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李旦摆手,道:“新罗王是新罗王,新罗是大唐属国,新罗王以属国之王的身份,入大唐仕宦,这些年,西突厥,吐谷浑,诸国国王入大唐任大将军,大都督,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稍微停顿,李旦认真道:“只要朝鲜州日后赋税和朝贡不断,那么新罗王可以永远为朝鲜都督,其他,大唐不管。”
金思让听着,心里已经忍不住兴奋的跳动了起来。
新罗王可以变相的在朝鲜州以新罗王的身份行事。
只要消息不传过大同江以北,实际上,新罗王已经彻底名正言顺的统一了两地。
“当然,事情也没有那么容易。”李旦的声音微微一冷。
金思让兴奋的精神稍微一顿,然后拱手道:“陛下!”
李旦抬头,说道:“大唐和新罗,关系一向不错,新罗善德女王,真德女王都曾入长安侍奉太宗皇帝,新罗武烈王和文武王,亦曾入长安宿卫高宗皇帝,两家相互信任极深,若不是高句丽和百济灭国之事处理的不妥当,也不至于如今情形。”
金思让沉沉叩首在地。
新罗几次灭国危机,都是大唐出手,才让新罗国祚得以延续的。
但是,新罗在大唐灭绝高句丽和百济之后,害怕大唐将下一步灭国的对象盯向新罗,这才率先发难。
实际上,有问题的是新罗。
“大唐和新罗要重建关系,新罗王子,还有各等贵族,要入长安宿卫,如此,新罗大唐一体,朝鲜都督府之事,就可以彻底定下。”稍微停顿,李旦说道:“朕是希望能够看到东岛平息战火的,剩下的就是商贸往来,彼此繁盛的事情了。”
金思让这一刻彻底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是发自真心的愿意尊李旦为天可汗了。
他不仅解决了大唐和诸国之间的难题,同时还为未来的彼此发展,指引道路。
甚至在金思让的眼底,已经浮现出朝鲜州安定平静、稻穗沉沉、商贸往来、人民展露笑容的景象了。
稍微定了定心,金思让还是一眼看透了李旦的实质。
他要的是人质。
新罗王和新罗贵族派人来长安为人质,然后彼此安心,彼此不再有战事。
人质,加上名义上的都督府,足够皇帝对先帝交代了。
当然,那里既然是大唐的土地,新罗也承认的大唐土地,那么大唐也可以随时收回。
等到大唐兵强马壮的时候,大唐自然可以发兵将土地抢回来。
当然,新罗也不是吃素的,尤其是在名正言顺的可以掌握那片土地之后。
金思让叩首,最后问道:“新罗永为大唐属国,我王永远忠诚大唐皇帝陛下。”
“新罗王可永为朝鲜州都督,这两句话,朕可以写入圣旨当中。”李旦看着金思让,平静的点头。
金思让叩首,认真说道:“臣回去之后,就让我王写国书,上奏陛下!”
李旦点头,说道:“朕希望东土永远安宁,繁盛不息。”
金思让再度大拜,高声道:“新罗永远尊陛下为天可汗,愿永远忠诚陛下!”
李旦轻轻点头。
第一百六十章 陛下的想法,永远惊人(2/3,求月票)
两仪殿中缓缓安静了下来。
新罗国使金思让已经离开了大殿,返回使馆,向新罗王去信。
李旦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然后从丹陛之上走下,朝东上阁而去。
东上阁门口,刘仁轨,郭正一,裴炎,刘景先,骞味道五人肃穆拱手道:“陛下!”
