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现在就出判决，大理寺立刻审核，御史台监察，中书门下再审，朕当殿勾决，今日将法明身送南市，腰斩弃市！”
李旦神色异常淡漠，侧身看向一侧的范云仙道：“请刑部尚书到东上阁在卷宗上写判词。”
范云仙拱手，快步走下丹陛，恭敬的看向武三思。
武三思呼吸沉重地拱手，转身朝东上阁走去。
殿中群臣这个时候，更是没人敢开口说一句话。
皇帝刚刚回京，就要腰斩法明。
即便是法明谋大逆刺驾，腰斩是必然刑罚，但今日就腰斩，还是看得出皇帝的凶狠。
但仔细想想，不凶狠不成啊！
对要杀死自己人，任何容情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跟着自己所有利益群体的不负责。
裴炎，刘延景，刘景先等人，没人出来说一个字，自然也不会有其他人站出来说话。
李旦坐在御榻上看着群臣，心情却淡漠得可怕。
他的背后站着的是皇后，是太子，是整个后宫嫔妃和她们的子女。
甚至还有整个天下所有的无辜百姓。
所以，李旦容情不得。
……
李旦看了东上阁一眼，武三思写判词还有一阵，他看向裴炎道：“还有呢？”
“是！”裴炎回过神，拱手道：“德感是诸罪之首，虽然与法明勾连是他们在暗中进行之事，但和诸下院兰若的联系，都是他亲自进行的，其中最关键的是有大量的钱粮往来，非德感不可动。”
殿中群臣一时间也都心中轻轻感慨。
他们不少都做过地方县令刺史，自然明白这份证据的决定性。
白马寺往诸下院兰若拨出的钱款绝对不是小数目，没有他是动不了的，而且动了这么多的钱粮，德感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他的罪责是脱不了的。
“最关键的，是五台山方丈的供词，是德感让他设计晋阳粮仓偷盗案，从而将陛下的注意力，引向太原，从而忽略近在咫尺的刺杀。”
裴炎拱手，道：“由此可见，所有一切在暗中算计的都是德感。”
李旦淡漠抬头，问：“依律，当如何处罚？”
裴炎抬头，说道：“依律，当处斩首。”
殿中一瞬间沉静了下来。
群臣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下来，仿佛下一刻，皇帝接下来就会将德感送到南市斩首一样。
然而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坐在御榻上的皇帝久久不曾开口。
这个时候，莫名地，群臣的心更沉了。
皇帝越是不开口，群臣就莫名的越发紧张。
许久之后，武三思手捧判词从东上阁走出，这才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陛下！”武三思高捧判词站在丹陛之上。
李旦摆摆手。
大理寺少卿和御史中丞，分别站出签押。
三法司共断死罪，中书门下审查审核。
判词最后被送到了李旦的御案上。
李旦先是翻开判词下面的整本卷宗，他从前到后细细地看了一遍，最后拿起一侧的细竹红笔，直接在法明的名字上划去。
将卷宗和判词推到一侧，李旦抬眼看向范云仙。
范云仙立刻拱手，将卷宗和判词取下，快步送到了武三思的手中。
武三思刚接过，李旦在御榻之上再度开口了。
“德感是白马寺方丈，白马寺是天下佛门之首，今日腰斩法明，便已经是足够。
至于德感，是否要斩首，朕还需要再做些思量，其他人也是一样，暂时先放放吧。”
李旦摆手，看向武三思道：“你去吧，将妖僧法明送往南市腰斩，同时将他的罪名，拣选能昭告天下的，昭告天下。”
什么是能昭告天下，什么是不能昭告天下？
武三思微微一愣，他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一切和武后相关的，属于不能昭告天下的，和武后无关的，都可以昭告天下。
“臣领旨。”武三思拱手，然后躬身道：“臣告退。”
李旦点点头，武三思这才拱手，然后后退三步，转身退出乾元殿。
殿中群臣有些茫然的看着这一切，皇帝今日只斩首法明，而不斩首德感。
说是因为他是白马寺方丈的原因，而白马寺又是天下佛门之首，
但仅仅是这个原因吗？
裴炎站在群臣之首，他隐约明白，这里面涉及到一些佛门人心的牵涉。
皇帝说的没错，今日斩首法明便已经足够，不适合斩首德感和更多的人。
稍微停一停，顿一顿，反而能收获更大。
