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出事了,噶尔弓仁也不会一个招呼也不打的就找了过来。
噶尔弓仁目光看着前方,然后低声问:“今日西突厥十姓部落见皇帝,都说什么,能查吗?”
“能查,但不必查。”綦连耀看着噶尔弓仁,说道:“西突厥十姓部落人太多,消息他们自己就泄露了出来。”
稍微停顿,綦连耀道:“皇帝今日分别见了五弩失毕部和五咄陆部的使者,告诉他们,皇帝希望五弩失毕部和五咄陆部,能够自己推选出天山都护府和咸海都护府的首领都护出来。”
“天山都护府和咸海都护府?”噶尔弓仁一愣,随即他就明白了过来:“是昆陵都护府和池都护府吧。”
噶尔弓仁突然轻轻冷笑,说道:“李旦比他老子李治,还更加粗俗直接。”
西域诸山,都发自昆仑,所以是昆陵都护府。
咸海被称呼为池,也是文雅极多。
自然,李旦的叫法,就粗俗直接了许多。
“不过现在陛下转过来,叫天山都护府和咸海都护府,西突厥各族首领,反而更加容易接受。”綦连耀看了噶尔弓仁一眼,道:“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很多人连昆陵和池是什么都没有弄清楚。”
西突厥人更容易接受这种叫法。
光是这一句话,就让噶尔弓仁的脸色沉了下来。
“当然,对皇帝本身,也是有坏处的。”綦连耀看着诧异的噶尔弓仁,说道:“先帝当年尊号天皇,死后谥号天皇大帝,一切以天地为尊,譬如洛阳紫微宫,便是以己为紫微大帝。”
稍微停顿,綦连耀说道:“昆陵,池,实际上都是天界之名,是先帝以人间为天界的一种手段。”
噶尔弓仁眨了眨眼睛,最后他甩甩头,说道:“听起来很有些庄重宏大的味道,但这里是人间,不是天界,大唐高宗皇帝也只是人间皇帝,而不是天上皇帝,不然也不至于死后,他的皇后差点将他的儿子当成了傀儡。”
说到这里,噶尔弓仁冷嘲一声,说道:“他如果真的是天上的皇帝,他就不会死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綦连耀还是从噶尔弓仁的语气当中听出来一丝底气不足。
是啊,能够将人间当做天界来治理的皇帝,不管成就如何,这份胸怀终究是值得敬畏的。
……
綦连耀收回神思,继续道:“先帝是先帝,皇帝是皇帝,皇帝更在乎实际,而现在情况也的确如此。”
噶尔弓仁神色严肃起来,说道:“皇帝让五弩失毕部和五咄陆部,各自推选出天山都护和咸海都护来,也就意味着,大唐只保留名义上对西域的管辖,但实际权力却下放了。”
“这也意味着,天山都护和咸海都护不再是虚职,一旦某位五弩失毕部和五咄陆部的首领,被推举成为天山都护和咸海都护,他立刻就能统领一个都护府内数以十万计的西突厥骑兵。”綦连耀还是忍不住的倒吸一口气冷气。
“所以,很多人都会动心的,他们自己之间会先厮杀一通,然后天山都护和咸海都护再厮杀一通,最后选出来的,就是西突厥可汗。”噶尔弓仁直接指出了最令突厥人动心的地方。
西突厥可汗,西突厥汗国的可汗。
大唐松了一手,紧跟着就像是大坝被彻底打开一样。
綦连耀摇摇头,说道:“没那么简单,皇帝不会让西突厥汗国重新出现的,朝中的大臣也不会,这说明他们还有更多的手段让厮杀继续下去……”
噶尔弓仁抬头:“怎么了?”
