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站在城门之下,看着李贤的棺椁,心中哀叹。
稍微侧身,他看向上阳宫的方向。
母后,你的又一个儿子回来了。
……
章怀太子李贤灵柩归洛阳。
停灵积善坊雍王府七日。
七日之后,归葬恭陵。
这一日,恰好是去年高宗皇帝归葬的第二日。
房氏等人,四月从长安出发,然后到巴州起灵,然后护送回归洛阳。
时间不急不缓,恰好归葬。
恭陵虽然不大,但在一侧的,是李贤的亲兄弟,孝敬皇帝李弘。
兄弟俩葬于一处,也是一段佳话。
房氏一身黑色丧服,站在后院灵堂之中,她将高香插入香炉,然后退后行礼。
在她的眼前,是章怀太子李贤,高宗皇帝李治,太宗皇帝李世民,高祖皇帝李渊,太祖皇帝李虎。
房氏微微躬身,神色肃穆。
抬头,她看着李贤的牌位,往昔一点一滴的事情,全部涌上脑海,太子妃那几年,巴州那几年,在长安的一年。
“殿下,一切过去了。”房氏轻轻叹息一声,但随即,她忍不住咬牙道:“不,一切没有过去。”
跟着,房氏就忍不住的冷笑起来:“母后,你恐怕想不到,殿下就是死了,也也能对你下手。”

其实说实话。
房氏在长安的时候,还真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那个时候,她是有些希望李贤能够陪葬乾陵的,但是后来一想,武后死后也会归葬乾陵。
每想到这一点,房氏就感到恶心,与其这样,还不如葬在洛阳,葬在恭陵,和李弘一起。
但昨日归葬的时候,房氏突然想明白了。
李贤归葬恭陵,这整个过程,这七日之内,等于将李贤死的事情,全部在洛阳百姓眼底,重新说了一遍。
再一次受到伤害的,不是房氏,而是武后。
武后对洛阳百姓施恩多年,即便是李旦已经彻底掌握权力,但是这一次东巡,也依旧将武后牢牢的囚禁在上阳宫,不敢给她一丝一毫的机会。
就是因为武后在洛阳威望极深。
在过了一年之后,还思念武后的,是李旦怎么都动摇不了的死忠。
但,李贤的旧事重提,能极大地动摇这些人的心。
武后连杀自己的两个儿子,废了一个儿子,剩下的那个差点永远成为傀儡。
这样的人,值得效忠吗?
这样以后,他们的人会越来越少的。
武后想明白这些,心中应该会很痛苦吧!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随即,府中管事的声音响起:“太妃,白马寺的法明大师求见。”
房氏微微一愣,白马寺的和尚找她做什么。
……
雍王府中堂,房氏坐在主榻上。
她看向一侧法明,点头道:“此番先夫归葬,白马寺诸位大师诵经祈福,未亡人这里感激不尽。”
房氏是不得不见法明的。
李贤停灵长安的这些日子,都是白马寺的大僧和太清宫的真人,在诵经祈求冥福。
太清宫倒也罢了,李贤被追赠章怀太子,自然是太清宫来人,但是白马寺的和尚是主动凑上来的,房氏之前没有多想,但现在看来,他们是有所求的。
“为先灵祈福,正是我等该为之事。”法明合十躬身。
房氏皱了皱眉头,说道:“大师有话不妨直言,妾是未亡人,而诸子年幼,大师虽然是方外之人,但也不适合多在府中逗留。”
大唐的和尚,自从辩机之后,名声就隐约不大好。
和诸家女眷相处多了,谁知道会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去。
法明稍微低头,然后抬头道:“不知道太妃有没有听说陛下下旨让自永淳以来,出卖自己土地的百姓,可以以原价赎回土地之事。”
“知道。”房氏点头,道:“如今大唐旱情虽然缓解,但北面有后突厥,西面有吐蕃,另外,西突厥和新罗也蠢蠢欲动,军中需要粮食,朝中需要粮食,陛下需要粮食,而粮食所来只有赋税,赋税自然来自土地。”
法明微微点头,他明白其中的道理,但……这些和他无关。
“唉!”法明叹息一声,道:“陛下让关中诸寺,还有诸世家,遵从朝中之令行事,长安以大慈恩寺为首,已经在配合行事,而在洛阳,陛下让白马寺为首配合行事。
自然,白马寺竭力配合,但白马寺僧众比大慈恩寺为多,土地返还太多,于僧众不利。
所以希望能够祈求陛下,宽限一点,一年两年的时间,让白马寺可以应对。”
房氏抬头看着法明,皱了皱眉。
宽限一年两年,怕是一年之后,这件事在白马寺就不了了之了吧。
房氏心中忍不住涌上一丝怒火,天下正事白马寺不配合,他们想干什么。
房氏微微低头,将心头的火压了压,她现在已经没有了丈夫撑腰,儿子也年幼,做事还需圆滑些。
稍微平静,房氏开口道:“大师今日来此,怕是找错人了,甚至这件事情,大师都理会错了。”
“啊?”法明有些茫然的看着房氏。
房氏摇摇头,说道:“此事的根本,不是在陛下一个人,而是在陛下和裴相两个人身上。”
法明依旧神色茫然。
房氏继续道:“据妾身了解,此事是裴相在去年提出的安民之策,原本运行的不是很顺畅,但今年开始,陛下开始主推此事,以求缓解粮食需求,同时,此事也关系到陛下和裴相之间的争斗。”
稍微停顿,房氏认真地看向法明:“陛下和裴相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大师应该知道吧?”
