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母后要杀裴相。”李旦感慨一声,说道:“裴相一旦被杀,朕就是绝对的傀儡,百官不愿意,甚至就连母后身边的人,王孝杰,程务挺,杨玄俭,他们很多人也都不愿意,所以朕抓住了唯一的空隙。”
王方翼沉沉拱手道:“陛下聪睿。”
李旦摆摆手,说道:“其实问题是在母后身上,她能够看得出里外的问题所在,只是她采用的手段,是将所有的反对力量都打散,然后以所有人相互之间的不信任,控制一切。”
裴炎和诸王因为裴炎废了李显而相互不信任。
如果没有李旦,诸王和支持李唐一脉的人都恨不得帮助武后杀了裴炎。
京兆韦氏也是一样的想法。
还有北门学士,他们和所有人都相互不信任。
实际上京兆韦氏的处境也是一样,因为韦玄贞,所有人都不信任他们。
洛阳文武之间互不信任,长安洛阳之间互不信任,朝中和边地又互不信任。
武后就是凭借着将所有的力量全部都打碎的手段,以自己稍微强出别人的势力,加上李旦掌握在她的手上,以杀人恐吓,控制朝政。
“但是陛下站出来了。”王方翼缓缓点头。
“是的,朕站出来了。”李旦抬头,说道:“朕将一方又一方的势力全部都串了起来,最后反过来定鼎朝堂,掌控一切,而母后,她现在就是站在朝堂上,也没有谁信她。”
王方翼拱手,认真道:“陛下是先帝之子,自然天下所钟。”
武后恨王方翼,王方翼何尝不恨武后。
李旦虽然是武后的儿子,但他更是李治的儿子,而且从李旦的做法来看,他和武后之间的情分少得可怜。
不,当武后杀了李贤之后,李旦李显他们这些人和武后之间,已经没有了真正的母子之情。
“但一切才刚刚开始啊!”李旦看向王方翼,道:“多年以来,天下人口暴涨,均田制已经很难提供足够的授田给百姓,甚至就连二十亩的永业田都很难保证,均田制的崩坏是早晚的。”
王方翼的脸色彻底严肃起来。
“均田制崩溃,府兵制也必然会受到影响,因为府兵没有田了。”李旦抬头,神色苦涩:“府兵还有一大收入是对外战事之胜,可是对外战事不胜,府兵何以收入?”
王方翼的手脚已经微微颤抖起来。
天下的问题远比他预想的要难得多。
“还有吐蕃,噶尔钦陵和赞悉若那对兄弟可不好对付。”李旦苦笑,说道:“前一阵有人举高平原郡公谋反,甚至牵连裴相谋反,有人想要兴大狱,但朕以天下艰难,需要所有人合力,将事情压了下去,但问题犹在。”
李旦抬头,看向王方翼道:“母后这些年做的事情,闻喜县公案,皇兄谋逆案,上官仪案,还有当年的王皇后和赵国公的案子。”
王方翼抬头,他终于明白李旦今日和他说这么多的原因了。
王皇后是他的堂妹。
他和长孙无忌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和高宗李治也是表兄弟,他如今在天下举足轻重。
“所以,朕需要郡公帮朕,将所有的声音都压下去,等到外面的问题全部处理掉,我们再一件件的处理这些问题。”李旦神色无比认真。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王方翼认真的看着李旦。
当年的时候,损害的不仅是太原王氏,还有很多王方翼的亲朋故旧。
对于很多触及王方翼核心利益的问题,李旦该怎么处置。
李旦侧身,说道:“来人,宴席准备妥当了,去请皇后,太子,柳妃,燕王,还有太原郡公夫人。”
王方翼想要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旦算是他表侄,柳妃也算是他的表侄女。
大家都很难。
“朕打算从凌烟阁入手!”李旦重新看向了王方翼。
王方翼眼睛一亮。
第一百六十八章 高宗一朝,几人可入凌烟阁(1/3,求月票)
凌烟阁前,无数千牛肃穆。
各自手按千牛刀,眼底带着压抑的激动。
他们当中一些人的先祖,就被供奉在凌烟阁中。
李旦一身上玄下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神色平静地从凌烟阁走出,目光从眼前的众多千牛卫将士身上掠过,然后远眺整个长安城。
太常寺卿李元嘉,礼部尚书刘之,宗正寺卿李晦,从左侧随出。
刘仁轨,裴炎,刘景先,王方翼,骞味道,五人从右侧随出。
李旦没有看向众人,只是淡淡的说道:“父皇故去了,他那一朝也完全过去了,按道理讲,很多事情应该盖棺定论了。”
刘仁轨,裴炎,刘景先等人身体微微一顿。
高宗皇帝一朝要盖棺定论,意味着他们的大半生也将盖棺定论。
是好是坏都将要盖棺定论。
他们的心脏立刻快速地跳了起来,随即肃穆拱手。
……
“编修国史,编修《高宗实录》,这些是朕在洛阳时就曾和裴相言谈过的,但真要到了下手的时候,却发现处处都是难题,这很难。”李旦转身,看向裴炎。
裴炎叹息一声,无奈拱手。
这里面的原因,他甚至都不能说出来。
谁呢,武后!
