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论如何,你好好做。”薛元超认真起来,道:“为兄在一日,里外诸事就会帮你看着一些,压制土地兼并就压制土地兼并吧,为兄会让他们安静下来的。”
“多谢兄长。”裴炎沉沉拱手。
相比于他裴炎,天下世家更加相信薛元超。
而且如今,他们也更加可以越过裴炎和薛元超联系皇帝。
当然,皇帝也是更加冷酷冷血的人物。
……
薛元超松了口气,看向裴炎道:“其他事情,为兄不担心,但你的心性你要注意,面对皇帝的时候,手段柔和些,别真成了霍光。”
裴炎赶紧摆手,笑着道:“我们这位皇帝,心计手段不比宣帝差,弟虽像霍光一样,希望能辅佐陛下将大唐治理的更加鼎盛,但这一年半来,皇帝无声手段之下,弟依旧很久没接触军中了。”
霍光真正能够称为霍光,是因为他执掌大汉军政的所有权力。
垂拱五月之变前,裴炎和武后一半一半,但五月之变后,皇帝彻底拿走了兵权。
军政裴炎虽然执掌中书省和政事堂,在尚书省也有郭正一,门下省有刘景先,但皇帝在门下省有王德真,尚书省有刘仁轨,六部尚书裴炎一个都没有掌握。
他的权力已经被极大的削弱了。
他如今领政事堂,为辅政大臣,执掌朝政,但那些都是皇帝所许。
皇帝不是汉宣帝,他裴炎也不是霍光。
“当然。”裴炎轻轻的摩挲眼前的茶杯,轻声道:“这里面最关键的,还是裴家的女儿不能嫁入宫中,不然宫中的事情牵连起来,谁都挡不住。”
薛元超看了裴炎一眼,说道:“这话在你洗马裴倒是能行,但中眷和东眷未必这么想。”
裴炎抬头,摇摇头道:“中眷和东眷出事,又牵扯不到我洗马一房,而且弟和他们之间关系不睦,陛下也是知道的,所以无妨,不过兄长……”
薛元超摆手,说道:“某也就三两年的事情了,为了你,还有景先,还有正一,待举,某会约束家中的,至于某走了之后,薛氏就算有事,也牵连不到你们。”
裴炎这一系的官员,实际上都是以薛元超为核心联系的。
刘景先的叔母和薛元超的夫人是堂姐妹,一个李建成的女儿,一个李元吉的女儿。
郭正一和郭待举,在早年,薛元超对他们都有举荐之恩。
裴炎是薛元超的表妹夫。
甚至魏玄同和朝中的大量官员,都是薛元超举荐的。
他这个中书令在高宗朝,绝对称职。
“不过说起来。”薛元超叹息一声,苦笑道:“我薛氏和皇室的关系已经够紧了,某的姑母,照顾高宗皇帝长大,某和高宗皇帝一起长大,夫人也是县主。”
薛元超的姑母是高祖皇帝的薛婕妤。
后来文德皇后病逝,是薛婕妤照顾高宗皇帝和妹妹晋阳公主长大。
薛元超更是高宗皇帝的发小,甚至在永徽五年,便已经是黄门侍郎,太子左庶子了。
如果不是因为牵连到上官仪之事当中,薛元超做宰相甚至会比刘仁轨还要更早。
“更别说,还有河东郡公这一脉。“薛元超无奈叹息。
河东郡公是薛,薛娶了太宗皇帝的嫡女城阳公主,而薛的三子薛绍,又娶了高宗皇帝的嫡女太平公主。
他们这一脉,和皇室关联更深。
“太平公主亦是聪睿之人,无需担心的。”裴炎低头,低声道:“而且,太平公主和驸马,在皇帝为相王时便亲近的很,如今薛绍任殿中监,更得信任,而太平公主,何尝不是在帮陛下看着太后。”
薛元超点点头,这一点倒是。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堂外响起。
紧跟着,府中管事出现在堂外,拱手道:“郎君,驸马来了!”
薛元超和裴炎愣住了。
两个人刚刚提到薛绍,薛绍就到了。
……
片刻之后,薛绍出现在堂中,裴炎搀扶薛元超起身。
薛绍对裴炎和薛元超躬身:“裴相,叔父。”
裴炎躬身:“驸马!”
薛元超看着薛绍,问道:“三郎,夤夜而来,可是有事?”
薛元超入长安,皇帝不许他人轻易打扰,让他好好休息。
只有刘仁轨,裴炎,刘景先,郭正一,王德真等一干宰相允许前来。
薛绍躬身,说道:“陛下吩咐下来,叔父十二月初二便启程前往奉天县,沿途一切都会安置妥当,叔父到了奉天县后好好休息,十二月初四,同陛下一起祭祀乾陵。”
薛元超侧身看向裴炎。
裴炎轻轻点头。
这就是皇帝拉拢人心的手段,总是能够直戳你心底深处。
“陛下如此做,就是为了让某能够以最好的状态,面见先帝。”薛元超看向薛绍,感慨道:“三郎,替为叔谢过陛下!”
