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李旦现在可以将他们和白马寺一起收拾掉。
还是一桩罪名。
李旦侧身,问道:“柬之,云中那边有新的军报吗?”
张柬之起身,拱手道:“回陛下,暂时没有。”
李旦点点头道:“也就是说,突厥人还没有从大同之战的战败影响当中缓过来。”
张柬之拱手,说道:“大同之战,毕竟是硬碰硬的正面厮杀,即便是突厥人自身伤亡不大,但目睹其他同袍,如同被割韭菜一样被收割,他们心底的冲击,未必能缓过来。”
李旦轻轻点头。
“尤其是还要内部整合,整合进来的那些人,问题更大。”张柬之想了想,拱手道:“也或许,他们在想真正可行的办法。”
“传信给北平郡公和广平郡公,让他们多小心些。”李旦的话刚说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殿中响起。
通事舍人袁智弘停步殿中,拱手道:“陛下,巨鹿郡公求见。”
李旦点头道:“宣!”
袁智弘走出殿中,高声宣道:“宣侍中、巨鹿郡公刘景先觐见。”
……
一身紫色官袍的刘景先进入殿中。
来到丹陛之前,刘景先肃穆拱手道:“臣侍中刘景先,参见陛下。”
“免礼吧。”李旦摆摆手,问道:“祭祀太庙之事准备的如何了?”
刘景先拱手,说道:“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李旦点点头,说道:“现在是八月初六,虽说距离秋收彻底结束还有一点时间,但一切还是早些准备妥当的好。”
“是!”刘景先躬身,神色有些迟疑。
李旦有些诧异,说道:“刘相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刘景先拱手,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道:“臣听说大慈恩寺的慧沼法师,已经到了五台山。”
李旦点头,道:“是酒泉郡公亲自送过去的,现在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在五台山为军中死伤的将士祈求冥福了。”
刘景先躬身,说道:“陛下那日所言,慧沼法师的师傅窥基曾经在五台山传教,最终被白马寺所阻,所以臣想问,陛下是否有支持大慈恩寺统掌天下佛门之事?”
李旦抬头,神色冷肃的看向刘景先。
刘景先拱手,认真道:“臣为天下侍中,有些话裴相不清楚所以他不说,但臣得说。”
李旦神色平静下来,说道:“讲!”
刘景先抬头,道:“佛门白马寺为天下佛教之宗,本身便是先帝,乃至于太宗皇帝的意思,以白马寺在洛阳掌天下佛门,而大慈恩寺在长安为皇家寺庙,两家相互制衡,谁也无法统掌佛门。”
李旦身体微微前倾,侧身道:“刘相的意思,是当年窥基在五台山传教失败,其中有父皇的意思?”
刘景先拱手:“这其中有没有先帝的意思臣不清楚,但先帝绝对乐见窥伺传教失败,毕竟白马寺虽然诸行不善,但大慈恩寺也未必多好,两家冲突平衡,更利于佛教安定,天下安定。”
李旦缓缓点头:“大慈恩寺不过洛阳,白马寺在长安式微。”
原来如此。
刘景先拱手道:“的确如此。”
李旦松了口气,说道:“这里面应该还有玄奘法师的事情吧。”
“是!”刘景先神色放松了下来。
皇帝果然敏锐,他不过是稍微一提,皇帝便已经看破了其中的根源。
第二百五十章 一鲸落而万物生(2/3,求月票)
刘景先拱手,道:“玄奘当年几有当世活佛之称,五台山,白马寺,天下有名的大寺,几乎都派出了最优秀的弟子前往长安向玄奘学习佛法,若他真成了当世活佛,后果不堪设想。”
李旦点头,平静地说道:“这里面,还有辩机和高阳公主的事情。”
刘景先躬身:“陛下圣明。”
佛门插手皇权争斗,这就是例子。
李旦身体微微靠后,看向刘景先道:“所以呢,这一次白马寺触犯天下禁忌,严惩是必然的,那卿的想法是?”
“留白马寺一口喘息之计。”刘景先拱手,道:“同时扶持少林寺,在佛法上进行支持,至于大慈恩寺,臣的想法,还是不要让他们进入洛阳为好。”
李旦看着刘景先,然后笑了笑,摆手道:“刘相免礼吧。”
“谢陛下!”刘景先起身。
李旦想了想,说道:“首先,五台山,大慈恩寺必须介入进去,不管是传教也好,还是其他,必须将白马寺的痕迹全部铲除,要为天下佛门做个榜样。”
刘景先拱手:“这是应有之义。”
只有大慈恩寺,能够最清除白马寺的痕迹。
他们之间相恨太深,相知太深。
“其次,洛阳,朕不会阻止大慈恩寺进来的,但以朕想来,他们是没法在洛阳立足的。”李旦抬头,说道:“朕只会照顾长安的大慈恩寺,洛阳的大慈恩寺分寺,与朕何干。”
“陛下的意思是说,洛阳的佛门自会阻止大慈恩寺进入洛阳。”刘景先有些明白过来。
“不,是在大慈恩寺进入洛阳之后,再将其赶出去。”李旦稍微停顿,摇头道:“只要白马寺事了后,朕在洛阳对大慈恩寺冷淡一些,洛阳诸寺庙,甚至于五台山都会将大慈恩寺赶出去。”
“五台山。”刘景先顿时明白了过来,说道:“原来,五台山不是陛下对大慈恩寺的奖赏。”
“不,五台山是朕给大慈恩寺传教天下的一个机会,但朕不认为大慈恩寺最终能够在教义上整合掉五台山,他们黯然退出是必然的。”
李旦停顿,说道:“或者更直接的讲,大慈恩寺的根本教义是有问题的。”
“啊!”刘景先神色无比惊愕。
李旦摇摇头,说道:“一家寺庙,他的根本教义在迎合成为皇家寺庙的同时,注定了他更难广泛的为天下百姓所接受。”
刘景先有些明白过来。
他的脸色突然微微一变。
难道大慈恩寺成为大唐皇家寺庙,也是先帝的一招阳谋。
李旦抬头,说道:“佛入大唐,终究以时间长者为王,大慈恩寺入大唐太短了,他的教义很难贴合大唐普通百姓,而没有普通百姓,传教就是难题。”
刘景先点点头,大慈恩寺在长安能为百姓推崇,就是因为他是皇家寺庙,但是大慈恩寺的影响仅仅在关中,如果洛阳是白马寺挡住了,那么剑南呢?
