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元超轻轻点头,无奈地叹息一声。
自贞观年间大唐灭国东*突厥以后,突厥各部落就被安置到了长城内外休养生息,同时,大唐对外作战的时候,时常征调突厥部落一起征战,五十年下来,突厥对大唐知之太深。
如果不能一口气将后突厥灭国,那草原之上,将是永无止境的战事。
“后突厥不灭,战事不休,那大唐每年都要消耗大量的兵力钱粮在草原上。”裴炎看着薛元超,问:“那西突厥怎么办,吐蕃怎么办?”
一旦大唐的国力被大量牵制在突厥人身上,那大唐就难以全力应对吐蕃和西突厥。
那种情况下,大唐分神三顾,很可能哪个方面做不好,甚至几十年大半国力都要牵扯在此。
……
“西突厥一旦自立,天山都护府和咸海都护府反而会自己打起来;吐蕃大相赞悉若被吐蕃赞普算计杀死,论钦陵返回逻些,无力东顾,现在正是我等解决后突厥的最佳时机。”
裴炎抬头,眼神冷冽道:“灭了后突厥,就去全力解决吐蕃,将吐蕃逼回高原深处,解决西突厥,东向解决新罗,这就是大唐未来的道路。”
薛元超问道:“那灭后突厥之后呢,你提过的那个制度?”
“是陛下提出的那个方略,让新罗,后突厥,西突厥,全部以州县制治理,当然,是先搭起架子,之后再说具体的东西。”裴炎看着薛元超,说道:“这种方略,实际上有先例的。”
薛元超点头:“你说过的,是用的赵德言分裂东*突厥之法。”
“是!”裴炎点头,说道:“这个方法之所以感觉有用,是因为东*突厥内部本身矛盾重重,新罗内部存在王族和真骨贵族之斗,而西突厥存在五弩失毕部和五咄陆部之斗,而后突厥……”
裴炎抬头,看着薛元超道:“后突厥一旦被大唐所灭,我们就能够在安置他们的部族中制造内部仇恨,然后让这一套方法管用。”
薛元超无奈地笑了:“当年赵德言实际上是以壮大东*突厥为目的加入颉利麾下的,颉利也是想要效仿大唐让突厥更加强大,但谁想到一切水土不服,最后东*突厥自己崩溃了。”
“所以,才证明这套方法有用啊!”裴炎抬头,感慨一声道:“也亏了皇帝,能想出这样一套方法,不仅东西突厥的问题能得到解决,新罗的问题得到解决,甚至就连吐谷浑的问题也能解决。”
薛元超看向裴炎,认真道:“你确定真的能用吗,万一失败……”
“万一失败,一切重来一次就是了。”裴炎平静地摇头,他看向薛元超道:“太宗皇帝的安置突厥,以为大唐屏障的策略失败了,而除了皇帝眼下的策略,我们没有其他的办法。”
裴炎停顿,看向薛元超道:“兄长,你有吗?”
薛元超长叹一声,然后他缓缓道:“太宗皇帝的策略应该是没问题的,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最后成了这个模样。”
“突厥降而复叛,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一次更是举族背叛,太宗皇帝的法子就算能用,但也被突厥人彻底毁掉了。”
裴炎摇头,说道:“在想出新的策略之前,还是用皇帝的法子吧,起码钱粮消耗少,也不至于有好战必亡之险。”
……
“突厥人用不适合自己的治国制度,最后逐渐自弱,而无法成为大唐的敌人,顺手推广至新罗,吐谷浑,西突厥,也好。”薛元超看着裴炎,正色起来:“于外如此,于内呢?”
裴炎笑笑,很轻松地靠后,道:“于内,还是钱粮二字。”
“不,是土地兼并。”薛元超看了裴炎一眼,然后看向堂外,夜色寂静。
裴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问:“阿兄,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薛元超点点头,说道:“这一次皇帝让天下百姓以原价赎买三年以内出卖的土地,各世家大族虽然在配合,但实际上也有很多人来信诉说不满,毕竟他们损失不小。”
“他们损失了什么?”裴炎忍不住好笑,然后冷眼道:“他们买土地的钱粮都拿了回去,还白种了三年土地,他们有什么好不满的,一群白眼狼,说到底,还是嫌自己贪的不够。”
“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合法市价买的,而且买回来之后,就是他们的,他们以后的收益都损失掉了。”薛元超看向裴炎,说道:“子隆,天下世家,也包括闻喜裴氏的。”
裴炎顿时明白了。
向薛元超抱怨的,还有闻喜裴氏。
裴炎摇头:“首先,他们买人家的土地出的价钱,难道也包括未来收益吗?
