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李旦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对视。
李旦就这么直直的看着他。
噶尔弓仁下意识地低头,然后转身,再度混入到人群当中,然后快速地朝着城西而去。
他根本就不敢挤出人群,唯恐自己一出人群,立刻就会被人抓住。
皇帝直直看着他的样子,一直在他的脑海中不停的浮现。
难道皇帝已经知道他了吗?
……
噶尔弓仁终于忍不住地回头,他仔细的看着身后的每一张面孔。
现在,他已经远离了朱雀门。
两侧都是长安城官民家眷,偶尔夹杂一些雍州府捕快一类的人物,并没有多少人的注意力在他身上。
噶尔弓仁感受着隐隐作痛的肋部。
难道说,他今夜并没有被发现?
之前挨了的那一下,不过是因为他不守规矩而已吗?
不,不,不。
若是如此,平康坊又是怎么一回事?
还是说他们已经发现了自己,但是碍于朱雀门下,碍于汹涌的人潮,所以不方便动手,所以,他们在等吗?
噶尔弓仁突然感觉眼前有些空旷。
他的脚步瞬间顿下。
原本,他已经从朱雀门下,最汹涌的人潮当中挤了出来。
突然,噶尔弓仁只感到一阵的毛骨悚然,他下意识的握紧拳头……
“砰”的一声,两只铁肘从左右两侧凶狠地砸了过来,在噶尔弓仁反应过来之前,再度凶狠地砸在了他的肋骨上。
“啊”的一声痛叫刚到嘴边,一只手已经捂住了噶尔弓仁的嘴。
他身体不受控制的向下蜷缩,但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一根粗麻绳,在转眼间,死死的捆住了他的双手。
两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噶尔弓仁身侧的壮汉,直接掐起他的双臂,拖着他往侧前方的含光门而去。
在不知不觉之间,噶尔弓仁已经远离了朱雀门,来到了皇城西南门含光门附近。
堵截他的人手也是从含光门而来,而不是从朱雀门追上来的。
自然,在整个长安大街上,有的是人在各个方面准备好了抓他。
他今夜根本走不了。
苏庆节让人将噶尔弓仁从含光门带进宫去。
因为这里,距离皇城当中的千牛狱很近。
百骑司常用千牛卫的身份行事,自然,千牛狱也就是百骑司惯常用来审问犯人的地方。
站在含光门上,苏庆节对着朱雀门城头上轻轻躬身。
今夜是除夕夜,长安城最亮的,就是朱雀门城头。
所以,苏庆节对李旦的一举一动都看得很清楚。
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李旦,远远的对着苏庆节轻轻点头。
就像是完全能够看清楚他一样。
苏庆节没有迟疑,微微躬身,转眼他已经消失在了城头之上。
……
朱雀门上,武后看到了李旦的动作,转头看向了含光门的方向。
远处含光门上,虽然有火把照亮,但说实话,武后看得并不是很清楚。
武后侧身看向李旦,低声问:“有什么事情吗?”
李旦轻轻点头,说道:“明日,四方诸夷要尊朕为天可汗,所以吐蕃人派人来捣点乱子,不过已经清理干净了。”
武后惊讶地看着李旦,她完全没有察觉到今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但李旦这么说了,就必然有事。
武后神色严肃起来,看向李旦道:“应对吐蕃事,无论何时,都要小心。”
武后是实实在在的和吐蕃打过交道的。
从当年吐蕃将慕容氏从吐谷浑赶走,让吐谷浑成了吐蕃的属国开始,到大非川之战,再到青海大战,一次又一次,都是大唐吃亏。
吐蕃吞并吐谷浑那件事和武后无关,那时候大唐的重心在灭国高句丽,被吐蕃人钻了空子。
但大非川也好,青海也好,武后虽然插手进去,但是她是希望大唐能够胜过吐蕃的,只有这样,武后才能为自己捞取足够的资本。
但可惜,她全都失败了,虽然后来她将隐患解决了,但她的损失也很大。
所以,她对待吐蕃之事,很谨慎。
李旦微微躬身,认真道:“儿子知道了!”
稍微停顿,李旦道:“母后还记得儿子说过的吐蕃内乱之事吗?”
武后点头,说道:“主少国疑,吐蕃赞普对执掌吐蕃三十多年的噶尔一族充满了忌惮,甚至随着他逐年的成年,这种冲突会被靠近吐蕃赞普的人不停的挑起,你的判断没错。”
这些东西,李旦都是用自己的亲身感受推出来的。
李旦在洛阳的时候,是一个近乎傀儡的存在,他近乎渴望的想要夺回他自己的一些权力。
对于占有他权力的武后,他近乎痛恨。
易地而处,吐蕃赞普一定也是这样,不用考虑。
“这些日子儿子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稍微停顿,李旦道:“禄东赞,赞悉若,噶尔钦陵,父子三人三十多年来一直掌握吐蕃大权,他们和吐蕃王室的斗争不可能仅仅是发生在现在。”
武后猛然抬头,盯着李旦问:“皇帝想说什么?”
