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慧沼回过神,定定心,合十道:“陛下说的,可是这几年的土地之事?”
李旦看了慧沼一眼,反应很快嘛,他随即点头道:“是的,自永淳元年以来,关中百姓因为天灾,而不得不抵押出卖给佛门的土地,如今天时缓解,百姓以土地而活,自然可以原价赎买,不是吗?”
“阿弥陀佛!”慧沼低头合十。
他知道,百姓的土地在佛门的手上,他们的付出最少,而他们向朝廷交租庸调时,压力才是最大的。
但这话慧沼不能说,他真要说了,便是佛门要和皇帝抢天下的百姓,和皇帝抢天下的百姓,就是在和皇帝抢天下江山,也就是说,佛门要谋反。
这样的后果,慧沼承受不起。
慧沼抬头,躬身道:“佛祖慈悲,为天下苍生,自当遵陛下圣谕,只是今年的田地,不少都已种上……”
慧沼一脸为难。
这些土地的种子,全都是大慈恩寺提供的。
这是一笔不少的支出。
李旦摆手:“土地的整理也是需要时间的,而且大慈恩寺也不容易,朕看,一切等到今年秋收之后吧,雍州府主持,百姓从大慈恩寺赎买土地,完成过户。”
雍州长史张光辅站出拱手道:“臣领旨。”
慧沼低头,声音沉稳地说道:“老衲领旨。”
李旦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迈步向前。
不远处的前方就是大雁塔的所在。
走到大雁塔之下,李旦抬头,轻声道:“大雁塔是皇祖父太宗皇帝在时,父皇为太子时,为纪念皇祖母文德皇后,为皇祖母祈求冥福所建,几十年一直持续下来,朕日后恐怕也会年年都来。”
慧沼眼睛一亮,合十道:“陛下仁德!”
皇帝虽然说的是大雁塔的事情,但却是在承诺,大慈恩寺日后将继续为皇家寺庙。
同样,皇帝日后也会每年都来大慈恩寺礼佛。
这等于继续奠定大慈恩寺在整个大唐佛寺当中的地位。
李旦看向慧沼,说道:“大慈恩寺承自天竺,在西北和西域传扬极深,若佛门广播,也当在西北和西域多传播佛法,甚至他日大唐夺回青海,大慈恩寺亦当承教化之责。”
慧沼心中连跳,沉沉拱手道:“谢陛下恩德。”
皇帝一句话,大慈恩寺在西北,西域的传教,可以得到当地官府,甚至是军方的支持。
大慈恩寺将土地还给百姓,等于得到了皇室支持。
李旦点点头,然后目光越过大雁塔看向东方,说道:“朕听说这些年,白马寺声势极盛,大师不妨与朕讲讲白马寺的核心教义是什么吧。”
“是!”慧沼肃穆拱手,眼神冷冽。
大慈恩寺虽然因为是玄奘所建,在当年隐隐为佛门诸寺之首,但自从玄奘病逝之后,白马寺便暗中策动玄奘唯识宗的分裂。
在这段时间,夺回来自己天下佛寺之首的位置。
玄奘圆寂后,窥基数次东传佛法,却全被白马寺阻拦。
甚至在高宗后期,因为白马寺逐渐和武后亲近,对大慈恩寺的打压极重。
直到三年干旱时,情况才有所好转。
三年干旱到了尾声,皇帝要收回大慈恩寺获得的土地,但却表现出了对白马寺的厌恶。
一旦白马寺的势力遭遇打击,唯识宗立刻就能东传。
对唯识宗来讲,传法的重要远在土地财富之上。
既然皇帝要对白马寺有所了解,慧沼自然帮忙。
……
御乘缓缓的在朱雀大街上前行。
两侧金吾肃立,前后百官护送。
李旦坐在御乘之内,一直在想着白马寺的事情。
不知不觉中,御乘已经回到了皇宫,来到了承天门下。
李旦抬头,道:“停车。”
御乘瞬间停下,李旦从御乘当中走出,看向后方躬身的百官:“张卿!”
雍州长史张光辅上前,肃穆拱手:“陛下!”
“大慈恩寺的土地,秋收之后百姓就可以以原价赎买,确保此事完成。”李旦停顿,说道:“同时传消息出去,今年秋收之后,整个关中要开始这三年来的百姓土地赎买之事。”
“是!”张光辅凛然拱手。
李旦看着张光辅点点头,说道:“雍州是关中之首,事情做的漂亮些,年底之前,朕要见到整个雍州,不管是寺庙所占,还是世家所占,这三年来过户的土地,要尽可能让原主买回去。”
“臣领旨。”张光辅肃然拱手。
李旦看向后方,说道:“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张楚金站出,拱手道:“陛下!”