如果包括了,人家原价买回去,他们也收到了未来收益;如果他们买别人的时候不包括未来收益,凭什么别人买他们时,就要算未来收益了?”
薛元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炎摇摇头道:“大兄,说到底,也还是太贪了,至于说裴氏……”
第二百一十四章 弟已经做不了霍光了!(2/3,求月票)
裴炎沉默了下来,目光盯着角落里的火炉,看着火焰在里面不停升腾。
许久之后,裴炎才缓缓开口道:“阿兄,弟现在不仅是裴家子弟,更是大唐中书令和辅政大臣,是大唐宰相,政事堂之首。”
一句话,裴炎说的份量极重。
他看向薛元超道:“族中这一点应该明白的,他们难道还真的要弟在宰相和族中二选其一吗,有人敢吗?”
土地,仕途,哪个更重要?
当然是仕途。
世家大族当中,真正的嫡系子弟都是以仕途为主的,只有那些上了年纪,仕途没有指望的人才会更在意身外之物。
“还是那句话,弟现在是大唐宰相,是辅政大臣,政事堂之首。”裴炎深吸一口气,说道:“高宗皇帝让愚弟辅政的时候,愚弟这个宰相,就需要对大唐江山负责。”
稍微停顿,裴炎继续道:“弟连英王这个高宗亲立的皇帝都废掉了,更别说是家族了。”
宰相,裴炎死死的站在了宰相的位置上。
“你啊,还是太犟了。”薛元超无奈的叹息一声。
“不如此,如何让高宗皇帝放心。”
裴炎看了薛元超一眼,说道:“裴行俭的那件事,族中恐怕现在还是怨恨愚弟,但一切走到了那一步,谁都没有办法。”
当年裴炎阻止裴行俭纳降,虽然是为了大局,但实话实说,也的确是毁了裴行俭的未来。
但那种情况下,裴家只能出一个人。
之所以会有更多的人支持裴行俭,还是因为相比来讲,裴炎的出身更差一些。
“那你就要小心了,明年皇帝亲政之后,你不再是辅政大臣了。”薛元超的眼中满是担忧。
“阿兄怎么还是没有听明白。”裴炎有些无奈,说道:“陛下雄图伟略,志向远大,他需要有一个人,能帮他稳定天下,让万民安定,而这个人,非愚弟莫属。”
“土地兼并?”薛元超终于明白了过来。
裴炎点点头,略带回忆地说道:“其实说起来,这一次陛下让百姓赎买自己出卖的土地,实际上的方略,还是来自于弟在垂拱元年,提出的五条救灾方略之一。”
“陛下是在用你的方略。”
“是的。”裴炎稍微抬头,道:“如今的大唐天下,多年以来,实际上在缴纳赋税的土地,是在减少的,而这些减少的土地哪里去了,不就是被世家大族和宗室外戚所占,为了现在,为了长远,打压土地兼并是必然的。”
薛元超古怪的看着裴炎:“陛下所用之人,非你莫属?”
