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感点头道：“突厥人南下，按照往年习惯，的确是应该烽火传信的，但今年不同，突厥人南下之事，朝中在两年前就已经有所预判，而这两年来都在积极准备，十万大军已经在长城内外布防。”
“原来如此。”义净平静地低头说道：“以往的时候，突厥人都是突然南下，在朝中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杀入云州，朔州，代州，忻州等地，疯狂劫掠，屠杀百姓，但如今，朝中有了应对，他们突袭的优势就没有了。”
德感转身看向义净，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总觉得义净话里话外都带着古怪的味道。
德感轻吸一口气，说道：“你说的没错，这一战，大唐有了准备，突厥人在长城外，怕是要吃大亏，而且现在已经六月下，刚才的驿骑消息，甚至都不是突厥人打到了长城，而是突厥人被军中斥候发现的消息。”
如果突厥人已经杀到了长城边上，自然应该是烽火传信，但现在不见烽火，便只能是突厥人在草原上被发现了。
德感看向河东方向。
莽莽群山之间，不见任何烽火。
也就是说，现在长城内外还没有打起来。
德感感慨一声，点头道：“的确，突厥人没有了突袭的优势，而他们到九月下大雪来临之前，必须撤军，所以，他们也就两三个月时间，而面对严阵以待的大唐精锐，他们不仅没有胜算，反而会在撤退时，被大军衔尾追杀。”
“突厥人必然大败。”义净抬头，平静的看着德感道：“方丈，皇帝两年前就预料到了今日，整个大唐两年都在为这一战做准备，又赶上这两年风调雨顺，内外人和，大唐必胜。”
稍微停顿，义净轻声道：“可若是皇帝不仅预料到了突厥人的一举一动，甚至预料到了风调雨顺，政通人和，他甚至预料到了突厥人必然大败，方丈，那皇帝还有什么预料不到的！”
德感愣住了，惊讶的看着义净。
皇帝如果什么都预料到了，那还有什么事情是他预料不到的。
突厥的事情，气候的事情，朝政的事情。
皇帝如果真的都预料到了，那他这个人该是恐怖到了什么地步。
那么自然，他们的事情皇帝也一样预料到了。
……
义净平静合十，目光微垂，神色坚定。
德感呼吸沉重，他低下头，脑海中闪过了很多。
嵩山的祥瑞，洛阳城的捧杀，太后以身引病，兰若寺的百余武僧，大雄宝殿的佛祖金身。
一切的一切，归根到最后，都是为了广大佛法。
是的，很多事情的确出了偏差，看起来，似乎是皇帝的手段，但真的是吗？
如果皇帝察觉到了，他会立刻下手果断的解决他们，而不是放任他们继续行事。
也就是说皇帝没有察觉他们的行动，甚至漠南的战事，皇帝的确算到了大势，但大势不是解决。
至于如今他们的行事，大体的方向是对的。
继续走便是。
回头，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回头路啊！
“义净。”德感缓缓开口，道：“皇帝去年来白马寺时，曾经说过，他不相信禅宗的顿悟之法，他相信的是日日诵读佛经，方有灵光一闪，便如同这漠南战事，大唐的确准备充分，但你就真的敢说，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吗？”
义净躬身，平静地说道：“方丈，这世上，最大的谎言，就是意外而已。”
德感眉头一皱，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义净抬头，看着德感，平静的合十道：“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意外之说，所有的事情，要么事在人为、人定胜天，要么天命难违，提早回头。”
德感深深的看了义净一眼，然后抬头，看向东方的浩瀚天空：“不，你错了，这个世上，最大的谎言，是没有回头这句话，任何人都有机会回头的，哪怕是死路面前，也可以回头的。”
德感低头，看向义净，轻声道：“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
义净叹息一声，合十道：“方丈，你曾经说过的，你和陛下一样，并不喜禅宗之说的。”
德感深吸一口，合十还礼道：“但禅宗本就是佛法之一。”
义净感觉，德感实际上已经入了魔道。
他合十躬身，然后转身而走。
德感微微松了口气，就在这个时候，义净的声音再度响起：“方丈，回头是岸，但这个回头是需要时间的，而这个时间，是很漫长的。”
德感面色微微一沉，但随即，他就闭上眼睛。
义净的理念和皇帝的理念很相似。
也好，这样即使是德感他们这边不成功，义净也依旧可以通过自己的路，保白马寺平安。
这不是坏事。
德感转过身，看向洛阳方向，眺望洛阳城西北，如同北辰一样的皇宫。
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并没有违心，便是死路面前，也是可以回头的。
但仅仅是回头，而不是上岸。
