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反复的看了奏本几遍,仔细确认之后,他才抬头,神色沉痛的开口道:“河北奏报,户部尚书清河郡公崔知悌薨了。”
殿中群臣全部惊讶的抬头,随即神色沉重,齐齐拱手道:“陛下节哀。”
“唉!”李旦长叹一声,目光看向前方,轻声道:“朕现在唯一后悔的,是这一次凌烟阁之名上,没有崔卿的名字。”
崔知悌,户部尚书崔知悌。
多年老臣了。
他弟弟还是已故中书令崔知温。
他们兄弟一起为大唐效力,而且很难得的是都有能力。
现在又都病死任上。
凌烟阁。
李旦要整修高宗一朝的百官功勋。
第一批放入凌烟阁的人有李道宗,薛仁贵,苏定方,裴行俭,戴至德,郝处俊,张文,刘仁轨,薛元超九人。
没有崔知悌。
一来是因为当时崔知悌还活着,二来也是因为他的功劳不够。
裴炎站出拱手道:“陛下节哀,此次凌烟阁之事已成定局,清河郡公可以替补入下一次的凌烟阁名单。”
殿中群臣忍不住的看向裴炎。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其实皇帝刚才那番话说出来,实际上只要往前推一把,以崔知悌刚刚病逝带来皇帝的情绪冲击,他是可以绘形凌烟阁的。
裴炎现在将崔知悌放在下一批,谁知道下一批是什么时候,谁知道下一批究竟是以什么方式,谁知道下一次的时候,崔知悌还能不能入凌烟阁。
裴炎一句话,彻底堵死了崔知悌绘形凌烟阁的路。
他彻底的得罪死了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两家。
“也好。”李旦感慨一声,看向裴炎道:“裴卿觉得,崔卿谥号当为如何?”
裴炎略微沉吟,认真拱手道:“清河郡公多次远赴边塞进行巡查,多年辅佐朝政尽心尽力,并无差错,加上清河郡公是世间少有大医,所以,臣以为,当以‘贞穆’为清河郡公谥号。”
“贞穆。”李旦缓缓点头,说道:“便如此吧。”
“另外。”裴炎拱手,认真道:“陛下,崔氏一族父子兄弟数代效力大唐,多在朝中有功,臣建议,以清河郡公陪葬乾陵,以慰功臣之家。”
李旦感慨一声,点头道:“好,便如此吧。”
“谢陛下!”裴炎肃穆拱手。
……
刘仁轨站在群臣最首,低下头。
嘴角微微抽了抽。
李旦和裴炎两个人的这一番表演啊!
崔知悌实际上去年就要致仕,但却是李旦将他拦住了,而崔知悌自从崔知温病逝,身体就一直不好,他请致仕,实际上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体不成了。
所以,李旦才让他继续留任户部尚书,但却做了河北的巡查使,然后返回河北,最后崔知悌在清河老家病逝。
以清河郡公、户部尚书,病逝老家,这何尝不是一种恩赐。
所以,皇帝在拿到崔知悌病逝消息的时候,说可惜没有让崔知悌入凌烟阁,看起来似乎是只要有人说一句话,崔知悌便可以直接入凌烟阁。
但实际上仔细琢磨就会发现,李旦根本没有让崔知悌入凌烟阁的打算。
起码这一次没有。
所以,裴炎站出,阻止了这件事。
虽说这里会有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有所怨恨,但裴炎帮崔知悌争取了“贞穆”的上谥和陪葬乾陵的待遇,其中还少不了有追赠幽州都督这样的赏赐,其中的恩德,足够让崔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然,收获最大的是李旦。
崔知悌只差一步,就可以绘形凌烟阁,只要皇帝一句话就可以,那么日后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必然会更加尽心的为皇帝效力,以期达到这一点。
毕竟今年绘形凌烟阁只是第一批。
日后还有很多机会。
而且不仅是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天下各族士人,都会因为可绘形凌烟阁而为皇帝效力。
尤其如果崔知悌最后真的可以绘形凌烟阁,天下士人会疯狂的。
……
李旦坐在御榻上,想了想道:“这件事,中书省起草圣旨,礼部侍郎裴卿去一趟洛阳,和酒泉县公一起去清河替朕慰问。”
裴炎,裴守贞齐齐拱手:“臣领旨。”
“说起陪葬乾陵。”李旦平静下来,看着群臣道:“今年年底,马上就是父皇一朝的九位大臣入凌烟阁之事,等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就是整理父皇一朝的百官功业,看看有哪些人可以陪葬乾陵,这个名单需要准备妥当,裴相。”
“臣领旨。”裴炎站出肃穆拱手。
殿中群臣的目光一时间全部都落在了裴炎身上,眼光热切。
陪葬乾陵可比绘形凌烟阁要强得多。
高祖皇帝的献陵,陪葬有八十多人,
太宗皇帝的昭陵,陪葬的有两百多人。
高宗皇帝的乾陵,除了有几位过世的嫔妃陪葬之外,现在只有崔知悌一个人。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明年,朝中就会整理出更多的名单来,甚至朝中这些百姓的师长,很多人可能都可以陪葬乾陵。