“吐蕃,他们在针对吐蕃。”綦连耀看向噶尔弓仁,摇头道:“一旦西突厥人看到了恢复西突厥汗国的机会,那他们就不会再受吐蕃操弄和大唐为敌,这样,吐蕃对大唐的威胁大减,大唐就有了恢复的时间。”
噶尔弓仁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仅是这样的。”綦连耀抬头,道:“西突厥对大唐的威胁虽不小,但西域的环境对大唐要友善太多,大唐杀到漠北不容易,但杀到咸海,却要轻松许多。”
噶尔弓仁点点头。
漠北辽远,中途没有支撑。
大唐远征漠北,很难取胜。
所以,后突厥远遁漠北,大唐就没有办法。
只有等他们重新杀到漠南,大唐一口气击败他们,然后再追着他们杀到漠北,就可以灭掉后突厥汗国。
但西突厥不同。
大唐出敦煌之后,顺西州,庭州,而至安西四镇,然后出安西四镇,有西域诸国和西突厥亲信大唐的部落作为支撑,只要有一个名将,西突厥想不灭都难。
所以西突厥对大唐威胁远比东*突厥要小的多。
相反,吐蕃对大唐的威胁就大多了。
“皇帝需要时间,而只要三五年的时间,大唐就能彻底恢复过来,那个时候,先灭西突厥,再灭吐蕃。”綦连耀摇摇头,感慨一声道:“皇帝果然英谋果断,而且有五咄陆部,西突厥都未必能成,他算的太精了。”
五咄陆部和五弩失毕部,多少年仇恨极深。
五弩失毕部虽然强大,但五咄陆部背后有安西都护府,也不是那么好打的。
双方会厮杀很久的。
“以后再说,就眼下来讲,不说是西突厥可汗,就是掌握实权的天山都护和咸海都护,也足够让西突厥各部兴奋到发疯了。”噶尔弓仁深吸一口气,说道:“所以,尊皇帝为天可汗,西突厥各部不会拒绝了。”
綦连耀虽然无奈,但点点头:“不仅如此,有消息说,太原郡公王方翼年底会入长安,到时候,西突厥各部落更加不会轻举妄动了。”
噶尔弓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方翼对西突厥各部落的威慑极强,他如果出现在朝堂上,皇帝又给了那么大的好处,西突厥各部使者,更加不会反对,只会更加的顺从。
綦连耀看了噶尔弓仁一眼,然后摇摇头,继续说道:“西突厥各部如此,六诏各部面圣之后,也安静了下来,甚至就连你最有把握的新罗人,最近也很低调,而且他们相比于西突厥人要严谨的多,皇帝见他们时究竟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綦连耀稍微停顿,补充道:“就眼下而言,皇帝的手段惊人,新罗那边,他怕是要付出了些什么,新罗人恐怕也会在明年正旦大朝的时候,尊他为天可汗。”
噶尔弓仁沉默了下来。
新罗人实际上一直和他有联系,但一直传的消息都是皇帝没说什么,他们一定会在新年大朝的时候,质问皇帝,这个皇帝按照先帝遗诏不应该是他来做,请他还位英王。
新罗人再三强调,他们一定会在新年大朝的时候这么做的。
但是现在綦连耀这么一说,噶尔弓仁几乎瞬间肯定,新罗人骗了他。
皇帝那么厉害,不会放过新罗人的。
但偏偏,新罗人对皇帝和他们谈话的内容只字不提,这只能说明是皇帝许诺了他们什么,而他们也接受了皇帝的许诺。
新罗人像骗唐人一样,他们欺骗了他。
“天可汗。”噶尔弓仁深吸一口气,抬头轻声道:“一旦皇帝拿到天可汗,而且是四方诸夷使者共尊的,这意味着他们这些人回到各自的国家和部落之后,也会大肆宣扬皇帝有天可汗之姿,四方诸夷敬服天可汗,日后敢对大唐动手的人就少了。”
“四方边境会安宁下来,大唐一两年的军费会大规模的降下来。”稍微停顿,綦连耀继续道:“四方诸夷敬畏大唐,于内,天下人也会更加敬畏皇帝,天下制度就会更快的运行起来。”
一个能够让四方诸夷敬畏的皇帝,本身就会得到整个朝堂体系的支持。
“大唐这些年虽有些问题,但多是因为高宗皇帝年迈,帝位传承问题,加上天灾,还有对外战事的失利。”綦连耀叹息一声,道:“皇帝登基后,帝位传承的问题没了,天灾在逐渐的度过,对外战事有胜,明年就会回到开耀元年时的局面。”
开耀元年,天下还算平静的一年,也就是那一年,支撑住了连续三年的天灾。
明年不需要风调雨顺,只需要灾情没那么严重,大唐就能够缓过来。
大唐一旦缓过来,压力立刻就会给到吐蕃。
尤其是现在就在青海的噶尔钦陵。
……
“不管如何,皇帝不能称天可汗!”噶尔弓仁面色冷峻起来,看向綦连耀道:“阿叔,必须阻止他。”
“你还能见新罗人吗?”綦连耀认真起来,看向噶尔弓仁道:“皇帝虽然暂时说服了新罗人,但新罗人历来反复,你如果能够再见到新罗国使,然后说服他,再反戈一击……”
噶尔弓仁缓缓点头,道:“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不过……”
綦连耀突然自己感慨一声,说道:“利益,陛下给了西突厥天山都护和咸海都护两个重职,我们给不了突厥人同样的代价,所以突厥人不会反背皇帝,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新罗人身上。”
“是的。”噶尔弓仁点头,说道:“虽然还不知道皇帝给了新罗人什么利益,但比照突厥人,这样的利益恐怕不是阿侄能够轻易动摇的。”
“是的。”綦连耀点头,说道:“你再去见他,说不定他会为了向皇帝展示诚意,出卖掉你。”
“是啊,还有百骑司。”噶尔弓仁的脸色极沉。
他的身份极度隐秘,接触的人很少,但依旧被百骑司抓住了尾巴。
如果再胡乱而行,那恐怕会被百骑司直接抓住行踪,那个时候,就麻烦了。
噶尔弓仁抬头,问道:“阿叔,还有别的法子吗,一定要毁掉这件事?”
