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看也不看一眼,直接关上了窗户。
她知道李旦在高兴什么。
入秋以来,这已经是第三场雨了。
武后抬起头,看向舱内。
所有的宫人内侍全部低头垂首,
武后深吸一口气,这才将心口的隐痛压了下去。
大旱,过去了。
从永淳元年开始,持续了将近四年的旱情,彻底过去了。
今年夏天,关中虽然一滴雨也没降,但渭水始终高涨,各地的水井也是满溢。
这场倾盆大雨一下,便昭告着整个关中的旱情彻底结束了。
关中,明年必将是风调雨顺的一年。
整个天下,明年也必将是风调雨顺的一年。
天下的鼎盛,就在眼前。
武后眼神凶狠。
夺,这个天下,她必须要夺过来。
这个天下,只有她才配拥有。
……
雨越下越大,但对于黄河上的一行人来讲却是好事。
他们很顺利的就度过了三门峡一段黄河最艰险的地段,最后一跃而上渭水。
渭水清澈,关中平原沃野千里。
秋后的作物在地里贪婪的吮吸着雨水。
平稳的渭河,让大船即便是在大雨中也能稳定前行。
不过御驾还是在潼关歇息了两日,等到雨停了,地干了,这才继续前行。
然而等到御驾抵达长安,雨竟然又哗哗的下了起来。
李旦站在船舱内,看着远处城门之内的金吾卫和百官在雨中快速的撤离,这才松了口气。
听到船舱门口的脚步声,李旦看到两鬓发白的刘仁轨,拉着李成器进入舱中,看向同样年迈的郭正一,以及韦待价,岑长倩等人,心中感慨一声。
刘仁轨等人,还有迎他们进来的裴炎,齐齐拱手道:“参见陛下!”
李旦收拾心情,对着李成器招招手。
李成器立刻笑着快步走到李旦身前,抬头道:“父皇。”
李旦搂住李成器,然后摆手道:“都免礼吧。”
“谢陛下!”群臣这才躬身起身。
李旦看向刘仁轨,感慨道:“此番大雨,劳累左相右相,还有长安城中的诸卿了。”
刘仁轨苦笑着拱手:“臣等也没有想到,之前早起还是晴朗天空,突然就是倾盆大雨了。”
“这说明,关中这几年的旱情,是实在的过去了。”李旦长出一口气,心底还是忍不住的喜悦:“这说明,起码未来的几年,大唐都将风调雨顺,百业安定。”
群臣齐齐拱手道:“天佑大唐,天佑陛下!”
李旦摆手,笑着道:“这是朕之喜,也是诸卿之喜,自然也是天下万民之喜。”
“为陛下贺,为大唐贺!”群臣神色跟着放松下来,他们的脸上也是满是笑容,不过不少人的眼底,都带着一抹唏嘘。
大唐从永淳元年开始,四年大旱,最严重的时候,甚至有人相食之事。
他们甚至都不敢相信,这些事情竟然发生在了大唐,发生在了盛世大唐。
但现在,终于一切过去了。
李旦看着众人,心中微微摇头。
很多人将大唐这几年的衰落,归咎于天灾,但是他们忘了,大唐已经衰落十几年了。
李旦看了一眼窗外,说道:“司农寺!”
司农寺卿独孤器站出拱手:“陛下!”
李旦收回目光,看着独孤器道:“司农寺这一两年,多准备一些竹伞,然后低价售卖出去,这两年长安的雨水会多起来,多做些准备吧。”
“臣领旨。”独孤器肃穆拱手。
“另外,多找些地方,种些竹子吧,竹笋可以吃,竹子可以编竹伞,即便是干了的,也可以用来制造竹纸。”李旦微微抬头。
“喏!”独孤器认真拱手。
一侧的刘仁轨忍不住的拱手问:“陛下,太子右卫率在太子崇文馆研究新纸就结果了吗?”
“有了,弄了不少好纸,但成本不低,唯一成本不高的,就是竹纸了,简单方便。”李旦稍微抬头,笑笑道:“不过就是制造过程中有些耗煤。”
刘仁轨摇头,认真道:“相比于煤,纸的作用就大多了。”
纸张不仅可以用来读书传道,记录公文、史册,甚至它也是一种可以卖入番邦外国的奢侈品。
想想一刀纸在西域卖多贵,就知道这个东西的价值有多大了。
李旦想了想,抬起头:“少府!”
“陛下!”少府监裴匪躬站了出来,肃穆拱手。
李旦问道:“朕年初让你所行诸事,进行的如何了?”