“此事暂且如此定下。”李旦微微抬头，继续说道：“今日最后一事，便是朕归返长安之事，传旨，五日之后，御驾返回长安，”
群臣立刻肃穆拱手道：“臣等领旨。”
……
贞观殿中。
李旦坐在御榻上，看着桌案上关于德感的卷宗。
裴炎，刘景先，郭待举，魏玄同，刘延景，韦待价，李敬业，岑长倩，张大安，李昭德等人，相继进入殿中。
李旦看向东上阁方向。
薛绍和太平公主一起步入殿中。
李旦将卷宗放在一侧，然后才说道：“白马寺的人，等大战了结，会一一处置，今日腰斩法明，算是为整件事情彻底定性，任何人都不必在性质上做什么文章了。”
裴炎第一个反应过来，说道：“陛下是在担心佛门？”
“不是佛门，是有心人。”李旦摆手，说道：“朕没有和整个佛门开战的打算，一日将所有人都处死，太没有余地，容易被人利用，缓一缓，等朕回到长安再说。”
“是！”群臣明白了过来，皇帝在等漠北大胜。
一旦皇帝灭国后突厥，如果佛门还要做些什么，那便是铲除了整个佛门，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那个时候，反而不会有人再敢动。
“其他的韦氏子弟……”李旦刚开口，韦待价便站了出来，走到殿中跪倒下来。
李旦一愣，问道：“韦卿这是做什么？”
韦待价躬身，道：“陛下，韦温等人，都是京兆韦氏族中嫡系子弟，他们如今犯有大逆，虽然陛下宽容，让臣等将其人逐出京兆韦氏，但臣依旧有教导不严之罪，臣已经无颜再留朝中，请陛下准臣致仕。”
殿中群臣惊讶的看着韦待价。
谁都能看得出来。
皇帝在尽力的弥平方方面面的影响。
尤其是不让武后牵涉其中的事为大众所知，现在韦待价这么一致仕，局面立刻就有重新闹大的迹象。
裴炎站在群臣之首，深深看了韦待价一眼。
好手段啊。
以这种方式来逼迫皇帝没法真的重处他。
但皇帝，光看今日手段，就知道他不好对付。
裴炎侧过身，对着丹陛之上拱手。
李旦有些诧异的看了韦待价一眼。
想了想，他缓缓开口道：“谁家都有不孝子弟，宗室也是一样，朕登基虽然时间不长，但对宗室要求从来没有放松过，但……”
李旦摇摇头，说道：“但朕可以肯定，在朕看不到的地方，必然有宗室子弟乱法之事，朕即便是再怎么查，也查不彻底，难道说，这都是朕的过错吗？”
“陛下！”韦待价拱手，认真道：“陛下日理万机，天下之事尽在陛下掌中，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去管理宗室之事，而臣不同，其他人不提，光是韦温，这几年来，臣便见了十数次，私下两人见面也有三次，但臣丝毫未察觉其有悖逆之心！”
韦待价抬头，诚恳的说道：“陛下，臣连自己族中的子弟都看不透，如何还能执掌天下吏治，尤其此事之后，臣总是怀疑臣判断某个官员是不是哪里出了错，总是陷入怀疑之中，臣……”
韦待价叩首道：“臣已难以再承吏部尚书之职，请陛下许臣致仕。”
李旦有些明白，韦待价是心态崩了。
看人没有自信了。
若是如此，他的确不适合再做吏部尚书了。
“卿的奏本先放一放，一切能回到长安再说。”稍微停顿，李旦说道：“卿是朝中股肱，虽然不方便再任吏部尚书，但天下还有很多地方是需要卿的，等朕仔细想想再说。”
韦待价有些无奈，他拱手道：“陛下如此说，臣便厚颜领旨。”
李旦笑着点点头。
韦待价这才起身退回班列。
李旦点头，说道：“至于那几个韦姓子弟，全部流放岭南吧，遇赦不赦。”
群臣齐齐拱手：“喏！”
这一刻，不少人都偷偷看了韦待价一眼。
李旦摆手，说道：“还有母后之事，母后回到长安之后，便会长居大明宫，太平，有空你就去看看母后，没空就算了。”
“是！”太平公主用力点头。
殿中群臣微微低头，日后能够探视太后的。，只有太平公主了。
武后能见千金公主的待遇，没有了。
“至于说牵涉其中的武承嗣和弓家之事。”李旦抬头，平静地说道：“传旨，准弓氏和武承嗣和离，武承嗣之事一概不牵连弓氏。”
群臣神色肃穆地拱手道：“是！”
“至于武承嗣！”李旦看向裴炎、刘景先和李昭德三个人，说道：“裴相和刘相，还有李卿，一会一起去趟上阳宫吧，传朕的旨意，以武承嗣谋逆不轨，着令即刻赐死。”
群臣顿时凛然，拱手道：“喏！”
第二百八十二章 武承嗣“自尽”，诛武后之心（1/4，求月票）
上阳宫，上阳殿。
冬日的暖阳照在亭廊之间，带出莫名的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