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方翼拱手,点点头。
“自然,也有成功之事,但那是因为诸夷的确将华夏融入了血脉,而不是华夷合一,所以,日后,诸夷可入华,入华的诸夷方可与大唐子民平等,若是不能入华,就只能永远低一等。”
李旦抬头,叹息道:“太宗皇帝天下大同的宏伟构想,被突厥人直接撕碎了,朕只能重立一个新的大同的世界。”
以汉人为主的大同世界。
而这个大同世界,诸夷想要进入的难度会比以前大上很多。
“夷狄畏威而不怀德,陛下之法,是没有错的。”王方翼突然苦笑,然后说道:“这些东西,臣本来很早就看明白的,但提到陛下所言的层次,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以李旦现在的思路去看李旦在所有事情的布局,就都能看的明白了。
“夷狄畏威而不怀德。”李旦点点头,说道:“这话大体没有问题的,朕想,夷狄在唐两三代之后,或许才不会是夷狄,如此方可怀德,方可入华。”
“陛下所言极是。”王方翼认真拱手。
李旦平静下来,说道:“西突厥诸事就如此吧,剩下的,就是吐蕃,吐蕃一两年的内乱是必然的,但内乱不会太大,也是必然的,之后,他们会试图用对唐开战的法子来转移内部矛盾,可……”
“若是吐蕃对唐无法取得大胜,那么吐蕃内部就会爆发更大的内乱。”王方翼有些跟上了李旦的思路。
“先后突厥,然后稳守西线,吐蕃内乱之后,夺回东西吐谷浑,然后从东西吐谷浑开出一条路去西域,这样,丝绸之路就有了三条,大唐对安西四镇的掌握和支持就会加深。”李旦稍微停顿,然后道:“然后才是平定西突厥。”
“陛下英明!”王方翼这一次彻底跟上了李旦的思路。
……
李旦转身看了一眼万春殿内,里面的内侍宫人正在快速的准备宴席。
“四方诸夷之事,大体就是如此,但根本还是要大唐军队强盛起来。”李旦看向王方翼,说道:“四方大将,有黑齿常之,有程务挺,还有李多祚,薛讷等人,但郡公,不够啊,大唐鼎盛时有六十万军,当年青海大战就调动了十八万。”
王方翼轻轻点头。
“六十万军需要太多得力的军中将领,所以,如何训练大军,训练将领,都是重中之重。”李旦稍微抬头,道:“等年后吧,朕要再度校验诸军,郡公到时代朕先下去看看,看看英国公整训如何,看看有几分得用。”
王方翼嘴角微微一挑。
他看得出来,皇帝这段时间,是在用李敬业来练兵,但练兵的成果,只有王方翼才能定论。
如果真的不成的话,他就需要王方翼来做这个恶人。
“另外,还有军中将领,郡公看看有几人可用。”李旦深深呼吸,然后说道:“年后,朕打算调一批人到边州轮戍,然后调一批人回来,一点点的锻炼出来。”
“臣领旨。”王方翼肃穆拱手,为了大唐的复兴,必须要抛弃一些无能之人。
李旦摆手,然后迈步朝殿中而去,同时问道:“郡公对朕登基一年之事,有何想法,直言二三如何?”
王方翼笑笑,皇帝这是要他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他掌权之后的天下处置。
稍微沉吟,王方翼说道:“陛下行事之快,的确超出臣的预想,臣原本还以为,要在先帝归葬之时,率军杀回长安,抵定一切呢!”