唯识宗在剑南也没有传播开来。
这就又能看到一些东西了。
“所以,大慈恩寺要用,但之后,就看他的能力了。”李旦稍停,平静地说道:“白马寺之罪,依罪而罚,不枉不纵,剩下的,留一支香火,再有,朕去一趟少林寺,剩下的就是少林寺的事情了。”
刘景先有些明白过来。
皇帝没有大力扶持大慈恩寺的意思,也没有大力扶持少林寺的意思,他仅仅是表个态而已。
“佛门。”李旦摇摇头,说道:“白马寺多年以来,虽然名义上为天下佛宗之首,但实际上,就是因为白马寺的控制,天下各家佛脉都无法真正昌盛发展,而朕,是最乐意看到天下佛宗百花齐放的。”
刘景先彻底明白了李旦的佛教政策。
佛门,可以在大唐广泛昌盛的发展,但是,他们不能有一个名义上的领袖。
他需要有无数个佛门支脉,传播自己的教义,而不是有人将所有的教义都统合起来。
如果大慈恩寺这么做,大慈恩寺就是皇帝最大的敌人。
刘景先敬服地躬身道:“陛下圣明。”
李旦看向刘景先,说道:“太原的事情,朝中上下关注,但五台山的事情,天下佛门很快就会关注过去,毕竟内外消息不通,佛门暗潮涌动也是正常。”
“是!”刘景先肃穆拱手。
李旦微微抬头,说道:“现在八月初六,距离八月十五没有几日了,等八月十五之后,若是有佛门询问白马寺之事,刘相主持,让他们也派人到白马寺一起为大唐战死沙场的将士,祈求冥福吧。”
刘景先沉沉拱手:“臣领旨。”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白马寺的罪名要钉死。
而且就在五台山钉死。
这样一来,将来皇帝查抄白马寺的时候,天下佛门就不会有太大的动荡。
甚至于,天下佛门一起为大唐战死的将士祈求冥福,皇帝之后是可以给予赏赐的。
大慈恩寺和少林寺会逐渐的为天下佛门之领。
但仅仅是为领。
剩下的,既然大家对大唐都有功,那么剩下的,究竟是谁能取代白马寺的位置,大家争吧。
但皇帝没有再竖一个白马寺的想法,他更多的是想要让佛门更加的在民间百姓当中传教。
一鲸落而万物生。
但是,不能涉及土地。
“好了。”李旦看向刘景先,说道:“秋祭之事,卿做得更圆满一些。”
“臣领旨。”刘景先拱手,然后躬身道:“臣告退。”
李旦点点头:“嗯!”
刘景先拱手,退后三步,然后转身离开大殿。
李旦坐在御榻上,侧身看向一侧廊柱之后的张柬之道:“柬之,看吧,朝中的宰相每一个人都是有能力的,灭白马寺之后的佛教之危,刘卿提前许久便已经看了出来,着实不错。”
张柬之侧身,对着丹陛之上拱手道:“恭贺陛下!”
今日这一番对谈,加深了刘景先对李旦的敬服,同样的,也加深了李旦对刘景先的信任。
从某种程度上讲,是加深了李旦对整个朝堂的控制,这对李旦来讲,是很有好处的。
李旦摆摆手,道:“白马寺的事,大势是掌握在我们手里的,但是要盯死他们,不能出半点意外。”
白马寺是天下佛宗之首,它现在没有,实际上也是不敢动用整个佛门和李旦相抗。
毕竟一旦那样,他就不是在和李旦一个人相抗了,而是和整个大唐相抗,和整个天下相抗。
那个时候,甚至不需要李旦动手,天下世家,就会动手清洗佛门,因为佛门已经在觊觎天下了。
白马寺不想走到那一步,李旦也不想。
张柬之躬身道:“臣领旨。”
李旦抬头,说道:“剩下的,就看看从今日到八月十五,北边会不会有事吧,只有八月十五之前,突厥人还没有全面彻底的攻略长城,那他们就再也不会有任何机会了。”
张柬之躬身道:“是!”
李旦摆摆手,张柬之退入到了廊柱之后。
李旦低下头,专注的处置手里的奏本。
秋收,赋税。
这才是真正支持李旦最根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