先王病逝之前,一切安排妥当,所以国中传承有序,并无多少事情发生。”
“是吗?”李旦惊讶地看向金思让,说道:“这倒是有些让朕惊讶了,新罗王手段如此高超吗?
在大唐退守大同江以北,高句丽遗族,百济遗族,还有倭人,新罗国内当年就不满文武王的那些人,他们难道都没有动作吗?”
“新罗一切安定。”金思让认真低头,但在低头之间,他的眼皮连跳。
这些年,大唐自身动荡,加上新罗新王登基,对边境控制严格。
所以很多新罗的事情大唐根本就不知道。
但是,新罗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比大唐少。
新罗的动荡,也一点也不比大唐轻。
新罗王金政明登基的第二年,他的岳父金钦突就领数十真骨贵族发动叛乱,耗时一年多才平定。
那是金政明的岳父啊。
可见情况之凶险。
金政明登基的第三年,高句丽遗民大举作乱,金政明花了大半年才平定。
现在,金政明还在朝中准备处置百济遗民之事,他们原本没打算这么快派使者前来大唐,起码还得等两三年后,新罗国内安定之后。
但是没想到,李旦主动要求他们来长安朝贺,金政明这才派金思让来窥探大唐虚实。
但金思让实在没有想到,李旦仅仅是见面,甚至都没多问他什么,便已经转眼间窥破了新罗的虚实。
难怪那些外国使臣,在见过李旦之后,真心愿意尊他为天可汗。
光是这份敏锐的目光,就足够让所有人臣服。
谁要是不愿意,一旦被他认真审视,恐怕不用动用大军,便足够让你的国家狼狈不堪了。
……
“是吗?”丹陛之上有些疑惑的声音传来,金思让心里顿时一紧。
紧跟着,李旦的声音就再度响起。
金思让立刻躬身倾听。
“那卿要回去去信转告新罗王,要小心了,各色各人,都有不同的利益之求,所以要尽可能小心的平衡,若是不能够平衡……”李旦稍微停顿,说道:“告诉他,该动手的时候,要凌厉果断。”
金思让惊讶的抬头,看向李旦。
他听到了什么,大唐皇帝让告诉新罗王,可以对国内的所有反对势力先下手为强。
自然,这样的事情,新罗王已经做了。
而之所以一直对外封锁消息,就是担心大唐开始介入,成为种种反对势力背后的助力,但现在,怎么听意思,大唐皇帝似乎不想管了?
李旦摇头,看着金思让,平静道:“朕对那些朝秦暮楚的人没有兴趣,他们死光了,对新罗好,实际上对大唐也好。”
金思让瞳孔微微放大,他明白了。
新罗清洗掉了这一部分的力量,日后大唐再杀来的时候,抵挡大唐的力量就少了一部分。
但这些人没有了,在大唐几年之内无法动手的情况下,新罗足够培养出自己的力量来取代他们啊!
金思让拱手,说道:“报德国和南扶余,多年以来,一直为旧地之患,我王也一直期盼能够替大唐剿灭祸患,若是陛下下旨,我王必定竭力而为。”
李旦坐在御榻上,似笑非笑的看了金思让一眼。
很多人不知道,在高句丽和百济被大唐剿灭之后,新罗多次和大唐开战,但是在大唐将军事重心西移之后,新罗又扶持起了高句丽遗民建立了报德国,扶持百济遗民建立了南扶余。
当然,不管是报德国,还是南扶余,全部都在新罗的实际控制之下,他们虽然有力量但力量不多。
所以在表面上,一直在反对大唐对东岛统治的,是高句丽遗民和百济遗民。
新罗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也正是因为有这点缓冲,所以大唐和新罗一直都没有彻底撕破脸。
“陛下!”金思让有些躲避李旦的目光,沉沉拱手。
李旦收回目光,说道:“朕回头就下旨,令新罗王,彻底剿灭报德国和南扶余,同时将倭国在东岛的力量,全部都清除出去,诏令天下。”
金思让神色惊喜,拱手道:“谢陛下!”
他没有想到,大唐皇帝竟然真的那么不喜欢高句丽和百济遗民。
一旦新罗剿灭了报德国和南扶余,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以大唐皇帝的命令驻军了。
“至于说高句丽和百济故地,朕可以让新罗王暂时统领,但是,他日,朕要亲手拿回来的时候,新罗王,他手里能够握得住就行。”李旦平静的看着金思让,道:“那边土地是父皇打下来的,朕要是要拿回来,自然是要自己拿刀去夺!”
金思让的呼吸停滞了,他有些艰难的拱手道:“陛下!”
李旦看着金思让,淡漠的说道:“国使,有些时候,不用胡乱试探朕的心思,不然你得到的,只有朕的雷霆之怒。”
金思让“噗通”一声,在殿中跪倒,然后高声道:“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李旦目光扫过金思让,平静的说道:“自贞观四年,大唐灭东*突厥,随后大唐安置东突厥,近一甲子,然而一甲子之后,突厥人再度背叛了大唐。
这件事给朕的感触很深,所以对那些降而复叛的人,朕和大唐都深深厌恶!”
“是!”金思让用力叩首。
“至于高句丽和百济故地,那片地方,日后如何暂且不说,在朕手里,朕是要将他们收回的。”李旦稍微停顿,看向金思让道:“但如何收回,收回之后又如何治理,这里面却是可以商榷的。”
金思让跪在地上,一瞬间,李旦今日所言诸事,便已经清楚的回荡在他的脑海中。
高句丽和百济故地,可以让新罗王暂时统领……
那边土地是父皇打下来的,朕要是要拿回来……
收回后又如何治理,这里面却是可以商榷的……
金思让心头一阵“砰砰砰”的跳动,他最后用力的叩首道:“请陛下示下。”
李旦嘴角微微闪过一抹冷嘲,然后继续道:“大唐要在高句丽和百济故地设朝鲜都督府,都督府统辖大同江以南,所有除新罗以外的一切地界,但朝鲜都督,可以由新罗王兼任,其下长史司马,各州刺史属官,全部可以由新罗人担任。”
金思让抬头,低声道:“大唐不管吗?”
“大唐不管。”李旦直接摆手,说道:“但是,每年的赋税,还有朝贡都得有个数,剩下的,就没有大唐的事了。”
金思让呼吸沉重起来。
他这一趟来大唐,主要目的,是要探寻大唐新帝登基的情形如何。
其次,就是要想办法,让大唐彻底承认新罗对那一片土地的治理权。
然而,不管以前怎么想,任何收获都没有和大唐皇帝面对面得来的收获更大。
大唐皇帝的意思很清楚,那片地方是高宗皇帝打下来的。
他作为儿子,永远不可能将那片地方让出去。
别说是他的,只要是他的后裔,就都不可能将那片土地从名义上割让出去。
这是铁律,是改不了的。
新罗别做这个梦。
新罗如果真的要坚持,那么就是日后开战,生死定论。
但是,大唐皇帝自从突厥人背叛之后,对于实际治理,也没有多少兴趣了。
所以,这就有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朝鲜都督府归属大唐,朝鲜都督由新罗王兼任,然后纳税上供,免除兵灾。
皇帝得了面子,新罗得了里子。
两难自解。
……
金思让深沉呼吸,最后拱手道:“敢问陛下,我王担任朝鲜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