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住的上阳宫,本身就是清凉避暑之地,可问题是那是在夏日,又没有失足落水,又没有突然反复,又没有在凉亭之类的地方睡了不归,轻易怎么可能风寒,太医一直都没有能找到问题。
“有名负责打扫内殿的侍女,回忆说,她这日打扫母后的床榻之下,偶然发现,床榻下面的地板,似乎隐约有被翻开的迹象。”
李旦冷笑一声,道:“那侍女压根不明白,为何地板会有被翻开的迹象,可她不敢问,也不敢说。”
如果不是李旦亲自问,恐怕这些话,他永远也没法知道。
“地板!”上官婉儿咀嚼着这两个字,她突然惊讶地抬头,难以置信道:“下面不会有地道吧?”
李旦低头,冷声说道:“地道不可能,但地洞却是有的。”
上官婉儿猛然转身,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旦道:“太后不会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躺在里面夜睡吧,那是地洞啊!”
“地气阴浊,阴寒之气入体。”李旦冷笑一声,说道:“朕虽然还没有确定,但现在这么一看,她的所有病,病因,不就都已经清清楚楚了吗?”
夏日风寒,秋日突然病重。
一切竟然是武后特意躲进地洞而造成的。
上官婉儿低头,轻声道:“太后是故意病的。”
“是的,她这一次的病很真,而且御医诊断,这病不会很重,但会很绵长,需要人长时间照顾。”李旦抬头,轻声道:“一开始会让人紧张,等时间一长,人们习惯时,她会的病,反而会让朕放心。”
上官婉儿默然,这就是武后的目的。
通过让自己得病,从而让皇帝放松警惕。
然后让皇帝放心东巡。
李旦看向窗外,说道:“母后当然清楚,正常情况下,只要有她在洛阳,朕就是绝对不可能东巡的,不然朕前脚走,母后后脚直接杀出上阳宫,怎么办,所以,她需要让朕放心。”
武后,武后才是李旦最大的敌人。
内忧外患,不管是突厥人也好,佛门的野心家也罢,都没有武后对李旦的威胁大。
只要武后安然的在上阳宫待着,李旦就绝对不可能离开洛阳。
所以,武后不管想要谋划什么,她首先需要做的,就是让李旦彻底放下对她的戒备。
而诸般手段,还有什么,比大病一场,还有之后的病情缠绵,甚至离不开上阳宫,更能让李旦放松警惕,安心北上的。
李旦咬牙,说道:“这就是朕的母后啊,为了杀朕,她真的是连自己的安危都不再顾及了啊!”
上官婉儿紧紧的抱住李旦。
李旦声音当中的悲愤,几乎快要冲入天际。
武后要杀他,武后要杀他这个亲儿子。
即便是当年五月事变之后,李旦也不过是将武后软禁起来罢了。
这期间,武后的各种待遇从来没有短缺过,甚至她的待遇,还在李旦和皇后之上。
她已经是整个天下最尊贵的人。
甚至于到今年二月之前,武后的垂帘听政之权,一直都在。
但现在,武后为了夺权,她要杀了李旦。
因为只要李旦还活着,武后就没法掌握权力,只有李旦死了,武后才能名正言顺的控制朝政。
……
李旦将头埋在上官婉儿的玉颈之侧,轻声道:“朕现在终于明白,皇兄当年被杀,究竟是怎样的感受了!”
李贤,章怀太子李贤。
恐怕即便是李贤,他在临死的那一刻,恐怕怎么也不会相信,他的亲生母亲,竟然是真的要杀他。
“我们母子,虽然因为权力之争,母子之间的亲情几乎已经彻底断绝,但母子之实,却是永远存在的,是谁都抹不去的,但是,她真的要杀朕。”
李旦难以控制的自嘲的大笑起来,声音当中的那股荒谬,让听到的人,都忍不住落泪。
上官婉儿轻轻拍着李旦的后背,低声安慰道:“陛下仁孝,但对于先帝便可了,对太后,或许可以彻底放下了,自从章怀太子后,很多事情,对太后,已经不再重要,陛下还有皇后,有太子,也还有臣妾,我们才是陛下的家人。”
李旦缓缓的放开上官婉儿,用力点头道:“对!”
上官婉儿微微松了口气,靠在李旦怀中,低声道:“上阳宫的事情,陛下打算如何做?”
李旦抬头,说道:“首先,三日之内,朕会每日侍疾半日,然后让内侍监,将母后的病情每日通报政事堂。”
稍微听读,李旦补充道:“母后的病情,要加重三分说。”
上官婉儿眉头一挑,细细琢磨李旦的用意。
“第二!”李旦稍微低头,看向上官婉儿道:“母后服用的药,要尽全力的治疗,最重要的是其中的安神药,药量要增加一倍。”
李旦眼神冰冷,说道:“这一倍的药量,足够母后每日里多睡一个半时辰,一日之内多睡一个半时辰,外面的事情不知道会发生多少,尤其是关键时刻,母后的动作会慢上很多。”
上官婉儿赞同地点头。
李旦呼吸平静下来,轻声道:“当然,以母后的年龄,本身就多思少睡,眼下每天能让她多睡一个半时辰,那么也就是说,母后的身体会得到充足的休息,然后快速好转。”
“快速好转?”上官婉儿一愣,随即她低声道:“以太后的性情,如何在陛下东巡之前身体好转,恐怕她会想办法多钻进上阳殿的那个地洞里面,让自己病情再度重起来,若是反复……”
李旦冰冷的摇头,说道:“朕是儿子,朕的职责,是要让母后最快的好起来,其他朕不知道的事情,一概和朕没有关系。”
稍微停顿,李旦抬头道:“而且,朕只要一离京,母后自然就会最快的好起来,毕竟这药,也的确是见效了,不是吗?”