李旦在洛阳的时候,就已经通过李敬业和王方翼取得了联系。
他们在无声无息之间,在洛阳十六卫,长安十六卫,洛阳羽林卫当中做了大量的布置,但他们最终的目标依旧是乾陵。
王方翼从漠南直接率军杀回来,在乾陵彻底掀翻武后,才能保证李旦彻底的掌握局面。
但一切后来全部发生了变化。
李旦点点头,说道:“朕原本也是如此想的,但是母后杀了皇兄,她让一切的速度都加快了。”
王方翼不由得叹息一声。
李旦走到了丹陛前停步,然后转身看向殿外道:“母后做了三件错事,第一,她废了三皇兄,第二,她杀了二皇兄,第三,她要杀裴相,最后弄到满朝反对,朕这才果断抓住了机会。”
李旦微微咬牙,说道:“母后废了三皇兄之后,朕即位,但那个时候,天下人心思安,天下人都希望朝廷能够积极处置天下事,可是母后呢,她却专心在权力布局,将天下所有的反抗力量全部打散,根本不在乎人心所求。”
武后因为废李显太过仓促,导致很多事情布置不及,只能后补。
“其二,母后杀了二皇兄,这是天下人都没有想到的。”李旦摇摇头,说道:“朕实在不明白,母后就算是忌惮二皇兄,加倍囚禁便是,何必要杀了他,那也是他的亲儿子啊!”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反者道之动(3/3,求月票)
万春殿中,四周内侍早就悄然消失。
王方翼对着李旦拱手,说道:“太后杀雍王,实际上是杀顺手了。”
稍微停顿,王方翼道:“在太后眼里,只有死了的人,才是最没有威胁的,孝敬皇帝,英王妃,曹王……陛下,尤其是曹王,曹王太后已经杀了,所以雍王她也必然要杀。”
曹王李明,太宗皇帝第十四子,永隆元年卷入李贤谋反案,被降封零陵郡王,流放于黔州,但在永淳元年,在武后的授意下,被黔州都督谢逼死。
曹王李明死了,注定了武后不会放过李贤。
李旦叹息一声,说道:“就是因为皇兄的死,洛阳内外群臣便开始将母后往吕后的方向去想,而吕后掌权杀了多少人,是清晰可见的,同样的,吕氏一族的下场在那里。
母后要避免吕氏一族的下场,就得提前杀掉朝中功臣,所有人一下子都生死危急了起来。”
武后杀了李贤,的确震慑了内外,但也让内外所有朝臣全部都感到自身岌岌可危起来。
“最后,母后要杀裴相,便是直接触动了所有人最敏感的神经,然后朕从后宫杀出,便是百官一起和朕联手,彻底断绝了母后行吕后事的可能。”李旦将所有的事情全部都说得清楚。
王方翼拱手,道:“臣听起来简单,但陛下能想通一切,并且能做出来推翻太后,这恐怕是朝中所有人都做不到的。”
李旦笑笑,说道:“《道德经》有云,反者道之动。”
王方翼拱手:“请陛下指教。”
“母后协助父皇处置朝政二十多年,但那个时候,一直都是父皇在掌握朝局。”李旦看向王方翼。
“是!”王方翼肃穆拱手,他能够活着就是最大的例子。
武后在整个大唐,最痛恨的人,就是王方翼。
王方翼虽然仕途曲折,但他还是在西域绽放出了自己的光芒,最后还是夏州都督。
夏州虽然不在西域,但是却是面对草原。
只要皇帝信任,王方翼随时能够以夏州都督统领漠南道诸军抵抗吐蕃。
李旦也是最近才逐渐琢磨出李治的布置。
“母后最强的是什么时候呢?”李旦笑笑,说道:“是皇兄说出那句‘可将天下予韦玄贞’,裴相请她重新回朝,然后废掉皇兄,那个时候的母后,拥有最强的力量。”
裴炎和武后废李显虽然仓促了些,但也是因为李显说错了话。
杨坚的例子在先。
李显一说出那番话,即便是武后和裴炎不废了他,满朝群臣也会追着韦玄贞不停的去打压。
怕的就是韦玄贞成为下一个杨坚。
所以说裴炎和武后废了李显,虽然不合正统,但整体而言,天下反对之人极少。
甚至到现在,也没有几个人觉得李显和韦玄贞是冤枉的。
“母后势力变弱便是在母后废了皇兄,立朕之后,一切几乎是顷刻间的。”李旦看向王方翼,说道:“皇兄一废,裴相一派,就希望母后回到后宫,那个时候,朝堂最大的势力开始和母后反目了。”
反者道之动。
废李显之前,裴炎他们和武后几乎是紧密结合的,但是一废李显,双方之间的冲突立起。
武后最大的助力和她反目了。
王方翼点点头。
的确如此。
“再之后,就是母后杀了二兄之后。”李旦抬头,说道:“那个时候,其实真正受到威胁的是朕,但那个时候开始和母后反目的,是以礼部尚书刘之为首的北门学士。”
王方翼低头,慢慢地琢磨李旦的话。
武后杀李贤,最主要的,还是要以李贤的死,来震慑李旦,让李旦老老实实的做个她手里的傀儡。
“母后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让刘卿做了朕的老师,他偏偏又是北门学士之首。”李旦看向王方翼,道:“父皇在时,母后实际上就是凭借父皇的权势,加上北门学士的辅佐,才牢牢掌握权力的,但北门学士的目的,是为父皇效力!”