法明有些明白过来,缓缓点头。
眼神锐利起来。
“此事,是裴相在前面执行,毕竟这是他的安民之策,但真正所求的是陛下,陛下推着裴相在做此事,这个时候,陛下不能退,退了,裴相就会反推回来;裴相也不能退,退了,陛下就会压过来。”
房氏摇摇头,问道:“大师今日来此之前,应该找过许多人,但最后都没有半点用处吧。”
法明脸色有些难看,缓缓点头。
不仅是没有半点用处,甚至有些帮忙求情之人,因为求情,反而被贬谪出京。
后面更加没人帮他们说话了。
房氏是他最后的选择了。
现在已经六月底了,秋收已经开始,等到秋收结束之后,百姓就要开始赎回自己的土地了。
偏偏这一年的赋税,这些百姓因为手中没地,不用交。
法明抬头,看向房氏,合十道:“不知道此事,太妃有何见教?”
房氏看着法明,蹙眉问:“妾身有些问题不明白?”
法明一愣,低声道:“太妃请问?”
房氏身体稍微靠后,看着法明道:“白马寺,为何要与皇帝为敌?”
法明瞬间惊讶地站了起来,他站了一瞬,赶紧合十道:“太妃说的哪里话,白马寺绝对没有此种想法?”
房氏目光扫过法明,眼底微微闪过一丝不屑。
“没有此事,自然当以最好,白马寺配合皇帝所行便是。”房氏停顿,说道:“洛阳城权贵无数,难道还能让白马寺的大师们,饿死不成!”
法明想要开口解释,房氏直接摆手,道:“佛门,佛寺,所求不过二者,传法百姓,以求道统光大,传法贵室,以求传法百姓,道统光大,皇帝有所求,白马寺顺应而为,以求传法皇帝,何乐而不为呢?”
法明叹息一声,无奈地合十道:“主持几番请见,但都杳无音讯。”
房氏摇头,说道:“陛下勤于政务,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就算偶尔休沐,陛下也想歇一歇,主持请见,等便是了,甚至完全可以在土地还给百姓之后再请见,那个时候,白马寺就有功了。”
法明缓缓点头,合十道:“太妃说的是!”
房氏神色放松下来,道:“妾身以为,陛下是大唐罕见雄主,大唐将来必定昌盛,白马寺将来必随大唐昌盛而昌盛。”
法明笑着点头:“承太妃吉言了。”
……
雍王府门口,房氏送法明和麾下僧众步行离开。
法明走在最前,诸僧众随后。
一行人步伐合一,行走极为有序。
房氏皱眉看着这一幕,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在这个时候,管事上前拱手,低声道:“太妃!”
房氏回过神,摆摆手道:“一群和尚,心不诚,还想要成事,真不知道他们的佛法究竟学到哪里去了。”
听到房氏这么说,管事平静下来,微微拱手。
房氏重新看向府外,说道:“他们这些人,怕是铁了心要和陛下作对,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钱粮这些方外之物,对他们,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管事低头,神色苦笑。
房氏转身,朝着书房走去,同时说道:“白马寺这么大的动静,百骑司那里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走吧,该是时候,将这件事情,上奏告诉陛下了。”
管事神色彻底放松下来,跟着房氏朝书房而去。
这件事情,让陛下知道就好,至于陛下怎么处置白马寺,不管他们的事情。
刚走到正堂下,房氏脚步顿住,她看向白马寺的方向,紧蹙眉头。
白马寺为什么始终要和皇帝作对呢?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不是白马寺和皇帝之争,是道佛生死之争(1/3,求月票)
夜色深沉,星光低垂。
乾元殿,李旦放下手里的奏本,神色平静却带着血腥地说道:“派人盯住白马寺,若四方佛寺大有异动,令洛州刺史李敬业,可不请示,直接屠了白马寺。”
张柬之站出,凛然拱手:“是!”
李旦起身,看向殿外:“新罗使者,携新罗公主就要抵达长安了,此中宴请诸事,请雍王太妃协助窦妃,处置妥当。”
范云仙站出,认真拱手道:“是!”
李旦摆手,直接走出乾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