李旦点点头,然后走入东上阁内。
五人加上王德真,豆卢钦望,一起走入阁中。
一个巨大的东岛沙盘摆放在中央。
大同江分割了东岛南北。
北边为大唐所有,南边为新罗所有。
李旦走到沙盘前,目光紧紧盯在了大同江以南。
“新罗发源于东岛东南的山区之中,当年高句丽百济和新罗三国时期,新罗就一直据守山中,让高句丽百济的一次次灭国企图挫败,甚至以山中为威胁,却让百济和高句丽如芒在背。”
李旦拿起一根竹杖,指向大同江交界线处:“大唐未来的敌人,首要是突厥,然后是吐蕃,之后是西域,最后才是新罗、倭国之类,起码五到十年来,我们没法动他们,而他们一旦动弹,大唐河北和安东的兵力就被牵制住了。”
刘仁轨、裴炎等人面色沉重地点头。
当年大唐和吐蕃开战,重心西移,但新罗依旧不安,让大唐在安东和河北的兵力粮草调动很成问题。
“这片土地,我们最后必然是要收回来,自己治理的,但动兵的手段必须放在最后。”李旦停顿,说道:“杨广,皇祖父,还有父皇时期,灭高句丽,百济,平定东岛,这里面究竟消耗了多少国力,诸卿都是清楚的,所以,朕不希望再来一次。”
刘仁轨轻轻叹息一声。
为尊者讳,如今的大唐没人说高宗皇帝一句不是。
但刘仁轨明白,高宗皇帝灭高句丽的大策出了根本性的问题,以致于大唐在贞观年间积攒的国本,在十几年间彻底消耗一空,如果不是最后灭了高句丽回了一口血,也不好说大唐的下场怎样。
“所以,立朝鲜都督府,将这一片地方全权交给新罗王的去治理,但是……”李旦重重的敲敲沙盘,说道:“要求新罗王将整个朝鲜都督府,多少州,多少县,多少刺史,长史,司马,参军,县令,县丞,县尉,主簿,全部安排妥当。”
李旦稍微停顿,说道:“朕要他在朝鲜都督府,彻底立起一套大唐的制度来。”
“以制度,代替大兵征伐,来统一东岛。”刘仁轨抬头,神色沉重的看向李旦道:“陛下的想法,永远惊人。”
“对了,大唐就能开辟出一条,代替皇祖父那一套华夷合一之法的新法门;不成。”李旦看着沙盘,道:“大不了最后在解决突厥,吐蕃和西域之后,朕派兵灭了新罗,然后让史书骂朕言而无信就是了。”
李旦笑笑,接着说道:“这点骂名,朕还是愿意承受的。”
是的,之前李旦和金思让谈的那些,就是李旦在对突厥,吐蕃和西域用兵前,安稳住新罗的一套手段而已。
但是,这一套手段,也是有着极强的杀伤力。
甚至有可能都不需要大唐动兵,他们就能将整个地方全部收回来。
……
“新罗人如今在新罗行的治理之法,是骨品制,但是,他们要在朝鲜都督府行事,就得行大唐的治理之法。”李旦看向刘仁轨、裴炎等人,说道:“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运行之法,一旦运转起来,足以撕裂整个新罗的根基。”
刘仁轨缓缓点头,说道:“在新罗,骨品制之首是新罗王;在朝鲜都督府,一切之首是朝鲜都督。”
“大唐的治理之法,毫无疑问是会优于新罗的。”裴炎点头,说道:“时间一长,朝鲜都督府的百官就会俯视新罗国的百官,但在实质上,他们相互间是没有联系的。”
“他们唯一的联系,就是新罗王是他们唯一的上官。”李旦摇头,说道:“他们甚至就连薪俸都是朝鲜都督府发的。”
“他们会打起来的。”郭正一肯定地点头,然后说道:“新罗会有内乱的。”
“新罗现在就有内乱了。”李旦将竹杖点在东南山地,说道:“新罗最早的真德女王和善德女王是圣骨,是圣骨绝嗣之后,才有真骨出身的金春秋、金法敏和现在的金政明成为新罗王,但问题是新罗的真骨贵族太多了。”
“是啊,大家都是真骨贵族,凭什么你们一家是新罗王,而我们不是呢!”
