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脚步声,让人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裴炎一步步的走上台阶,身后跟着刘景先和李昭德,还有端着托盘的胡善和徐安。
胡善的托盘里,是一卷白绫。
徐安的托盘里,是一个黑色瓷瓶。
中殿之内,左侧廊柱之后,武承嗣瑟瑟发抖的躲在后面。
他低着头,不停说道:“我是当朝礼部尚书,我是皇帝亲表兄,你们不能杀我,你们不能杀我……”
殿门之外,裴炎停步。
两名健壮的内侍站在两侧躬身。
裴炎开口道:“太后呢?”
左侧的内侍低头道:“太后半个时辰前刚刚服过药,现在已经熟睡了。”
裴炎点点头,下意识地就要迈步进入,脚步突然一停,问:“太后知道陛下回来了吗?”
内侍躬身道:“知道。”
裴炎稍微抬头,不再多问什么,直接走入中殿。
无限接近的脚步声,让武承嗣身体越发的颤抖起来:“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裴炎看着躲在廊柱后面的武承嗣,嘴角闪过一丝不屑的冷笑。
当年武承嗣还是秘书监时,裴炎就不喜欢他。
后来武后竟然将武承嗣提拔成了礼部尚书。
不过武承嗣做了礼部尚书,第一个惹怒的是皇帝。
礼之所在,生死也!
尤其是祭天祀祖的时候,更是不能出半点问题。
一旦出了问题,皇帝就是当场杀了武承嗣,百官都不会阻拦。
皇帝,受命于天,统御万民。
这个正统性出了问题,不知道多少人会人心蠢动起来。
那和一个白马寺的刺驾都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问题。
那是天下烽烟四起,战火不休。
要取而代之啊!
所以,李旦那段时间,对武承嗣真的是死死盯着,他出了半点问题,李旦真会杀了他。
战战兢兢几个月过来,谁知道迎接武承嗣的,是无休止的软禁。
别看闭门思过的处罚不重,但是长久的闭门思过,就等于是直接软禁。
更何况,如果你在闭门思过这段时间出了错,皇帝立刻就会下死手。
……
裴炎侧身,看了内殿一眼,床榻上帷帐落下。
武后似乎真的陷入了沉睡。
裴炎收回目光,然后侧身看向刘景先和李昭德说道:“有件事情你们可能不知道!”
刘景先侧身转过头。
“垂拱元年四月的时候,太后让人起草过一封诏书,那就是让王相卸任太常寺卿,而武承嗣以礼部尚书,兼任太常寺卿,加同中书门下三品。”
裴炎厌恶的看了武承嗣一眼,道:“太后竟然想让他做宰相……最后被某给挡了回去。”
“这事倒是没有听说过。”刘景先难以想象的看了武承嗣一眼,随即他恍然道:“太后好手段啊,走王德真的路,让武承嗣入政事堂。”
垂拱元年的时候,李旦是皇帝。
当时在洛阳的宰相当中,王德真和刘之全都是李旦的老师,武后虽然在通过手段平衡朝局,控制局面,但她的掌控力远没有那么强。
“某这里给挡了回去,所以后面诸人知晓不多。”裴炎看向一侧李昭德,道:“这个人野心极大,所以陛下亲政以来,对他严加约束,可他依旧不肯死心,竟然和白马寺勾连,意图谋逆。”
李昭德微微点头,然后拱手:“裴相,事已至此,就不必和一个将死之人说太多了。”
“对,我们没有必要和他说太多。”裴炎用力的点头,他看向武承嗣,当年的事情,依旧忍不住不停的涌上心头,但,现在武承嗣就要死了。
的确没有必要说太多了。
当年的事情,彻底过去吧。
裴炎侧身,看向了刘景先。
刘景先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封圣旨,然后看向武承嗣,神色肃穆道:“有制。”
武承嗣躲在廊柱之后,越发的瑟瑟发抖起来:“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刘景先没有再看他,直接张开圣旨,高声道:“门下:
任直去邪,悬于帝典。
奖善惩恶,急于时政。
洛阳国子祭酒、周国公武承嗣,性颇奸回,迹非正直,宠待逾分,早践钧衡。
亮弼之功,未能经邦成务。
挟邪之志,常以罔上面欺。
阴僧巫,夜行解祷,用图非望,庶逭典章。
纳受赃私,留鬻官秩,曾不堤防,恣其凌虐。
行僻辞矫,心狠貌恭。
使沈抑之流,无因自达,赏罚差谬,罔不由兹;顷以君臣之间,重于去就,冀其迁善,掩而不言。