更别说他们自己了,他们死后也可以陪葬高宗皇帝。
一想到死后也能陪伴高宗皇帝,不少人又低下头,眼中充满泪水。
李治或许因武后的缘故,让他自己的评价偏低,但他在世时,绝对是一名贤德敦厚的君王。
……
李旦目光扫过群臣的神色变化,继续道:“明年是陪葬乾陵事,等到明年和突厥战后,便可以考量配享太庙之事了。”
群臣神色顿时一凛。
大唐的功臣待遇,陪葬帝陵虽然极为隆重,但却低于绘形凌烟阁,但却又都低于配享太庙。
配享太庙的要求是最严格的。
配享高祖庙庭的,只有周国公武士一个人。
配享太宗庙庭的,也只有六位功臣,房玄龄,高士廉,屈突通,李靖,杜如晦,魏征。
现在轮到高宗庙庭了,这份名单该怎么论,是多是少,恐怕到时候也必然是朝臣争夺的重心。
不过很多人这个时候的心思都平静了下来。
配享太庙这种事,可不是他们能想的,甚至他们的师长,恐怕都不一定有这个资格。
“对了,之前朕和裴相,还有左相,一起研究诸功臣绘形图像安排之事。”李旦看向群臣,说道:“诸卿都知道,凌烟阁有三层,其中第一层为贞观二十四功臣绘像,全部面北而立。
父皇将皇祖父的绘像挂到了北面的墙壁之上,让皇祖父即便是故去之后,也能在凌烟阁和他的功臣同在。”
稍微停顿,李旦感慨道:“朕这里自然也是一样,父皇的绘像也会送入凌烟阁中,不过这就带来一个问题,若将父皇和他一朝功臣的绘像放在凌烟阁二层,那岂不就成了父皇位于皇祖父之上了。”
群臣不由得微微哗然。
大唐,上下便代表等级制度,有的时候是很严格的。
“可若是将父皇和他一朝的功臣放在第一层,那皇祖父一朝群臣的绘像就得搬动,送入到第二层。”李旦看向刘仁轨,问道:“左相,你是要入凌烟阁的,这个问题你如何看?”
刘仁轨站了出来,神色无奈。
之前,他和裴炎,陪着皇帝一起在凌烟阁中,考虑的就是这个问题。
“陛下!”刘仁轨拱手,说道:“按作法来讲,将贞观功臣直接移至三层最为妥当,这样,高宗一朝,甚至陛下一朝,就都有空间空出来。”
裴炎跟着拱手,无奈的说道:“但这样一来,贞观功臣的画像就要移动,而贞观群臣的画像如今已经过去四十年了,多少都有些问题,一旦移动,恐怕会伤及画像,让他们更难保存。”
群臣轻轻哗然,他们这下子算是明白了其中的问题。
贞观群臣的画像距离当年已经过去了四十年,就算保养的再好,四十年的时间,也必然要出问题。
如今一移动,万一谁的画像裂了,怎么算。
万一,太宗皇帝的画像裂了。
又该怎么算。
“砰砰!”李旦轻轻的叩叩御案,群臣立刻安静了下来。
李旦想了想,说道:“此事朕做主吧,皇祖父和贞观群臣的画像不变,依旧放在第一层,父皇一朝群臣的画像,放在第二层,如此一来,在送父皇的画像,还有他这一朝功臣画像入凌烟阁时,也能让皇祖父和他一朝的功臣,全部见证。”
刘仁轨猛然抬头。
让太宗皇帝和贞观一朝的功臣,看着高宗皇帝一朝的功臣入凌烟阁。
或者更直接说,让太宗皇帝和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杜如晦他们那些人,看着他……他刘仁轨入凌烟阁,这于他而言是何等的荣耀啊!
这一刻,即便是老臣如刘仁轨,也忍不住的满眼泪水。
他沉沉拱手,这一刻,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相。”李旦看了裴炎一眼。
裴炎立刻拱手,然后上前搀扶起来刘仁轨,低声道:“左相,静心,静心,勿要大喜大悲。”
听到裴炎的声音,刘仁轨才长叹一声,缓缓收敛了情绪。
他已经八十四岁了,的确大喜大悲对身体不好。
起身之后,稍微整理情绪。
刘仁轨这才缓缓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妨将太宗皇帝的绘像也放在第二层,放在高宗皇帝东侧面,面西而置,也算是太宗皇帝在看着高宗皇帝的一朝功业,这样也避免了尊卑之事。”
“皇祖父在每一层,每一层都有皇祖父,那自然也就没有了尊卑之疑。”李旦点头,笑道:“可以,左相还是谋国有道,如此一来,到了朕的时候,父皇和皇祖父,分列左右,看着朕这一朝的功业,朕也算是无憾了。”
群臣一愣,一瞬间,他们就感觉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现在就在这太极殿中看着他们。
他们立刻齐齐拱手,高声道:“天佑陛下,天佑大唐!”
“都免礼吧。”李旦摆手,然后道:“今日之事……”
“陛下!”裴炎站出拱手,认真道:“陛下,清河郡公虽然如今刚刚病逝,但如今正值秋收关键之时,户部尚书之事,不当迁延啊!”
殿中群臣神情再度凝重起来。
是啊,崔知悌病逝之后,户部尚书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那是户部尚书啊!
不少人的眼中都带出了希冀。
尤其是从三品的九寺寺卿和正四品上的官员,一时间眼中都亮了起来。
甚至满朝群臣眼神都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