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尔弓仁缓缓点头。
一起火,他们必然受损。
“所以,想要让平康坊起火,我们首先要小心不被这些人发现,然后是官府,最后是行人。”綦连耀叹息一声,说道:“能去平康坊游逛的,都不是一般人,看到不对,立刻就会惊动官府,所以,我们的手脚,必须隐蔽到不被人发现。”
噶尔弓仁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丝烦躁,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不管怎么讲,还是要做的,先做再说。”
“嗯!”綦连耀点点头,然后神色认真道:“阿叔之所以说这么多,是因为一旦平康坊起火,长安城必定宵禁,五郎君尽可能当夜离开长安城,不然你被抓住,麻烦就大了。”
噶尔弓仁轻轻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我们要做好最后的准备。”稍微停顿,綦连耀说道:“就算是我们失败了,皇帝也不过是得到了一个天可汗的称呼,吐蕃就算正面对上就怕什么,一切归根到底,要以刀槊论强。”
“嗯!”噶尔弓仁点点头,突然间他放松了起来,厮杀他是不怕的。
“好了,说说我们的对手,雍州长史张光辅,大理寺寺卿张楚金,这两人都是太后的人,寒门出身,但极有能力……”綦连耀细细的说了起来。
……
两仪殿中,铜炉薪火。
李旦坐在御榻上,看了一眼两侧的群臣,
刘仁轨,郭正一,裴炎,郭待举,王德真,刘景先,魏玄同等三省宰相分列两侧。
其后除各省官员之外,还有御史台的官员也在。
位列大殿之中的,是吏部尚书韦待价,还有吏部所有的官员。
从吏部侍郎,吏部郎中,吏部员外郎,吏部主事,还有其他大量不入流的官员,今日也在这里。
韦待价最后站定拱手道:“陛下,垂拱元年,吏部诸事已经审核完毕,其中刺史以上官员罢黜八人,降职三十三人,平调五十五人,升迁二十人,诸事审定,请陛下谕示。”
垂拱元年,诸般行事以粮收为主。
罢黜八人,实际上就是彻底罢免了八位刺史的职务。
不要小看这个数字。
这意味着有八个州的百姓,今年粮收极差。
要知道,今年北地虽然多旱,但春末的一场雨,秋收之前的一场雨,多少救回了一些。
在这种情况下,有八位刺史被罢免,说明有八个州的百姓灾情很重。
另外,今年虽然干旱,但实际上多在北地,南方很多地方都是风调雨顺。
所以今年不涉及他们的调动。
只要今年有粮食,基本官职都不会动,以确保明年的粮食收成。
李旦手按在御案上,缓缓点头:“从十月下旬开始,到如今十二月中,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吏部让朕彻底熟悉了朝中刺史以上的所有官员,同时也熟悉了大量各州长史,司马,其中出色者,朕深记之。”
李旦一句话说完,殿中瞬间安静。
从十月开始的吏部审查,在审查吏部的同时,也审查天下各州。
同样是吏部在协助皇帝,彻底审查天下各州官员,让李旦对天下各州官员有了彻底的认知。
日后的官员升迁调遣,他很难再被轻易糊弄。
皇帝更加深入地掌握了天下。
他用自己提出的审查吏部一年诸事的手段,无声无息地做到了一点。
“吏部诸卿上下行事极佳。”李旦点头,然后抬头道:“来人。”
下一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紧跟着少府监裴匪躬带着十名内侍从殿外而出。
每一名内侍手中都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面放着一小堆的金币。
李旦看着殿中百官道:“这两个月,诸卿都辛苦了,这是朕让少府做的新年如意钱,诸卿每人拿上一枚,算是提前得到新年福运。
另外,少府还准备了大量的丝绢,只能已经让人送回到诸卿家中,让诸卿家人同享荣耀。”
殿中群臣面露欣喜,齐齐叩首道:“臣等谢陛下隆恩。”
……
刘仁轨从托盘上取了一枚白金色的垂拱如意钱。
看着上面精致的模样,就知道裴匪躬的确是尽了心力。
他微微看向丹陛之上。
李旦正好看向百官,说道:“诸卿休息三日,三日之后,开始审查户部诸事,这一次不仅是粮食,一年租庸调市方方面面的朝廷收入,全部都要核算清楚。”
“喏!”两侧诸相,还有御史台的官员全部肃穆拱手。
在场吏部的官员们彻底松了口气。
他们这两个月承受的压力,现在轮到户部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一个铸造私钱、掠卖人口的大唐县尉(3/3,求月票)
“好了,诸卿还有何事,没有就退朝吧。”李旦神色平静地看着两侧群臣。
“陛下!”御史中丞李昭德站了出来,走到殿中肃穆拱手,同时递上奏本道:“有一事本不当惊扰陛下,但臣颇觉有些怪异,故上奏陛下,请陛下定夺。”
“哦!”李旦看向一侧。
范云仙快步走下丹陛,然后取过奏本,重新回到丹陛之上,将奏本放在了皇帝御案上。
李昭德同时说道:“郭元振,本名郭震,咸亨四年,十八岁进士,授梓州通泉县尉。
其在任内常做违法之事,甚至铸造私钱、掠卖人口,百姓对他非常厌恶,并深以为苦,然而奇怪的是,今年他依旧在通泉县任上。”
李旦微微一愣。
一个常做违法之事的地方县尉,怎么可能还在任。
这不对吧?