高宗一朝有太多的冤案,是武后替高宗造成的。
高宗皇帝没了,武后还在。
但偏偏武后是皇帝的母亲,现在清算这些事情,是要皇帝废掉太后,还是杀掉太后。
这种事情一做。
皇帝这个皇帝的位置,他还坐得稳吗?
“所以,《高宗实录》这件事再等几年。”李旦侧身,看向众人道:“但很多事情可以先行,比如这凌烟阁,父皇一朝的很多朝臣,都是配得上入凌烟阁的。”
在场众人点头,然后齐齐躬身:“陛下!”
入凌烟阁,是众人都期待之事。
但谁可以入凌烟阁呢?
高宗一朝,大唐疆域扩展至大唐最大,便是遍数上下,也没有几个朝代能够比得上的。
这里面无数将士在外拼搏厮杀,无数文臣在内治理赋税,内外合一,方有盛世。
“朕一直在想,邢国公入凌烟阁排第一,应该所有人都没意见吧?”李旦说着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感伤,轻声道:“邢国公灭西突厥,灭百济,平葱岭,最后病逝凉州任上,说起来,还是大唐对不起他。”
站在台阶之下的苏庆节紧紧的咬着嘴唇。
他的眼眶满是热泪。
虽然他阿耶的一生已经能盖棺定论了,但如果能入凌烟阁,对他,对他们一家,都能荣耀万世。
“陛下说得是。”刘仁轨拱手,说道:“邢国公的确够资格入凌烟阁。”
苏定方实际上在高宗一朝,虽然名声鼎沸,但在军中,却并没有一言定鼎之力。
这里面一方面是因为他在大唐开国之前,曾经跟随窦建德作战,后来才到了李靖的麾下。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他的同期,还有李在。
甚至他比李还要早死两年。
所以,在苏定方刚死的时候,他的名声虽然一流,但并不是最顶尖的。
但那是从当时的角度来看的。
可你看看现在,大唐真正能够成为军方支柱的,只有苏定方裴行俭王方翼他们这一脉的人。
苏定方活着的时候,大唐有希望的名将还是很多的,比如薛仁贵,高侃,李谨行,阿史那忠,契必何力等等。
但可惜这些人死的死,出事的出事。
尤其是大非川之败后,薛仁贵彻底没了名将希望;青海之战,高侃,李谨行,刘审礼这些人也被彻底打落,只有裴行俭,王方翼和黑齿常之支撑住了局面。
回头来看,苏定方竟然才是李之后的大唐军中第一人,多少有些唏嘘了。
……
“邢国公之后,朕看,还是首先当论平阳郡公。”李旦目光看向前方,说道:“朕不是说平阳郡公超过了闻喜县公,但平阳郡公,终究是病逝在任上的。”
李旦一句话,刘仁轨、裴炎和刘景先等人全都默然,他们虽对薛仁贵心中有些微词,但这一刻也都全部无话可讲。
裴行俭是在出征之前,就病故的,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相对而言,薛仁贵就没有这些事。
不过他也有其他的事情。
李旦看向眼前两侧的千牛卫,平静道:“平阳郡公的军功自然不必多说,相比闻喜县公也不差什么,他为人诟病的不过两件事,一件是多与屠杀,一件是大非川之败。”
众人齐齐点头,神色微微有些黯然。
薛仁贵就是被这两件事情毁掉的。
朝臣议论最多的也是这些。
“但朕的看法有些不同。”李旦看向身后的诸臣,道:“说些不方便为外人知的东西,朕实际上并不是太反感平阳郡公所行,尤其是在东*突厥诸部落背叛大唐,和新罗人背叛大唐,对了,还有吐谷浑人的背叛。”
刘仁轨等人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却只能轻叹一声。
皇帝回京半年了,朝中群臣对他的了解也逐渐加深。
李旦这个皇帝和李显不同。
李显是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李旦却是深刻明白大唐如今的局面,以及最深的危机所在。
人口暴涨和土地兼并带来的均田制和府兵制的崩溃。
后突厥的建立引动的西突厥,还有新罗和吐蕃的蠢蠢欲动。
前者自然是刘仁轨和裴炎他们去处置,但后者,绝大多数人都是在按照太宗朝和高宗朝的路子按部就班的走,平定叛乱,然后内外安置,但是内外安置的后果,就又是叛乱不息。
高宗晚年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李旦登基之后,首先提出的,就是解决突厥和吐蕃之事的总体方略,但谁都没有能够跳出高宗朝的框架,最后只有李旦亲自跳出了这个框架。
现在,从李旦新的框架来看刘仁轨屠杀降卒这些人,实际来讲,还真是没多少错。
虽然多少不合儒家教化之道,但儒家教化之道,在突厥人身上失败了。
“夷狄畏威而不怀德,平阳郡公让他们知道畏惧,这就是一件好事。”李旦转头看向众多千牛卫,道:“卿等若是能像平阳郡公一样,出现在代北,能吓得突厥人后退三百里,朕也送你们入凌烟阁。”
众多千牛卫轰然抱拳,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他们已经将李旦的话记在了心底。
刘仁轨在一侧看着,神色凝重起来。
皇帝在唤起这些将来军中都尉郎将一级将领心中的杀性。
这实际上是很多现在军中将领没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