“回陛下!”裴匪躬肃穆拱手,道:“臣已经集中下属铜矿,铁矿,煤矿等各种矿山挖掘的老人,依照陛下指点,总结经验,完善安全挖掘之法,同时也集中大量人力物力,改善找矿之法。”
稍微停顿,裴匪躬拱手:“其中有大量新的法门,已经在河东和河北,还有徐州等地开行了。”
李旦点点头,问:“今年煤的开采增加了多少?”
裴匪躬有些兴奋的拱手:“回陛下,两成。”
“嗯!”李旦点点头,说道:“小心些,注意通风,注意安全。”
“喏!”裴匪躬肃穆退下。
“煤,铁,铜的开采,要加快。”李旦抬头,认真说道:“朕还是那句话,一辈子的老工匠手里,必然有用了一辈子的心得,认真请教,总结成册,利于现在,也利于后世。”
“臣谨遵圣训。”裴匪躬再度拱手。
“过些日子,将总结之法,还有所有曾用之法,送到朕这里来,朕找人再看一遍,再修改一次。”李旦摆手。
“喏!”裴匪躬拱手退下。
李旦看了一眼窗外,点点头道:“差不多了,去大明宫吧。”
窗外,大量的十六卫将士,开始往各自的军营而去。
替代他们的,是更多的羽林卫。
今日雨太大,李旦如果要从这里下船,坐御乘入长安城。
左右金吾卫不知道要被浇成什么样子,甚至随行的臣子也不好过。
所以,李旦直接乘御乘往大明宫而去。
第二百零五章 明年二月,朕要亲政了(2/3,求月票)
御船转向漕渠而行,顺龙首渠而入北苑。
最后进入大明宫。
太液池前,一排的木棚已经搭建妥当。
李旦率百官从太液池而入蓬莱殿。
李旦站在蓬莱殿前,看着武后被太平公主和宫中内侍,接入到了东侧的清思殿中。
李旦回过身,看向群臣道:“都回去歇息吧,马车已经准备妥当,至于船上的东西,等明日雨停后,由尚书省统帅,搬回到太极宫。”
群臣齐齐拱手道:“臣等领旨。”
李旦点头,群臣这才拱手告退。
不过最后,刘仁轨留了下来。
他走到李旦身后,低声拱手道:“陛下,太后今年……”
“依旧是承庆殿。”李旦平静地回身,眼神坚定地说道:“朕还没有尽孝完毕,母后还是住大明宫,让朕多尽孝才是。”
刘仁轨放松下来,说道:“臣是真的有些担心陛下此番就将太后安置在大明宫。”
李旦摆摆手,走到大殿正门前,看着眼前陌生的大明宫,道:“此番也是因为雨太大,不想淋湿金吾卫的将士,也不想左相和右相这样的老臣生病,同时窦妃也有孕,所以才直接来的大明宫。”
稍微停顿,李旦感慨道:“这座大明宫啊,朕已经有很多年没来了。”
刘仁轨下意识地点头。
自从永淳元年高宗皇帝东巡,李旦就跟着一起去了,那个时候他还是洛州牧。
而且更早两年,自从李贤被废,李旦争夺太子失败,他基本就很少出王府了。
就是大明宫也很少来。
李旦眼神一凛,平静的说道:“但母后,她在大明宫住了半辈子啊!”
刘仁轨轻轻低头。
武后在大明宫住了半辈子。
虽然说这里的宫人内侍全部都被换掉了,但武后对这里的熟悉还是超过任何人的。
她如果要在这里发动宫变,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方便。
所以,李旦不可能让武后留在大明宫。
“看吧,若是今夜雨停,朕会和母后一起返回太极宫的,皇后还在宫中等着朕呢!”李旦脸上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刘瑾仪有孕半年了,这一次李旦连她到大明宫都没有让她来。
刘仁轨略微沉吟,拱手道:“陛下,有件事臣不知道该不该提?”
李旦诧异的看向刘仁轨,随后认真起来:“左相请讲。”
刘仁轨起身,看向李旦道:“陛下,若是臣记得没错,陛下明年二月,就要正式亲政了。”
李旦微微一愣,随即恍惚了起来。
是的,他登基马上要满两年了。
他是垂拱元年二月初十登基祭天的,也是在那天发布的登基诏书。
以裴炎为辅政大臣,以武后垂帘听政。
李旦虽然在五月夺回了权力,但是他依旧承认武后的垂帘听政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