上官婉儿点点头。
武后是自己折腾,她的目的是杀死李旦夺权,她自然不会让自己真的病倒。
“第三。”李旦看向上阳宫的方向,道:“如今天下局势就是如此了,边关虽然战事再起,但一切都在掌握,朕在洛阳安坐,天下自然向好,所以……”
李旦冷笑一声,说道:“如何引诱朕北上,朕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还有多少手段。”
上官婉儿轻轻的靠在李旦怀中,柔声道:“陛下一切尽在掌握便好。”
李旦低头,挑起上官婉儿的下颌,低声道:“婉儿,你是知道朕真正在担心什么的?”
上官婉儿看着李旦,随即坐了起来。
她在李旦的眼前,将头上的金饰一件一件的取下,放在一侧的桌案上。
她任由头发披散,缓缓褪去身上的襦裙,亵衣。
整个人在背后的月光之下,散发着如玉一样的光泽。
她低身,缩进李旦怀中,低声道:“陛下家人很多,有皇后,有太子,有宫中诸妃,还有太平公主,雍州诸子,还有英王,这么多人,超过太后了。”
上官婉儿轻轻停顿,低声道:“臣妾也能为陛下诞下子嗣。”
李旦看着上官婉儿的细颜,直接起身,抱起她走向床榻。
将上官婉儿放在床榻上的一瞬间,李旦回头看向了上阳宫的方向。
杀局已经开始了。
想要杀武后的人太多了。
尤其是这件事情一旦曝光,不知道多少人会忍不住蠢蠢欲动。
李旦心思平静下来。
如何生,如何死,武后自己去争吧。
李旦双臂张开,任由两侧的侍女帮他褪去身上的衣袍。
李旦和上官婉儿对视一眼,眼神勾连。
生育新的子嗣,才能让人忘掉旧的死亡。
第二百五十三章 皇帝的预判有些可怕了(2/3,求月票)
轰然的马蹄声踏入洛阳秋雨,溅起无数水珠。
驿马从定鼎门直接冲入。
以最快的速度,沿着定鼎门大街,在洛阳百姓的注视下,直冲皇宫而去。
有人识得标信,那是三百里加急奏报。
出什么事情了?
洛阳百姓忍不住的窃窃私语起来。
有的说是长城出事了,有的说是江南,有的说是长安出事了。
很快,就有识得的人出来说话。
如果是长城突厥之事,那加急奏报应该从孟津渡,从上东门入长安城;如果是江南的事情,也是一样,从郑州方向而来;如果是长安的事情,传信的应该是千牛卫。
所以,这件事情应该是陇右的事情,或者说应该是吐蕃的事情。
大概率是吐蕃的内乱。
洛阳城中的百姓立刻明白了过来,也随之放心了下来。
吐蕃内乱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所以吐蕃不可能对大唐构成威胁,所以,大概率是吐蕃内乱的消息。
不少人都看向长安方向,想要知道,吐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
紫微宫,乾元殿。
李旦坐在御榻之上。
裴炎,郭待举,魏玄同,刘景先,韦待价,岑长倩,武三思,李敬业,张大安九人跽坐在殿中两侧。
李旦将奏本递给范云仙。
范云仙走下丹陛,将奏本递送到裴炎手上。
李旦抬头,平静的说道:“吐蕃大论莽布支拉松因过被罢免,噶尔钦陵正式被任命为吐蕃大论,称论钦陵,逻些的内斗结束了。”
“很惨烈。”裴炎将奏本递给刘景先,这才看向李旦道:“莽布支拉松断了一条腿,他的旧部被大规模清洗,而且这还是百骑司从逻些得到的消息,在吐蕃地方,权力的争斗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刘景先点头,赞同道:“这些表面上看是家的势力,可实际上就是吐蕃赞普的势力,而现在这个时候,论钦陵在杀了那么多人后,应该杀掉莽布支拉松,彻底震慑内外,才能稳定权力,而不是留他一命,他这是给他自己招灾。”
大唐的百官熟读历史,吐蕃的那点权力斗争,在他们这里,如同掌上观纹一样简单。
李旦摇摇头,说道:“噶尔家族最大的问题,是后继无人。噶尔家族虽然人丁兴旺,但像禄东赞、赞悉若和论钦陵这样的人物,再也没有了。”
裴炎点头,说道:“赞悉若当年做了大论之后,彻底清洗内外,就是因为他的后面还有论钦陵,但现在,赞悉若死后,论钦陵的后面已经没人了,所以他才为未来考虑,缓和矛盾。”
李旦抬头,肯定道:“论钦陵不如赞悉若。如果赞悉若在世,一眼就能看透噶尔家族的危险局面。
噶尔家族三十多年执掌吐蕃实际权力,早已成为吐蕃赞普的眼中钉、肉中刺,论钦陵虽在为家族未来考虑,他家族中其他人却不这么想。”
韦待价抬头,冷笑道:“三十年执掌吐蕃大圈,噶尔家族的子弟,早已经骄纵的不成样子,如何还有和他人缓和的心思,到最后,吐蕃赞普一起,噶尔家族立刻就会被彻底清洗。”
所以说论钦陵不如赞悉若。
他现在需要的是彻底杀绝所有的反对力量,然后为自己家族真正优秀的子弟成长争取时间。
而不是妥协。
妥协之下,一旦吐蕃赞普准备完成,他立刻就会屠光整个噶尔家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