“禄东赞的死?”李旦感慨一声,说道:“禄东赞死的时候,吐蕃前任赞普芒松芒赞恰好十七岁,那么有没有可能,赞悉若和噶尔钦陵的父亲,吐蕃大相禄东赞就是芒松芒赞弄死的?”
第一百七十五章 如今天下,大唐最强(2/3,求月票)
武后瞳孔瞬间放大,随即,她回过神,低下头,快速思索道:“那几年,恰好是吐蕃趁着大唐用心高句丽的时候,吞并了吐谷浑,禄东赞在吐谷浑几年,正是稳定局势的时候,芒松芒赞突然叫他回吐蕃……”
“他十七岁。”李旦提出了最令人猜疑的东西。
吐蕃赞普的年龄。
武后缓缓点头,神色沉重。
主少国疑这句话,是多少历史经验总结出来的。
“还有。”李旦稍微停顿,轻声道:“当年芒松芒赞之死,吐蕃秘不发丧三年,但仔细算算,恰好是在大非川之战后三年。”
武后的呼吸重了起来,瞳孔微张。
“当年禄东赞死后,赞悉若并没有即刻接任大相的位置,吐蕃短时间内换了三任大相,才轮到了赞悉若,而且除了赞悉若,其他两人的任职期间都很短。”李旦稍微停顿,道:“母后,芒松芒赞那个时候十七岁。”
武后终于忍不住的握拳。
该死的,她当年怎么没看透。
本身吐蕃短时间内大相连续换人,就足见吐蕃当时政局的不稳,但若是加上芒松芒赞十七岁,如果前面两个人都是他的手笔,是他试图从噶尔家族夺回权力,但最后,是赞悉若做了吐蕃大相,最后是噶尔家族赢了。
“三四年后,就是大非川之战了,赞悉若胜利之后,用三年时间彻底的稳定了局势,而就在那个时候,芒松芒赞突然死了。”李旦摇头,说道:“芒松芒赞死在了赞悉若权势最盛的时候。”
抛开表象看实质。
赞悉若杀了芒松芒赞的可能性极高。
“如果再结合禄东赞的死因,恐怕一切就很说得通了。”李旦又点了一句。
武后用力点头。
赞悉若在掌权之后,为他父亲禄东赞复仇。
杀了吐蕃赞普。
如果是真的,那事情就大了。
哪怕不是真的,轻轻挑拨,也足够了。
“而如今,吐蕃新赞普十四岁了。”李旦冷笑一声,道:“这又是一个耐不住性子的主,他已经在挑唆自己的母族来挑战噶尔家族的权力,自然,这是王者的本能,可若是加上芒松芒赞之死呢?”
武后抬头,死死的盯着李旦。
“所以,儿子以为,吐蕃赞普和噶尔家族间,他们的矛盾已经很难调和了。”李旦侧身,看向吐蕃方向:“接下来,要么吐蕃新赞普被噶尔家族收拾掉,要么就是噶尔家族被吐蕃赞普收拾掉,不会有其他结果。”
武后看着李旦,认真问:“你倾向前者还是后者?”
“后者!”李旦斩钉截铁的给出答案,然后感慨道:“禄东赞活着的时候,赞悉若和噶尔钦陵就已经很出名了,但现在,噶尔家族后继乏人啊!”
武后瞳孔微微收缩,然后低声道:“只要吐蕃赞普有足够耐心,噶尔家族就会被灭。”
李旦摇头,冷笑道:“最好是噶尔家族被赞普收拾掉,但在此之前,他们先干掉了赞普。”
“两败俱伤。”武后惊讶地看着李旦,道:“皇帝的野心真大啊!”
李旦目光看向平康坊的方向,认真说道:“儿子原本不过是在进行计算罢了,但是今日出了一个比儿子还要对吐蕃了解的人才。”
“谁?”
“郭元振。”李旦收回目光,看向武后,似有别意道:“出身太原王氏的郭元振。”
“太原郭氏!”武后低头咀嚼着。
她出身太原,自然对太原郭氏很了解。
甚至于她的亲妹妹就已经嫁入到了太原郭氏,还有一子,自然对太原郭氏青眼相看。
但可惜,她的妹妹和她的亲外甥早逝,虽然有后人,但血脉远了许多。
而太原郭氏,太原郭氏在高宗还在的时候,和她的关系还算亲近,但高宗一死,他们立刻就恢复了世家大族的架子,站到了裴炎那一边。
武后收敛思绪,脑海中冒出了郭待封的名字。
或许正是因为郭待封之事。
大非川之败后,郭待封完全承担了责任。
郭氏和她有了芥蒂。
但是,武后必须承认,太原郭氏的子弟文武两道都有出色子弟。
现在这个郭元振也是如此。
“郭元振对吐蕃王氏和噶尔家族之间的矛盾,比儿子还要看得更深,甚至于他对禄东赞和噶尔钦陵的性格,还有后一辈人,都有相当的了解。”李旦很是满意的笑笑。
武后看着李旦,平静的点头道:“恭喜皇帝了,有了此人,日后应对吐蕃要容易许多了。”
李旦神色平静下来,摇头道:“有人说过,国与国之间的战事,需要战士们一刀一槊的劈出来,尤其和吐蕃,还要考虑高原症的问题,不好说,只能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