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先说正事。”李旦神色严肃起来，说道：“卿在漠南整顿诸州军务，情况如何？”
王方翼回神拱手，道：“陛下，漠南各州防御整顿诸事，框架已经完成，剩下诸事，再有半年就能彻底完成，最后只会剩下一些只要一两人能穿越的小道实在因太多而无法防御之外，突厥人已经没可能再借着他们对大唐边境的熟悉做什么了。”
这两年，突厥人之所以能混乱大唐边境，甚至突袭进行刺杀刺史，劫掠百姓，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驻守长城两侧将近五十年的时间，对这条防线太熟悉了。
所以导致大唐好几任的边州刺史，因此而被掠杀。
整个漠南道的防线，都需要重整。
这些就是王方翼现在一直在做的事情。
不过不管怎样，山中小道太多，很多都是难以布置到位的，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攀爬进来。
就是草原广阔，突厥人根本就没法防大唐的骑兵冲入草原。
李旦点点头，说道：“各州要谨守交通要道，甚至一些次要小道也要派人布防，人不需要太多，烽火台布置的足够多就可以了，想来突厥人也没办法让扰乱这个烽火台体系。”
“内部的突厥人不少，但臣会安排他们远离烽火台。”王方翼肃穆拱手。
“眼下只能如此了，想要一切最后安定，还是要杀入草原，平定后突厥。”李旦抬头，看着王方翼问：“郡公，以你的判断，突厥人什么时候会再度大举南下，寇边长城？”
殿中群臣一时间齐齐看向王方翼，
这个问题关系到大唐接下来两到三年的一切行动。
吐蕃人虽然在青海威胁，但青海到鄯州兰州之间，有群山天险，可是草原有什么，一座长城。
但偏偏突厥人五十年来，就是驻守在长城内外两侧的。
王方翼拱手，说道：“回陛下，其实突厥人若要南下寇边，明年也可以，后年也可以，但是需要突厥人自己权衡这里面的利弊。”
李旦坐在御榻上，轻轻点头。
王方翼拱手，继续道：“若突厥人明年寇边，那以他们如今的兵力，除是全族来袭，否则断然没有获胜的可能，而全族来袭，那就算是突厥人胜了大唐，他们也会损失惨重，那接下来的，就是不是他统一漠北诸族，而是会被漠北诸族吞并。”
回纥，铁勒，室韦，契丹，奚族，又有哪家是好惹的。
“所以，除非是失心疯，突厥人明年寇边的可能不大，最多不过是派三五千骑兵骚扰罢了，找到机会击溃便是。”稍微停顿，王方翼抬头道：“剩下的，便是后年秋后的事情了，算算距离今年一战，也就两年了。”
从今年秋后，到后年秋后，可不就是两年了吗？
“两年时间，如果突厥人全力在漠北吞并，那么他们的确能恢复不少，然后南下击溃大唐边防，掠夺百姓，然后再回漠北吞并，一来一回，突厥便能够恢复强盛七八成了。”李旦点点头，然后冷笑一声：“但两年，大唐也足够恢复过来了。”
大唐这两年最大的问题，是天灾造成了兵粮不足，导致边境虚弱。
一旦大唐士兵兵精粮足、满饷满编，谁又敢称是大唐对手。
群臣想明白这个道理，齐齐拱手：“陛下圣明！”
李旦微微摆手，说道：“突厥人对我们了解，我们对突厥人也一样了解，针对性的进行战术布置，足够在战场上取得一定的优势了。”
“是！”王方翼拱手，认真道：“臣建议派人联系回纥、铁勒、室韦、契丹、奚诸族，让他们谨慎以守，避免被突厥人找到机会击败吞并。”
殿中不少群臣微微颔首赞同，这是老成之道。
“郡公此策，的确有一定的作用，不过朕想换一换法子。”李旦看向王方翼，道：“郡公看是否合适？”
王方翼诧异地拱手，问：“敢问陛下有何良策？”
李旦抬头，沉声说道：“朕想让职方司传令回纥，铁勒，室韦，契丹，奚等诸族，告诉他们两三年后，大唐会全力出兵漠北，再度灭国突厥。”