綦连耀眯着眼睛,开始思索起来。
噶尔弓仁呼吸沉重起来,他来长安只有一个多月,甚至手下的人手都安置不到长安城中来,能做的事情很少。
“首先!”綦连耀开口,说道:“西突厥,新罗和六诏,他们没有指望,其他西域小国就更别想来,就算我们能让他们暂时答应,但到了大朝上,皇帝一个眼神,他们就连话都不敢说。”
大唐皇帝,威严高曜,内外俯首。
想要找大唐皇帝的麻烦,首先要考虑自己是不是有九条命。
“所以这条路,死了。”綦连耀摆手,说道:“正面行不通,我们就走侧面……”
綦连耀突然沉默了下来,沉默得诡异。
第一百六十三章 火烧平康坊(2/3,求月票)
“阿叔!”噶尔弓仁忍不住催促。
“唉!”綦连耀抬头,看向噶尔弓仁:“大唐,每到新年,长安城就有大量的灯火,尤其以正月十五上元节为最,而在那一日,最需要提防的,是火灾。”
噶尔弓仁瞳孔微微一张,他小心地低声道:“阿叔是想要在长安城放火。”
“准确的讲是平康坊。”綦连耀摇头,道:“长安城太大,除非是恰好赶上大风之夜,否则最多烧一两个坊,而且只有平康坊附近的灯笼密集才能造成大火。”
“嗯!”噶尔弓仁点点头。
挂灯笼也是一个很耗钱的事情。
除了平康坊附近长安最繁华的地方,其他地方,普通人家又怎会愿意在新年门口挂几只灯笼。
一两只已经很不错了。
因为不仅灯笼贵,油也贵啊!
“我们的事情,是等不到正月十五,只能在大年三十夜里动手。”綦连耀看着噶尔弓仁,说道:“大年三十,只有平康坊那种地方,才会不顾生计的点上无数灯笼,所以,加设灯笼,将所有的灯笼连起来,一个起火……”
“全部起火!”噶尔弓仁虽然呼吸沉重,但点头间,他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新年夜,平康坊的人是整个长安最多的,一旦起火将整个平康坊都引燃,不知道要死多少人。”綦连耀眼神漠然起来,道:“只要死的人足够多,皇帝第二日如果真的要强行称天可汗,就算其他人不说什么,阿叔也会上书阻止的。”
“不。”噶尔弓仁微微摇头,说道:“大唐皇帝应该自己就不会接受,甚至这件事情就不会安排。”
綦连耀眼神中收回一丝神情,然后道:“这个法子是最容易成功的,但是也有巨大的隐患。”
噶尔弓仁惊讶地抬头。
“一旦让大唐查到这件事情是我们动的手,是吐蕃动的手,整个大唐都会同仇敌忾,甚至因为皇帝无法称天可汗,而没有拿到该有东西的四方诸夷,也会怪罪到我们头上,麻烦也不小。”綦连耀摇摇头,说道:“出了事,皇帝必然严查的。”
噶尔弓仁点点头,然后道:“但这不是没办法的事情嘛!”
綦连耀抬头,古怪地看了噶尔弓仁一眼,然后说道:“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平康坊内外查的厉害,让我们无法点燃整个平康坊,那就先点火,然后派人,找一个小使团,然后杀光他们。”
噶尔弓仁惊讶地看着綦连耀,他没有想到綦连耀竟然能想出这么多的办法来。
“当然,还有一个法子。”綦连耀平静下来,说道:“新年夜,按照惯例,皇帝是要临朱雀门与民同乐的,若是能够混到皇帝身边,然后趁着平康坊大火,刺杀皇帝……”
“那大唐就彻底乱了。”噶尔弓仁缓缓点头,对着綦连耀拱手:“阿叔在大唐多年,果然非同一般。”
綦连耀摆手,道:“一切也没那么容易,越是到年底,长安城的盘查就越是严格,尤其是防火,更是一等一的大事,长安城这些年灯笼之事不少,但最后偶尔死一两人而已,什么时候听过起大火死百十人的大事。”
噶尔弓仁一愣,然后缓缓摇头:“没有。”
“值得史书记载的都几乎没有,更别说值得皇帝知道的了。”綦连耀叹息一声,说道:“就说平康坊,平康坊最防火的,不是官府,而是各家教坊司和各家人家,他们自己就最怕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