至于未来，没有谁能准确定论，就是皇帝也不行。
德感抬起头，看向兰若寺的方向。
前一阵，李敬业在练兵的时候，兵力一度曾经接近兰若寺，但后来突然就全不见了。
算算时间，实际上应该就是晋阳出事的那段时间。
晋阳。
德感不由得感慨一声，五台山竟然最后选择了在晋阳动手，而且成功了。
现在，大战开始。
皇帝，恐怕会永远难忘这根刺吧。
看着紫微宫的方向，德感合十躬身：“阿弥陀佛！”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下，斜斜地落在地面与钟楼的交汇线上。
从上面看下去，只有头。
……
紫微宫，乾元殿。
刘景先，韦待价，岑长倩，张大安，李敬业，薛绍，杨玄俭，程处弼等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全部肃穆拱手站立殿中两侧。
李旦坐在御榻上，仔细的阅读从云州发来的六百里加急奏报。
他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抬头问刘景先：“刘相，裴卿现在在哪里？”
刘景先拱手，认真道：“在密州，裴相巡查河南东道诸事已经到了尾声。”
第二百三十八章 火力不足恐惧症（2/3，求月票）
河南东道也就是齐鲁之地。
不过现在官方并没有河南东道的这种说法，甚至河南东道得等到几十年后，才会成为官方定论。
不过私下的说法，很早就有了。
河南道太大了。
齐鲁，河洛，汝南和淮北等地。
所以，民间习惯性地将齐鲁和淮北称为河南东道，而将河洛、汝南及其他地方称为河南西道。
李旦点点头，说道：“是时候，传信让裴卿即刻返回洛阳，主持大局，同时巡查河南西道。”
裴炎今年负责巡查整个河南道。
实际上是从河南东道开始的，原本的计划就是一旦草原开战，他立刻返回洛阳，负责主持朝政，同时稳定人心，顺带巡查河南西道。
李旦将御案的奏本往左侧一推。
范云仙立刻上前接过奏本，递送到刘景先的手里。
刘景先看过之后，一一往后传。
李旦目光看向殿外，道：“职方司消息，突厥人的斥候，已经出现在了喀尔喀，距离漠南只有三四日的时间，而按照预计，突厥人的大军要慢一些，还要晚三四日的路程，而后军更慢，但……”
李旦的目光收回，看向兵部尚书岑长倩。
岑长倩立刻站出拱手：“回陛下，突厥人一旦出现在漠南，他们立刻就会整体加速，甚至说不得，现在这个时候，突厥人的前方已经和我们交上手了。”
群臣的呼吸顿时重了起来。
一旦交战，便意味着草原大战彻底打响。
李旦直接问：“漠南准备如何？”
岑长倩躬身：“靠近长城左右的牧民，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应该已经率领牛羊撤退到长城以里，而撤不回去的，会以牛羊为诱饵，协助大军伏击突厥人。”
也就是说，三四日路程之内，能够撤回长城以里的，基本都能撤回来，撤不回来的，就是诱饵了。
“还有呢？”李旦看向刘景先。
刘景先拱手，道：“今年各家商队往草原上去的早，成年的牛羊，第一时间就会被买走。
剩下的，单于都护府都统计了数据，将来灭后突厥后，会全部还给他们。”
李旦点点头。
政事堂在竭力的减少留在长城以里的突厥百姓的负担。
李旦抬头，继续问：“那云中故城之内？”
“一切按照朝中的布置进行安排，能撤走的，在六月之前，就已经让他们撤入了关内，但是还有一大批人不愿意撤入关内，要留在单于都护府。”刘景先神色肃穆。
他虽然寥寥几句，但殿中众人都能想到了那种情况的复杂。
李旦神色沉重下来，说道：“朝中基本妥善安排了他们的短暂迁移之事，但依旧有人不愿意离开。
诸卿说他们就是故土难离，还是说已经做好了准备投靠突厥人？”
韦待价拱手，冷肃道：“陛下，这没有区别，留在单于都护府，自然就等于落在了突厥人手里，然后被突厥人征兵，随从突厥人攻伐我们，甚至他们在不走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准备。”
李旦目光平静，说道：“也就是说，他们留在那里，便已经准备好了，做突厥人的臣民。”
韦待价神色沉重，但还是拱手：“是！”
“那就是大唐的敌人了。”李旦抬手，说道：“那就烧了云中故城吧？”
“是！”刘景先，韦待价，岑长倩齐齐拱手。
火烧云中故城的方案是很早就制定的。
但知道这个方案的人不多，但知道大唐不准备守云中故城的人却不少。
这种能走而不走的人，本质上在心里已经接受了自己成为突厥人一部分的打算了。
火烧云中故城，这些人，便要跟着一起死。
……
奏本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李旦的御案上。
李旦看着奏本，对着众人道：“根据漠北最后的消息，这一次突厥人南下，大体是五万骑兵，五万部属，称十万大军南下。
统帅诸军的，是后突厥可汗阿史那骨咄禄，还有后突厥阿波大达干阿史德元珍，倾力而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