王方翼瞳孔微微放大，神色迟疑道：“这……”
李旦抬手，说道：“郡公细想，诸卿也想想，是否妥当？”
刘仁轨站了出来，拱手道：“敢问陛下是如何想的？”
李旦抬头，平静的说道：“朕想过，通告回纥，铁勒，室韦，契丹，奚等诸族，让他们谨守，但实际上，在漠北，大唐的话有多少人愿意听还真不好说。
说好听点，大唐这番话别人听听也就算了，说不好听的，大唐对漠北的无力清晰可见。”
殿中群臣齐齐沉默了下来。
李旦这番话虽然不好听，但的确是事实。
大唐对漠北的无力，其实大家都清晰可见。
“但反过来呢，若是我们告诉漠北诸族，大唐两三年后，会全力出兵，再度灭国突厥，这个时候……”
李旦停顿，说道：“这个时候，人们相反会信很多，因为，这才是大唐的声音。”
殿中群臣眉头瞬间一抬。
这才是大唐的声音。
坚定自信，狂放无敌。
虽然不少人知晓大唐这几年无力北顾，但是大唐曾经灭东*突厥，现在大唐再度发出这样的声音，足够挑起人们对未来的期待了。
“尤其，马上就是正旦大朝了。”李旦平静的声音在殿中响起，然后道：“四方诸夷尊朕为天可汗，这个时候，天可汗自然要发出天可汗该有的声音，如此，世人才会相信大唐将来会北上灭突厥，也才会自己努力的抵挡突厥人，而不是主动融入。”
刘仁轨站在殿中，缓缓拱手：“陛下圣明，若站在漠北诸族的角度，听到大唐如此传话，的确会更有信心的去抵挡突厥，如此一来，突厥人吞并漠北的速度就会慢上许多，将来大唐杀过去，会有很多人相助我们。”
“但终究是要杀过去的。”裴炎站了出来，神色严肃。
“突厥人没有那个耐心的。”王方翼抬头，拱手道：“两三年内，突厥人一定会杀到漠南，到时候，我们击败他们，顺手杀往漠北，然后灭了后突厥汗国，也并非不可行，但必须保证我们能在漠南大战击败突厥人。”
“那就击败突厥人。”李旦手放在御案上，目光冰冷的说道：“我们原本就应该击败他们的。”
“陛下圣明。”殿中群臣齐齐拱手，神色凛然。
不少军中将领出身的官员，眼底依旧有些凝重。
皇帝这句话，意味着大唐在两年之后对后突厥的战事，战略选择会彻底摒弃掉完全防守的策略。
一切会更加主动。
不对。
王方翼突然明白了过来。
如果皇帝的方略可行，那突厥人吞并漠北的速度就会减缓，两年之后，突厥人可能会比预想当中的要弱很多，这反而给了他们战略主动的机会。
原来皇帝的目的，是在尽可能的争取战略主动。
从现在开始就争取战略主动。
好深沉的算计啊！
“好了，漠北的事情就这么定下，职方司年后就着手让漠北传递消息。”李旦看向一侧。
兵部尚书岑长倩站出拱手道：“臣领旨。”
李旦点点头，平静的说道：“两年之后，突厥人会南下，这一点，朝中上下都要做好准备，兵员，战马，粮草，军械，训练，所有一切都不得懈怠，这一战，我们只能胜，胜了才能打出大唐的威严出来。”
殿中群臣神色一紧，齐齐拱手道：“臣等谨遵陛下圣谕。”
李旦微微点头，漠南大胜之后，朝中稍微有些松懈，现在马上过年了，是该让他们紧一紧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夷狄入华夏，三代以后，才可为华人（2/3，求月票）
万春殿前，冬日暖阳。
李旦站在台阶上，目光看向前方。
宫墙上卫士肃立。
长安城在宫墙之外，传来一阵阵的喧嚣声。
李旦侧身看向换了一身紫色长袍的王方翼，道：“郡公觉得朕的漠北方略如何？”
王方翼拱手，说道：“陛下有信心大唐能够在两三年内恢复过来，那自然突厥南下之时，就是陛下立威的最佳时机。”
李旦平静地摆手，道：“立不立威不重要，朕想，朕的方略，突厥人应该会有所应对，我们要抓住他们的应对，给他们狠狠的一个重创。”
王方翼一愣，拱手道：“陛下！”
