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用力点头。
赞悉若在掌权之后,为他父亲禄东赞复仇。
杀了吐蕃赞普。
如果是真的,那事情就大了。
哪怕不是真的,轻轻挑拨,也足够了。
“而如今,吐蕃新赞普十四岁了。”李旦冷笑一声,道:“这又是一个耐不住性子的主,他已经在挑唆自己的母族来挑战噶尔家族的权力,自然,这是王者的本能,可若是加上芒松芒赞之死呢?”
武后抬头,死死的盯着李旦。
“所以,儿子以为,吐蕃赞普和噶尔家族间,他们的矛盾已经很难调和了。”李旦侧身,看向吐蕃方向:“接下来,要么吐蕃新赞普被噶尔家族收拾掉,要么就是噶尔家族被吐蕃赞普收拾掉,不会有其他结果。”
武后看着李旦,认真问:“你倾向前者还是后者?”
“后者!”李旦斩钉截铁的给出答案,然后感慨道:“禄东赞活着的时候,赞悉若和噶尔钦陵就已经很出名了,但现在,噶尔家族后继乏人啊!”
武后瞳孔微微收缩,然后低声道:“只要吐蕃赞普有足够耐心,噶尔家族就会被灭。”
李旦摇头,冷笑道:“最好是噶尔家族被赞普收拾掉,但在此之前,他们先干掉了赞普。”
“两败俱伤。”武后惊讶地看着李旦,道:“皇帝的野心真大啊!”
李旦目光看向平康坊的方向,认真说道:“儿子原本不过是在进行计算罢了,但是今日出了一个比儿子还要对吐蕃了解的人才。”
“谁?”
“郭元振。”李旦收回目光,看向武后,似有别意道:“出身太原王氏的郭元振。”
“太原郭氏!”武后低头咀嚼着。
她出身太原,自然对太原郭氏很了解。
甚至于她的亲妹妹就已经嫁入到了太原郭氏,还有一子,自然对太原郭氏青眼相看。
但可惜,她的妹妹和她的亲外甥早逝,虽然有后人,但血脉远了许多。
而太原郭氏,太原郭氏在高宗还在的时候,和她的关系还算亲近,但高宗一死,他们立刻就恢复了世家大族的架子,站到了裴炎那一边。
武后收敛思绪,脑海中冒出了郭待封的名字。
或许正是因为郭待封之事。
大非川之败后,郭待封完全承担了责任。
郭氏和她有了芥蒂。
但是,武后必须承认,太原郭氏的子弟文武两道都有出色子弟。
现在这个郭元振也是如此。
“郭元振对吐蕃王氏和噶尔家族之间的矛盾,比儿子还要看得更深,甚至于他对禄东赞和噶尔钦陵的性格,还有后一辈人,都有相当的了解。”李旦很是满意的笑笑。
武后看着李旦,平静的点头道:“恭喜皇帝了,有了此人,日后应对吐蕃要容易许多了。”
李旦神色平静下来,摇头道:“有人说过,国与国之间的战事,需要战士们一刀一槊的劈出来,尤其和吐蕃,还要考虑高原症的问题,不好说,只能慢慢来。”
“你这样的性情,吐蕃很难在你手上讨到便宜!”武后转过身,看向眼前的长安城,轻声道:“大唐,或许大唐真的能够在你的手上重新昌盛。”
“儿子也希望如此。”李旦目光看向前方。
长安城中爆竹声此起彼伏,仿佛永远不停一样。
……
朱雀门前,长安大街上,百姓早就已经散开。
皇帝散如意金钱赐福之事,在子时彻底结束。
三十多名将作监的匠师,抬着铁水从安上门出来,在长安大街上一字排开,然后打起了巨大的铁花。
电光烁开,流波迸出,
红雪飞洒,飞焰明灭。
巨大的火星冲上半空,让周围的长安百姓忍不住阵阵惊叫。
武后看着这绚丽的一幕,感慨之间,轻轻低头。
就在这个时候,“咚咚咚……”长安城万鼓齐鸣。
垂拱二年了。
在这一刻。
大唐彻底的从垂拱元年,迈入到了垂拱二年。
长安城无数百姓,在这一刻,发出无比热烈欣喜的欢呼声。
新年到了。
李旦站在女墙之后,这一刻,他终于忍不住激动的握拳相合。
他登基的第一年,终于算是过去了。
李旦看着眼前的长安城,一切已经不一样了。
这一刻已经是垂拱二年了。
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都是去年的事情了。
李旦眼神一肃,侧身看向武后,拱手道:“母后,时间不早了,该歇息了,明日还有大朝。”
垂拱二年,正月初一。
正旦大朝。
长安城所有九品以上官员,还有大量致仕耆老,国子监学子,长安的诸夷使者,明日早上都要上朝。
“好!”武后点点头,然后转身向后。
明日,她也要大朝,皇帝要用她压制百官和诸夷。
李旦跟着转身,看向诸王公主道:“好了,时间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明日正旦大朝,都不要误了时辰。”