刘仁轨点点头,然后看向李旦道:“陛下之前说让新罗王注意内部人心时,新罗国使立刻斩钉截铁的说没问题,臣想会不会有真的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内部都会有人不服,更别说高句丽和百济遗族。”李旦收回竹杖,看向众人道:“大唐无力东顾,等于他们身上的压力没有了,他们身上没有了压力,自然会更加放心的厮杀。”
“剩下的,就要等新罗更大的内乱。”裴炎感慨一声,说道:“若是此法能成,那么就能够在突厥,吐蕃,和西域诸国效仿,我们就能用最小的力气,平定天下四方。”
“这一套其实已经有成了。”李旦摇摇头,说道:“当年赵德言在颉利手下,试图所行的不就是这一套吗,最后的结果是突厥内乱,被大唐轻而易举的击败,以致于颉利在两仪殿为整个大唐演舞。”
众人眉头一挑,当年的事情立刻涌入心底。
刘仁轨看向李旦,说道:“原来陛下是从这里得来的灵感。”
“嗯!”李旦点头,然后感慨一声道:“这一套实际上应该坚持施行下去,但皇祖父和贞观群臣还是更多的用了羁縻州的办法,让一切回到了旧制,如果一切用了新制,就算他们再度背叛,现在怕是自己打起来了。”
听到李旦这么说,在场众人不由得会心笑笑。
“但,朕更在意的,是他们对百姓的影响。”李旦眼神冷静,清醒道:“朝鲜都督府所行的,不仅是一个壳子,而且还要深入到地方县乡,哪怕仅仅东施效颦,但这一点改变,足够让朝鲜都督府的百姓比新罗百姓要好过很多。”
大唐的体制,是数千年来最适合如今天下、能对百姓最好的体制了。
即便是李旦要做,也必须等到这套体制将国力恢复过来,然后他打破一些限制,将大唐的国力推向更高,但根本的体制是不会变的、
甚至他自己现在就不动的。
目的就是为了让裴炎这些最熟悉这套体制的人,将大唐的国力最快的恢复过来。
天下三百六十州,制度的运转,远远超过李旦一个不熟悉它的人进行的改革。
哪怕是最好的改变,也需要时间。
“他们熟悉了这一套体制,将来大唐治理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能最快安定下来。”刘仁轨点点头,说道:“这样的话,从贞观年间,到仪凤年间,太宗皇帝和贞观群臣失败的改革,就被我们改过来了。”
刘仁轨一句话说完,殿中群臣顿时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裴炎才轻叹一声,然后对着李旦拱手道:“陛下,臣去忙了,此事有后续,请陛下随时唤臣!”
“陛下!”郭正一、刘景先、王德真等人神色复杂的拱手,道:“臣等告退!”
李旦点点头,说道:“好。”
众人再度拱手,然后转身退开。
刘仁轨留在最后,对着李旦拱手道:“陛下此法若是有成,老臣于地下见了太宗皇帝,也是心中无憾了。”
李旦点点头,刘仁轨拱手告退。
李旦一个人走到了沙盘之前,看着整个东岛沙盘。
他的一套东西,实际上真正颠覆的,是天下多年传扬的儒家教化之理。
制度的教化之功,要远超文人口中言辞的力量。
第一百六十一章 局面对吐蕃凶险了(3/3,求月票)
两仪殿中,刘仁轨,裴炎,还有王德中快步而来,然后上前拱手:“陛下!”
李旦看了一眼殿外的黄昏,让人掌灯的同时,他自己走下来丹陛。
李旦将手中的密奏递给刘仁轨:“看看吧!”
“这是百骑司从河北的驿站截获的新罗国使的信件,本身朕以为没什么,没想到,竟然藏着这么多秘密。”李旦冷笑一声,眼底深处闪过冷冽。
刘仁轨诧异地打开了信封,看了一眼,惊讶的说道:“金思让奏请新罗王,将新罗王的姑姑送入大唐,来侍奉陛下!”
裴炎顿时看向信封,低声问:“怎么回事?”
刘仁轨解释道:“新罗文武王有个最小的妹妹,到如今还没有出嫁,所以金思让提议让新罗王金政明将他的姑姑嫁入大唐,以实际巩固大唐和新罗的关系,毕竟新罗王现在无子。”
是的,新罗王现在还无子。
大唐虽然说是要求新罗贵族派子嗣入大唐宿卫宫廷,变相的成为人质,但这些人也会在大唐接受最好的教育。
如果新罗不能有一个合适的人来统领这些人,谁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回新罗,就会成为新罗王的敌人。
李旦皱了皱眉头,说道:“朕说的不是这个。”
“新罗内乱了。”刘仁轨握着信件,感慨一声道:“陛下目光如炬,新罗王新任,的确国内不稳,但谁能想到,是他的岳父谋反了,而新罗王这边刚刚平定了岳父谋反,转眼就撤销高句丽遗民政权报德国,今年又平定了高句丽叛乱。”
连场内乱,足见新罗王权更迭时的隐患沉重。
这一点,大唐和新罗没有区别。
“那岂不是只剩下扶余国了?”裴炎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