王方翼点点头。
的确是这样的,天下之主永远是皇帝。
“皇兄在位的时候,北门学士因为当年之事,实际上并不安宁,但朕登基之后,有了刘卿为朕的老师,北门学士他们就能够在朝堂上完全展示自己的才华,而不需要通过母后。”李旦抬手,点出核心一点。
北门学士当年为武后效力,既是主动的,也是被迫的,因为他们实际上的仕途并不好走。
所以,他们对武后效力,多少是有些不甘心的。
但李旦登基之后,有了刘之作为和李旦之间的桥梁,他们已经不需要武后了。
所以,当武后表现出对李旦的杀意时,北门学士在惊恐之余,也开始下意识地与武后反目。
“最后是母后要杀裴相。”李旦感慨一声,说道:“裴相一旦被杀,朕就是绝对的傀儡,百官不愿意,甚至就连母后身边的人,王孝杰,程务挺,杨玄俭,他们很多人也都不愿意,所以朕抓住了唯一的空隙。”
王方翼沉沉拱手道:“陛下聪睿。”
李旦摆摆手,说道:“其实问题是在母后身上,她能够看得出里外的问题所在,只是她采用的手段,是将所有的反对力量都打散,然后以所有人相互之间的不信任,控制一切。”
裴炎和诸王因为裴炎废了李显而相互不信任。
如果没有李旦,诸王和支持李唐一脉的人都恨不得帮助武后杀了裴炎。
京兆韦氏也是一样的想法。
还有北门学士,他们和所有人都相互不信任。
实际上京兆韦氏的处境也是一样,因为韦玄贞,所有人都不信任他们。
洛阳文武之间互不信任,长安洛阳之间互不信任,朝中和边地又互不信任。
武后就是凭借着将所有的力量全部都打碎的手段,以自己稍微强出别人的势力,加上李旦掌握在她的手上,以杀人恐吓,控制朝政。
“但是陛下站出来了。”王方翼缓缓点头。
“是的,朕站出来了。”李旦抬头,说道:“朕将一方又一方的势力全部都串了起来,最后反过来定鼎朝堂,掌控一切,而母后,她现在就是站在朝堂上,也没有谁信她。”
王方翼拱手,认真道:“陛下是先帝之子,自然天下所钟。”
武后恨王方翼,王方翼何尝不恨武后。
李旦虽然是武后的儿子,但他更是李治的儿子,而且从李旦的做法来看,他和武后之间的情分少得可怜。
不,当武后杀了李贤之后,李旦李显他们这些人和武后之间,已经没有了真正的母子之情。
“但一切才刚刚开始啊!”李旦看向王方翼,道:“多年以来,天下人口暴涨,均田制已经很难提供足够的授田给百姓,甚至就连二十亩的永业田都很难保证,均田制的崩坏是早晚的。”
王方翼的脸色彻底严肃起来。
“均田制崩溃,府兵制也必然会受到影响,因为府兵没有田了。”李旦抬头,神色苦涩:“府兵还有一大收入是对外战事之胜,可是对外战事不胜,府兵何以收入?”
王方翼的手脚已经微微颤抖起来。
天下的问题远比他预想的要难得多。
“还有吐蕃,噶尔钦陵和赞悉若那对兄弟可不好对付。”李旦苦笑,说道:“前一阵有人举高平原郡公谋反,甚至牵连裴相谋反,有人想要兴大狱,但朕以天下艰难,需要所有人合力,将事情压了下去,但问题犹在。”
李旦抬头,看向王方翼道:“母后这些年做的事情,闻喜县公案,皇兄谋逆案,上官仪案,还有当年的王皇后和赵国公的案子。”
王方翼抬头,他终于明白李旦今日和他说这么多的原因了。
王皇后是他的堂妹。
他和长孙无忌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和高宗李治也是表兄弟,他如今在天下举足轻重。
“所以,朕需要郡公帮朕,将所有的声音都压下去,等到外面的问题全部处理掉,我们再一件件的处理这些问题。”李旦神色无比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