“将在为君命有所不受。”李旦抬头，认真说道：“朕向来坚信这一点，两三年后漠北大战，卿无疑是军中主帅，到时候，卿在谋划时，可以将朕的言语，还有突厥人的反应，也可以都纳入算计之中。”
“陛下！”王方翼神色一惊，赶紧拱手。
……
李旦转身看向一侧。
范云仙拿过一本《太宗实录》递给李旦。
李旦接过，递给王方翼，说道：“当年卫国公灭东*突厥，甚至不顾莒国公就在颉利身侧，悍然动兵，虽然有些对不住莒国公，但为了大唐能有六十年的安定，实际上也顾不了许多了。”
虽然李旦一直在诟病当年太宗皇帝灭东*突厥后，对突厥族人的处置方式，但当年灭东*突厥，他可是没有半点疑问的。
正是因为当年灭了东*突厥，所以大唐才能抽出精力向西域开拓，打造出了整条丝绸之路。
才有盛唐临世。
李旦现在要效仿当年太宗皇帝所行，一切还是要从灭东*突厥开始。
王方翼接过《太宗实录》，他沉沉拱手道：“臣明白了。”
为了灭后突厥，王方翼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哪怕将李旦作为棋子，他也心甘情愿。
“漠北的事情就如此。”李旦看向王方翼，道：“朕的对西域之策，已经写信告诉郡公，卿如何看？”
“天山都护和咸海都护，的确能让西突厥各部陷入动乱。”王方翼冷静下来，然后思索道：“的确，朝中因为这几年干旱，对安西四镇的支持少了很多，西突厥各部本身已经在蠢蠢欲动，陛下之法，的确可行。”
“朕说的不是这个。”李旦摆摆手，说道：“只要能灭后突厥，那么灭西突厥也不是问题。
朕想的，是先让西突厥各部首领，先自己选出天山都护和咸海都护来，然后，各州的架子立起来，然后把各县的架子也立起来。”
“各县？”王方翼眉头一挑，低声道：“陛下的想法，是要在西突厥推行郡县制？”
李旦点头，说道：“当年大唐灭西突厥后，州县并没有彻底的贯彻下去，没有让西突厥各部首领真正的获得其中的好处，可是若是朕让人告诉他们，依照大唐的方式缴纳赋税，一半上交长安，一半留在原地用来治理当地……”
稍微停顿，李旦补充道：“甚至朕可以让人暗中教唆，所有的赋税都可以留在当地，如何？”
王方翼心里快速思索，突然他有些惊恐的看向李旦，说道：“西突厥本身是部落制，强行推行州县制，会让各部首领不满，但是，州县制的最大好处，就是权力会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天山都护和咸海都护，还有各州刺史，县令……”
“他们会疯狂的集中权力的。”李旦冷笑，说道：“西突厥的根基会因此而动摇，日后大唐直接介入，强行以州县制度确定西域各地，那么西突厥的威胁就会彻底化解。”
突厥人天生难以适应州县制。
这样的制度会让他们软弱起来。
王方翼拱手，小心道：“陛下的想法惊人，前景的确可观，不过是否真的能够起到作用，臣也不确定。”
李旦平静下来，点点头道：“谁也没法确定，但问题在于，现行的这一套治理天下的法门，失效了。”
王方翼开口想要说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能说出来。
是的，现行的这一套治理天下的手段失效了。
实际上这一套，从后突厥的叛乱开始，就已经失效了。
而且失效的不仅是后突厥，还有西突厥，新罗等等，一切不过是前后的次序不同罢了。
“我们如果照着旧的法门继续做，那朕敢肯定，这一次，这一套崩溃的速度会比之前更快。”李旦摇摇头，说道：“这意味着，我们这几年做的一切，很可能将会白费。”
王方翼叹息一声，说道：“所以陛下探索出了新的手段。”
“华夷是有别的，无论我们怎么想华夷合一，华夷始终都是有别的。”李旦神色认真的看着王方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