“喏!”诸王公主齐齐拱手,然后道:“恭送陛下,恭送太后。”
“嗯!”武后点头,然后迈步朝朱雀门下而去。
李旦和皇后刘瑾仪一人搀扶一边,然后一起将武后送回到了承庆殿。
之后,两人才往立政殿赶。
……
从两仪殿前而过的时候,李旦看到一道身影站在殿前躬身。
那是张柬之。
他是符宝郎,是李旦最信任的人。
他掌握着李旦最重要的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
除了两仪殿中的无数死士以外,四周甘露门,两仪门,献春门和宜秋门的卫士全部供他调度,甚至于玄武门,承天门,还有整个皇宫的卫士,紧急关头,他都可以用鱼符金箭调度。
所以他很少离开皇宫。
即便是他的家人已经搬到了北门之外居住,他也很少回去。
平日里除了看管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之外,张柬之做的最多的,就是阅读天下奏本。
李旦在将他往宰相的方向培养,张柬之自己也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李旦对着张柬之轻轻点头。
张柬之更加深沉地拱手。
李旦转过身,看向另外一侧。
刘瑾仪抱着昏昏欲睡的李成器,目光却始终看着李旦。
李旦对着刘瑾仪轻轻点头。
刘瑾仪神色这才放松下来。
他们夫妻俩,在李旦登基的第一个除夕夜,做的还是不错的。
李旦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承天门和朱雀门的方向。
皇宫之外,长安城的喧闹声已经小了很多。
过了子时正,入了垂拱二年,所有的官员全部都要回家睡觉。
哪怕睡的时间不长,但也要去睡。
不然的话,到了明日正旦大朝的时候失仪,御史台的御史可不会跟你客气。
李旦想到那样的画面,不由得笑笑。
但随即,他的神色就收敛了起来。
垂拱元年过去了。
这一年,他做到了皇帝的位置上,然后合纵连横,利用人心当中忠诚皇帝更胜于忠诚武后的心思,加上武后杀了李贤犯了巨大的错误,而且她还要杀裴炎,最后被李旦抓住机会,彻底掀翻了她。
送李治回京安葬,彻底安定人心,同时定下对内对外的方略,按下了所有的不满。
这一年过的,总算还是顺利的。
尤其是当垂拱元年过去,步入垂拱二年的时候,就是这个天时一过。
人心在一瞬间已经朝着李旦狠狠的拥了过来。
他这皇帝每多做一日,人心就会越发向他身上汇聚。
李旦轻轻点头,目光低下看向了刘瑾仪。
刘瑾仪微微抬头,看着李旦,轻声道:“陛下在想什么?”
李旦稍微侧身,靠近刘瑾仪,然后低声道:“实际上有件事情,朕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哦?”刘瑾仪惊讶的看着李旦。
李旦笑笑,说道:“虽有粮食危机,有均田制,还有府兵制的隐患,甚至还有突厥和吐蕃的威胁,但实际上,就这一刻来讲,大唐,大唐是世上最强的国度。”
“啊?”刘瑾仪听惯了李旦讲危机,从来没有听过他这么说。
李旦微微摇头,说道:“之所以说大唐危机沉重,是因为大唐将百姓当人,朕和朝中关心大唐每一个百姓的死活,而吐蕃和突厥人则不同,他们根本不将底层的百姓当人,所以,他们也没有远见一说。”
李旦之所以担心粮食,是因为他担心粮食危机会导致人们活不下去,尤其是边疆的粮食危机。
“但今年还算丰收,天下粮食在调运之后,基本管够。”李旦眼神一冷,说道:“这意味着,只要春暖花开,大唐便拥有向外杀戮的能力,尤其这个杀戮不是向着吐蕃和突厥的大军。”
刘瑾仪瞳孔瞬间放大,她听明白了李旦的意思。
“所以,如果明年真的再干旱得不成样子,那就别怪朕手狠。”李旦抬头,轻声道:“朕首先要保证大唐的子民国泰民安,富足安定,在必要的时候,朕会用一切手段。”
刘瑾仪抿着嘴唇,然后缓缓点头,赞同道:“陛下是对的。”
李旦伸手,握住刘瑾仪的手,神色温柔坚定地说道:“所以就国力而言,这一刻,整个天下,国力最强的已经是大唐,吐蕃和突厥都要差很多,天下只要稳定的向前,大唐和吐蕃突厥的国力差距就会被拉开。”
实际上,就今年秋收之后,整个天下的局势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