“尤其今年,明明巴蜀丰收,但其人却在秋收之前开仓放粮。”李昭德拱手,道:“吏部今年考核,以其免官为处。”
虽然今年吏部罢黜的刺史以上的官员只有八人,但是整个天下,吏部仅仅是罢黜的官员就有三百多人。
整个大唐有一千五百多个县,算下来这个数字也不算多。
李旦看向一侧的吏部尚书韦待价。
韦待价脸色一正,拱手道:“陛下,郭元振其人,臣前两年亦有所听闻,其人常被同僚举弹,他的违法之事的确属实,不过他的事情,很多涉及的都非唐人,即便是铸造私钱,实际上也是一眼就能看假的假钱,通行也仅在僚人之间。”
“权宜之法。”李旦有些明白了过来,说道:“梓州地处山中,多有僚人,搅乱百姓,看来是有人和僚人联合,谋取私利,但郭元振却另行他法,看护百姓。”
“当是如此,不过因为此事实际上损害大唐百姓不多,民不举官不究,所以对当地官员就不好惩罚。”韦待价拱手。
地方之事往往牵涉复杂。
长安只要地方不出乱子,赋税、刑罚、桥梁、征兵等一切事务正常,就不会多管。
不要小看这些东西。
赋税和刑罚往往要统合在一起看。
一个地方赋税的变化和刑案发生的多寡,往往能够看出一个地方的安定与否。
一个地方如果出了大案,那么就意味着这个地方的安定出了大问题。
一个地方没有出大案,那么就意味着一切还在控制之中。
李旦登基之后才发现,在他之前,大唐一直都是这么运转的。
当然,都是些偏远之地。
很多交通重地,赋税重地,边关重地,朝中恨不得用三只眼睛去看。
……
“所以一直以来,郭元振之事朝中也没有处罚。”李旦点点头,郭元振被人弹劾不少,但能够依旧稳稳在射洪县尉位置上坐着,也是这个原因。
不过李旦也明白,郭元振做了十一年的县尉,吏部早就该对他做全面考核,然后全面的去看射洪县的事情,而之所以没动,更多的是因为这两年天下多事。
郭元振被耽误了。
整个天下不知道有多少郭元振被耽误了。
“今年开仓放粮又是怎么回事?”李旦看向李昭德,思索着说道:“射洪县明显有不小的问题,梓州刺史没有察觉,也有责任,长史司马,还有各曹参军,究竟又涉及到了多少问题。”
殿中群臣神色凛然起来。
皇帝要对梓州下手了。
“陛下!”李昭德拱手,说道:“郭元振就在朱雀门,请陛下召郭元振当殿奏对。”
“准。”李旦点头,说道:“卿亲自跑一趟吧。”
“喏!”李昭德拱手,然后快步转身离开。
殿中,韦待价拱手道:“陛下,臣有罪,没有察觉梓州之事。”
李旦摆手,说道:“很多事情,依照旧有的规矩,是没有问题的,但实际上于天下是有害的,这也是为什么,开国时间越长,天下越是向下的原因,但这是惯性的问题,跟卿无关。”
韦待价沉沉拱手:“臣谢陛下,但臣终究有错,请陛下责罚。”
李旦惊讶的看向韦待价,满意的点点头道:“知错能改就是好事,日后,这种类似的惯性,要彻底纠正过来,不要再让朕看到类似的问题了……至于今日,卿的那枚如意钱,就留下吧。”
韦待价惊喜的拱手,然后将手里的如意钱放回到托盘之上,道:“臣谢陛下大恩。”
李旦摆摆手,然后看向左右两侧诸相,最后目光落在刘延景身上道:“朝中类似问题不少,裴相主抓粮食之事,就不要在这件事上分神了,刘相整体处置吧。”
裴相主抓粮食,若是再抓这件事情,两件事情会在他身上形成冲突,于大局不利。
裴炎和刘景先齐齐起身拱手道:“喏!”
……
一身青色长袍,头戴黑色幞帽的郭元振步入殿中,在丹陛之前十丈停步,然后跪倒,对丹陛之上叩首道:“臣射洪县尉郭元振,陛下万寿无疆。”
李旦坐在御榻上,目光审视过郭元振。
郭元振看上去年轻,但已经快三十了,鼻下一抹胡须,让他看上去沉稳许多。
他的身形瘦削,却偏偏能看出几分圆滑。
这就是郭元振。
从他的身上,李旦几乎能够看到他在射洪县这些年的一切。
李旦点点头道:“平身吧。”
“谢陛下!”郭元振这才起身,然后肃穆拱手。
“说说今年秋收之前开仓放粮的事情吧。”李旦稍微停顿,说道:“射洪虽然地处山中,但巴蜀天气,再怎样也不至于到开仓放粮的地步,御史中丞为卿争取了一次说话的机会,把握住。”
“是!”郭元振呼吸顿时沉重起来,他拱手道:“陛下,臣之所以要在射洪开仓放粮,不因为其他,仅仅是因为射洪县衙粮仓之中的粮食,实际上只有不到两成了,”
“什么?”殿中群臣一时哗然,他们想了很多,但是也没有想到竟然是粮仓的原因。
“陛下!”郭元振拱手,说道:“射洪每年都有山洪,有臣在,里外安置都能度过,每年消耗不多,但臣几乎要调走了,这山洪怕是没人再管,一旦明年再有事,不仅要死人,官府要赈济,可是官府没粮。
臣担心明年出事,所以索性提前将粮都放干净,这样,臣就能在秋后将粮仓填满,明年就能多救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