“喏!”薛绍沉沉拱手。
薛元超看向皇宫方向,轻轻躬身。
第二百一十五章 请君暂上凌烟阁(3/3,求月票)
乾陵之上,献殿之中。
面对高宗皇帝李治的神位,薛元超终于还是没有能忍住,哭的稀里哗啦。
“先帝啊,先帝啊,先帝……”
薛元超跪在蒲团上,叩首在地,眼泪泉流。
他所以如此,是因为自己知道,他多少是有些对不住李治的。
李治死后,他就立刻以病请致仕,将权力全部过渡到了裴炎的身上。
让裴炎拥有了可以和武后对峙的力量。
但后来,裴炎废李显,以及五月之变诸事,都没有和薛元超商议。
当然,这是避免出事了,薛元超被牵连。
但仔细想想,一旦裴炎行事失败,整个大唐江山都将立刻陷入血腥风雨飘摇之中。
好在最后李旦站了出来。
而且,李旦已经折服了裴炎、王方翼、李敬业等人,彻底掌握了中枢,基本控制了天下。
大唐正在繁荣昌盛的往上走。
这是薛元超唯一能告慰高宗皇帝的。
不过这里面,他做的着实不多。
所以,他面对李治,是有愧的。
李旦站在一侧,侧身看着哭得哀恸无比的薛元超。
心中叹息一声,看向一侧的御医秦鹤鸣。
秦鹤鸣赶紧躬身,然后上前搀扶薛元超,低声道:“郡公,节哀,止悲,不要伤了身体。”
薛元超低头,哀哀的哭了两声,才收敛住神色。
李旦的目光这才收回。
在李旦的身后,今日祭祀乾陵的,不仅有朝中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还有大量凌烟阁功臣后人,齐齐的跪倒在山道两侧。
献殿之前的铜鼎中,燎烟高升。
这意味着高宗皇帝之灵,已经降落下来,然后正瞩目看着他们。
一瞬间,所有人的哭声都控制不住的高了起来。
李旦跪倒在众人之前。
他的身后是太子李成义,左侧是嗣雍王李守仁,右侧是嗣代王李守义。
不管如何,大唐后继有人。
而且,皇后身体已有孕。
下一个月,就要生产了。
……
十二月初六,小雪。
甘露殿前。
李旦站在台阶上,一身赤黄色衮龙袍,身披黑色披风,伸手接着小雪,轻声道:“瑞雪兆丰年,虽然只是小雪,但入冬以来,大小雪连场,明年节气顺畅,已是必然。”
萧守规身穿浅绯色官袍,神色谨慎的拱手道:“天佑陛下,天佑大唐。”
李旦点点头,说道:“当是如此,起码从永淳之后,便是如此了。”
如果将永淳元年开始的三年大灾,当做是上天给大唐的灾考的话,那么现在风调雨顺的年景,便是明确的昭示,大唐已经度过了灾考。
萧守规拱手赞同。
如今大唐人心安定,秩序井然,蒸蒸日上之势肉眼可见,的确是天佑。
李旦侧过身,看向萧守规道:“洛阳,东都也,大唐重心,如今英国公已抵长安,因为要准备和突厥的战事,所以他在长安要留一段时间,所以,卿这个洛州长史,初九祭祀凌烟阁后,卿就得返回洛阳。”
萧守规肃穆拱手:“臣领旨。”
“卿在洛阳,职司也是很重的,外要配合酒泉郡公转运粮草,内要代替英国公处置方方面面的政事,担子不轻。”李旦看着萧守规,道:“而洛阳如今最重要在做的,是暗中清查洛阳世家,宗室,寺庙各有土地多少。”
李旦停顿下来,说道:“于朕而言,最重要的,是卿要查清,整个洛阳,究竟有多少亩地,在交秋税,然后两者合一。”
整个洛阳,有多少土地在交税,有多少土地不交税。
这两个问题查清楚了,洛阳的问题也就查清楚了。
“臣领旨。”萧守规沉沉拱手,他肩上的担子不轻。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你要注意。”李旦看向另外一侧。
范云仙上前将一本奏本双手递给李旦。
李旦接过看了一眼之后,将奏本递给了萧守规。
萧守规接过看了一眼,心顿时跳了起来。
《以白马寺为皇家寺庙疏》
李旦看着眼前的长安城,轻声道:“这是母后去年弄出来的,差一点就会公布天下。”
“陛下!”萧守规惊讶地抬头。
李旦侧身,看着萧守规道:“卿家学渊源,和佛门经学了然于胸,自然应当明白,这里面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