裴炎肯定地点头,自信道:“如今朝中诸相,要么年龄偏大,要么没有经验,要么身份敏感,能通行天下,帮助皇帝持续有效的打击土地兼并之人,只有愚弟了。”
薛元超点点头,高宗和武后这几年用宰相,都是这种方法。
“六部之中,韦待价身份敏感,苏良嗣年纪也不小了,刘之善于文道,武三思就是一把刀而已,骞味道经验不足,只有岑长倩适合,但他在兵部可以,做户部细致事务很难。“
裴炎认真地看向薛元超,说道:”皇帝是天下最顶级的聪明人,治理突厥之法无他人可比,所以,他要天下在尽可能安定的情况下,竭力地打压土地兼并,那这个人……”
“只能是你!”薛元超神色复杂的看着裴炎。
“不能说只能是愚弟,只能说十年之内,除愚弟外,没人能做到尽善尽美。”裴炎笑笑道:“至于十年之后,岑长倩也好,狄仁杰也罢,还有最被皇帝看重的张柬之也好,都威胁不到弟了。”
“十年。”薛元超点点头,说道:“十年之后,你该转任尚书左仆射了。”
“不错。”裴炎自信看向皇宫方向,道:“十年之后,若有成,那就该灭吐蕃了,大不了愚弟领军前往高原五年,等再下来,就可以致仕了。”
裴炎要的,就是十五年的时间。
“最关键的,是陛下心胸足够。”裴炎有些感动,又有些感慨道:“裴行俭之事,去年弟被人弹劾谋反之事,都是陛下帮弟平反,而且之后,依旧以弟主持朝政,这份心胸……”
裴炎咬牙,轻声道:“比高宗皇帝强太多了。”
薛元超明白,李治虽然多数时候宽容,但他敏感起来是真的敏感。
“所以弟说,陛下亲政与不亲政,没有区别。”裴炎抬手,道:“弟依旧会是政事堂之首,依旧主持朝政,不过是没有了辅政之名而已,辅政之实还在,一切没有变化。”
薛元超看着裴炎,长叹一声:“也好,你能看清楚最好。”
“陛下之能,不输于高宗皇帝,或许不如太宗皇帝,但绝对是大唐天下最好的继承人之一。”裴
炎停顿,轻声道:“大唐未来可期,大唐未来必然昌盛。”
薛元超缓缓点头,心中再度浮现出了李旦的面容。
能用御乘将他从洛阳接到长安来,李旦这个皇帝,心怀足够宽广。
……
“至于说土地问题。”裴炎看着薛元超,道:“土地问题,除了这三年大旱期间兼并的土地外,剩下的,弟自会把持尺度,一切以律法行事,只要在律法之内合法所得土地,弟自会维护,而律法之外,就别怪弟手狠了。”
只要裴炎在,土地兼并的问题,就永远是他来处置。
薛元超低下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土地之事,大家争就是了,在律法之内,世家和皇帝相争,律法之外,都不动手,斗而不破。”
“该是如此。”裴炎满意地笑了起来,然后他补充道:“自然,陛下也不是那种让大家都吃亏的人,就比如去年,陛下为天可汗,天下商队通行新罗和西域,畅通无阻,自然就是补偿。”
“日后还有后突厥和吐蕃。”薛元超点点头,稍微沉吟,他说道:“你说道,大体是对的,但是,最大的前提,是明年和后突厥的战事,大唐必须获胜,若是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裴炎沉默了下来,低声道:“皇帝敏睿,今年以来,大量的粮草军械都被送往了漠南,而皇帝只把握大局,军前行事从不干涉,多次言语,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薛元超眉角一挑。
裴炎抬头,看着薛元超道:“漠南现在是太原郡公在统帅,程务挺是副统帅,薛讷和裴绍业冲锋陷阵,另外,丰州长史唐休,宁州刺史狄仁杰亦多有赞画之能,手下将士在逐渐汰换为精锐,若是需要,还能增兵。”
稍微停顿,裴炎说道:“这一战,已是大唐最大战力,而且以守为主,若如此,漠南都守不住,那么整个大唐,也就没人能守得住了。”
薛元超缓缓点头。
的确是这样,王方翼已经是大唐最好的将领了。
他如果还赢不了,换上程务挺和黑齿常之也没用。
“那便等吧,看明年一战结果。”薛元超感慨一声,说道:“一战成功,一切就都打开了;一战失利,所有的矛盾都会爆发。”
“嗯!”裴炎默默点头。
看到裴炎面前的茶杯空了,薛元超将眼前的茶壶推了过去。
裴炎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又给薛元超倒了一杯。
他放下茶壶,略微沉吟,开口道:“阿兄,如今皇帝正值用人之际,你不考虑重新出山,回到朝堂吗?”
薛元超摇摇头,道:“某这幅身体,虽不像外人看起来的那么差,但实际上也就是两三年光景了,皇帝不在洛阳的时候,挂个东都留守,替皇帝看一看洛阳还行,其他的,哪有那个力气啊!”
“唉!”裴炎无奈的叹息一声。
当年高宗皇帝病逝,薛元超在大冬天,直赴洛阳奔丧,然后以风疾致仕。
目的就是为了躲避武后可能的杀手。
当然,他的风疾也是真的,在永淳二年的时候,身体就已经很沉重了。
不过是还挺着一口气罢了。
然而武后对他的怀疑从来没有减轻过。
长安的乐城县公府,洛阳的汾阴郡公府,都是武后关注的重点。
不过武后的事情,薛元超和裴炎两人都没提。
因为他们相信以皇帝的心计手段,对外不好说,但对内控制武后没有问题。
最关键的是,整个天下,依旧在支持武后的人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