“此事,大理寺要全面配合。”李旦抬头,看向群臣道:“任何官员,试图利用官职,干预此事,大理寺先行下狱,然后三司会审。”
“喏!”张楚金凛然拱手。
后方跟着的群臣,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沉。
在大慈恩寺的时候,他们还在对大慈恩寺的和尚冷嘲热讽,皇帝轻而易举就从大慈恩寺的手上将土地夺了回来。
但现在,当皇帝的屠刀挥向他们的时候,他们立刻感到心口一沉。
李旦冷冽的目光看向群臣,群臣全部低头。
皇权是不能违抗的,而且,皇帝要的也只有这三年的土地,甚至还得百姓自己赎买。
只要百姓不赎买,那自然就没有什么事了。
一时间不少人心思灵活了起来,皇帝的旨意之中,还是有不少漏洞的。
刘仁轨平静地站在百官之中。
他的眼角余光却是落在张楚金和张光辅的身上。
这两人,是太后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
本来他们应随着武后的软禁而被清算,但天下多难,皇帝容忍了下来,以去年秋收为考核。
去年秋收之后,很多人被罚,不少升官,但武后的这些旧人,皇帝没有理会。
原本以为皇帝对他们还有隔阂,但现在看来,去年秋收之后,皇帝对他们已经彻底不再追究,而是开始重用他们。
张光辅和张楚金都是寒门子弟出身,都是极有能力之人,不然一向挑剔的太后也不会以他们两个为雍州长史和大理寺卿。
皇帝本来不追究他们,便已经是对他们有恩,同时去年秋收之后,他们功过相抵,不再受武后之事的牵连,现在皇帝又重用他们。
这两个人,现在已经对皇帝是十分忠诚,恐怕就是太后再来,也难以再撼动他们了。
“还有诸王。”李旦目光冷冽,说道:“今年秋收,诸王公主,这三年收的土地,全部要允许百姓自行赎回。”
李元嘉站出拱手,认真道:“臣领旨。”
李旦对着李元嘉点点头,然后看向群臣道:“今日是皇祖母文德皇后的诞辰之日,所以才有父皇每年于今日都去大慈恩寺礼佛,为皇祖母祈求冥福之事。
朕继承父皇所行,为皇祖母祈求冥福,以今日诸事为祭,任何人不得怠慢。”
群臣心中凛然一挑,随即齐齐肃穆拱手:“臣等谨遵圣明。”
皇帝以允许百姓自行赎回三年内抵押出卖给寺庙和世家的土地一事所行至善为祭品。
祈愿文德皇后冥寿无疆。
皇帝在尽孝。
这件事情,谁要是敢站出来反对,他就是陷皇帝于不孝。
让百姓重新拥有自己的土地,是国之大事。
反对此事,就是不忠。
不孝不忠之人,皇帝下杀手,也不会有人出声的。
“都散去吧。”李旦摆手,然后重新坐回到御乘之中。
群臣齐齐拱手道:“臣等恭送陛下!”
御乘缓缓而入长安城。
只是不少臣子在抬头之间,眼中都带出一丝忧虑。
……
立政殿。
李旦站在殿中,任由宫妃帮他褪去外袍。
换好便服之后,李旦走到内殿窗下的长榻坐下。

刘瑾仪从一侧递过一碗温茶,低声道:“陛下今日可还算顺利。”
“还好。”李旦抿了一口茶水,然后将茶杯放在桌几上,然后稍微往里挪了挪。
刘瑾仪跟着坐了上来,然后靠在了李旦怀中。
殿中的侍女和宫妃,全部福身,无声退下。
李旦稍微松了口气,轻声问道:“宫中诸事,适应的如何?”
刘瑾仪稍微抬头,看向李旦道:“妾身还是有些担心会处置不好。”
“没有什么处置不好的。”李旦搂住刘瑾仪,说道:“朕东巡之后,太子监国,皇后留守后宫,朝中的事,除非是闹到不可开交,否则不必过问。”
“那要是闹到不可开交呢?”刘瑾仪面色凝重。
“把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全部叫到万春殿,请他们喝上一杯茶。”李旦看了看眼前的茶杯,笑着道:“也不用多说什么,喝完一杯茶,让他们离开就是,他们自会安静下来。”
刘瑾仪看着李旦,她虽然不解,但还是缓缓点头。
李旦笑笑,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所谓闹的不可开交,无非就是气上头而已,皇后将他们叫过来,他们自己就会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一杯茶的时间,足够他们冷静下来。”
事情闹到了皇后跟前,皇后虽不负责处理,但这一幕反而会被史官记录下来。
关乎到了脸面,他们反而会冷静下来。
刘瑾仪隐约明白了过来,神色稍微放松。
“朕东巡,太子监国,皇后留守,这本身就是应该之事,这样很多事才不至于闹的离谱。”李旦搂着刘瑾仪,道:“皇后也不需要做太多的事,和长安各家多往来些,关心一下他们子女的婚事,偶尔赐个婚就行。”
皇后赐婚,这是天大的颜面。
对于刘瑾仪稳固长安人心有极大的好处。
“妾身记住了。”刘瑾仪彻底放心下来,她轻松的靠在李旦怀中,说道:“其实妾身在长安,更多的保证成器无恙,他无事,便天下无事。”
李旦离开长安,长安最关键的是李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