曾无悔非,弥益凶戾,图谋逆乱,衅恶贯盈。
将肃政于朝班,俾申明于宪网。
宜赐自尽。
钦此。”
刘景先一句话说完,然后直接合起圣旨,看向裴炎和李昭德。
三人同时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上阳殿。
毫不留恋。
……
上阳殿内。
胡善和徐安两个人捧着托盘上前,来到廊柱之前,胡善直接开口道:“周国公,选一样上路吧。”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武承嗣恐惧的声音突然间大了起来,他满眼哀求的看向了对面的胡善,但胡善的脸上满是冷漠。
武承嗣立刻转头看向徐安。
徐安冷哼一声,骂道:“狗贼,你也有今日。”
徐安当年身份特殊,对很多事情他都清楚。
武后不仅有夺权之心,甚至想要比吕后更进一步,直接称帝。
而武后称帝,武承嗣立刻便有机会成为太子,成为下一任的皇帝。
徐安虽然是武后放在李旦身边的眼线,但武后毕竟是李旦的母亲。
而他在李旦身边时间太久,李旦又是皇帝,所以即便是帮武后在看着李旦,但他更多的时候还是倾向李旦的,甚至很多时候都帮着李旦隐瞒武后。
所以,李旦掌权之后,还是留他在身边的。
这种情况下,徐安反而成了对当年武后所用的人最恨的人,尤其是对始终不肯消停的武承嗣,更是恨的牙根痒痒。
武承嗣一时有些不敢相信徐安竟然敢这么骂他,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被一侧的胡善彻底捕捉。
他冷漠的看了武承嗣一眼,道:“看来周国公是要选择牵机药自尽,来,请周国公用牵机药,上路。”
徐安狰狞的笑了,他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牵机药放在了武承嗣面前的地上。
武承嗣难以置信的抬头:“牵机药?”
胡善冷漠的看着彻底不装的武承嗣,点头道:“是的,牵机药。”
牵机药,宫廷毒药之一。
相比于发作极快的鸩酒,牵机药毒性发作要慢的多,而且,他发作起来异常的痛苦,是宫廷毒药当中发作起来,最痛苦的药。
“他那么恨我吗?”武承嗣的身体颤抖着去拿牵机药,但在触碰到牵机药冰冷瓷瓶的瞬间,武承嗣的手指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样,迅速收回。
“不,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武承嗣立刻整个缩回到了廊柱之后,他的身子蜷缩在一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拒绝任何人将牵机药灌进他嘴里。
徐安无比鄙夷地看了武承嗣一眼,凭借武承嗣做的那些事情,他就是被千刀万剐也不过分。
这样的人,临死了,却是个烂怂货。
徐安侧身看向胡善。
胡善抬起了手里的托盘。
徐安点头,然后走向胡善,扯起了白绫的一端。
胡善将手里的托盘放在了地上,然后抓住手上的白绫,来到了武承嗣身后。
不等武承嗣反应,胡善闪电般的将白绫穿过了武承嗣的脖颈。
武承嗣下意识的抬头。
瞬间,胡善手里的白绫又在武承嗣的脖颈上套了一圈,彻底套住了。
武承嗣悚然惊愕。
但在这个时候,胡善向前大踏步走去,白绫直接被拉长。
武承嗣挣扎爬起来,使劲的想要解开白绫,但这个时候,徐安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一脚狠狠的踹在了他的脚踝处,一下子差点将他踹倒,但一股力量从白绫上传来,死死的拉住了。
武承嗣呼吸窒息间,下意识的侧头看去。
他惊恐的看到了白绫的另外一头已经被扔到了房梁上。
胡善站在下面,抓住一侧的白绫,目光冰冷的看着他,然后用力的拉紧了白绫。
武承嗣整个人立刻被拉了起来。
他奋力的挣扎,但同一时间,徐安也抓紧了白绫,武承嗣顿时喉咙勒紧,根本说不出来。
但他的人已经被拉到了半空,双脚彻底离地。
这个时候,徐安抓着白绫,来到了胡善身侧,然后将两头白绫系在了一起。
胡善瞬间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