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侧身看向张柬之,然后赞赏的轻轻点头。
张柬之立刻对着裴炎沉沉拱手。
裴炎点头,然后才转过身看向李旦。
“剩下的,是洛阳的事情。”李旦看向前方,说道:“等过一阵,草原的大战了结,便可以公告所有证据,将德感等人一干人,直接斩首了。”
裴炎缓缓点头,说道:“长安和洛阳是不同的,不管陛下做什么,长安百姓都会支持。”
李旦笑笑:“是这么回事,大唐毕竟以道门为国教,多年恩养,而佛门这一次的行为,也让长安,还有整个关中的百姓,对佛门都不会有太大好感了。”
裴炎一愣,低声道:“也包括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毕竟是皇家寺院,受到的影响可能会少些吧。”李旦摆摆手,道:“还有,在德感等人被斩首之后,慧沼大师,就可以准备入洛阳,开洛阳慈恩寺了。”
裴炎目光一挑,神色惊愕。
“慈恩寺入洛阳,整个佛门内部都会相互斗起来,而最后,会有一种新的佛门秩序,在争斗之后被呈现出来。”李旦停顿,轻声道:“这也正是朕想要的。”
裴炎低头,不停的咀嚼着李旦说道“新的佛门秩序”几个字。
这或许才是皇帝对待天下佛门的态度。
佛门可以在大唐生存,但必须调整自我的存在秩序。
而这样的秩序,是李旦通过对白马寺的清洗而展开的。
最终的结果,是以佛门在这样的秩序下,失去大量的土地,作为最终告终而结束的。
土地。
皇帝一直想要的,都是佛门这些年贪占下来的土地。
这才是将来天下能够迈入鼎盛的根本。
“好了,便是这样吧。”李旦看向裴炎,道:“现在,是草原之战的最后关键时刻,各种物资,要源源不断的运到草原上,越是现在,越需要如此。”
裴炎拱手,躬身道:“臣明白,臣告退!”
李旦点点头。
裴炎起身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
等到裴炎走后,李旦的神色才平静下来。
他看向一侧的张柬之,问道:“柬之,英国公这一次抓捕的佛门僧人有上百人,你觉得,他们这些人被送入矿山之后,最快会在什么时候有人承受不住。”
张柬之略微沉吟,然后有些紧张的拱手道:“可能,就是现在,甚至已经发生。”
“哦?”李旦淡淡的开口。
张柬之躬身,说道:“洛阳的僧人,多数是养尊处优之辈,最多就是挑上几担柴,几桶水而已,而在矿洞深处,一个不小心,断手断脚是常事,而一个塌方,一条命可能就没了。”
“矿井之事,这几年朕还是让人进行改良,有所控制的,说立马死人倒也不至于。”李旦稍微一停,然后摇头道:“但就怕那些僧人,没有对井下生死的敬畏,这样说不得,便已经有人死了。”
“是!”张柬之拱手,他明白,皇帝最终赞同这一点,就是因为矿山死人同样很快。
“好了,生死之事,各安天命,那些人的生死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李旦看向车外,道:“华山到了,歇一歇,我们该回京了,长安,也还有一堆事。”
李旦神色深重,从洛阳到长安的这段路上,或许是他最轻松的时候了。
这样的轻松也持续不了几天。
第二百八十八章 怀英,你怎么看?(3/4,求月票)
夕阳如血。
阿史那骨咄禄一身灰色貂裘,头戴毡帽,站在云中故城的城头,神色沉重。
城门下,大量的突厥骑兵奔入城中。
阿史那骨咄禄的目光望向远处的黄河方向,他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
黄河防线的坚韧,让突厥人始终攻不过去,也终于让阿史那骨咄禄彻底认识到了如今局面的艰难。
阴山以北,王方翼亲自坐镇,打造了数十座坞堡,似乎彻底封死突厥人往北撤的通道。
阴山东西两侧,一万步骑,牢牢的守住了各处关隘,让不善于攻城的突厥人望之兴叹。
阴山以南,黄河防线的两万六千步骑,彻底粉碎了他们南下杀入关中的希望。
这不仅是一个铜墙铁壁的囚笼,这同样是一个精心算计的陷阱。
正是因为看起来黄河防线的空虚,如同美味的糕点一样吸引着阿史那骨咄禄,这才让他忽视了阴山以北,看起来一动不动的王方翼的凶狠。
是时候做决定了。
阿史那骨咄禄睁开一眼,侧身道:“传令下去,大军休整一日夜,明日落日后,调六千骑兵往阴山西侧山道,做好后日清晨杀出阴山以北的准备。”
身后三名将领中,最靠左脸上有刀疤的那位忍不住的上前,抱拳道:“可汗,山中各将领的想法,是最好可以以阴山为根基,哪怕在这里和唐人周旋一个冬天,也是可以的。”
阴山广大,其中山谷星罗棋布,有的不仅有水,还有草。
山谷阻挡了北风,又有一万部众养的大量牛羊,他们是完全可以撑到年后的。
阿史那骨咄禄回头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他无奈的说道:“本汗原本也是这么想,但现在的局面变了,大唐前后铁壁合围,用的多是步卒,而他们的骑兵已经北上追杀。”
三名将领的脸色微微一变。
阿史那骨咄禄抬头,说道:“我们的那三万骑兵,他们可没有我们这么好的环境,所以,他们要么留在草原上和大唐的精锐骑兵厮杀,要么就直接退回漠北,而漠北距离这里就远了。”
一旦三万骑兵退回漠北,那么大唐草原上的骑兵精锐杀回来,他们这些可未必撑得住。
“本汗有些后悔了,我们不该分兵的,那是兵家大忌啊。”阿史那骨咄禄神色坚定起来,说道:“若是,越是如此,越需要按照原本的计划行事。”
“原本的计划?”后面的三位将领听得都有些懵了,这么又扯回到了原本的计划了。
“嗯!”阿史那骨咄禄点头,说道:“大唐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是我们通过阴山山道,直接击破王方翼的阻挡,和波干的三万骑兵汇合,然后退回草原,所以,只要我们做出要撤离的迹象,他们立刻就会围上来。”
三位将领隐约明白了阿史那骨咄禄的想法,瞪大了眼睛地看着他。
“是的,六千骑兵进入阴山山道之中,加上原本山中的九千骑兵,到时,在黄河南岸的敌人杀过来,大混战开打之后,重新从山中杀出来,同时,让人点燃烽火让达干率三万骑兵杀回来,彻底解决战局。”
阿史那骨咄禄侧身看向三人道:“这是我们原本的计划,但是被大唐给看穿了,现在索性我们多做一步,做出要北撤的迹象,他们必然会杀过来。”
“若是他们不动呢?”最左侧的将领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阿史那骨咄禄冷笑一声,说道:“那我们就彻底杀出阴山,灭了王方翼的两万步卒,哪怕是有些损伤,但王方翼一败,漠北畅通,我们就可以以阴山为根基,南北纵横,最后再杀过黄河。”
阿史那骨咄禄最念念不忘的,还是杀过黄河。
因为只有杀过黄河,才能掠夺大唐的人口和财富,才能支持后突厥在草原立足。
“同样,一旦我们杀过阴山,还要一样要点燃烽火,达干得回来,合力才能彻底击败王方翼,还有增援而来的大唐步卒。”阿史那骨咄禄还是一样的混战的想法。
还是要将局面拉回到他们最初的计划上。
哪怕这样的计划,早已经变得不成样子。
因为只有这样,一切才是他们最熟悉的模样。
而陌生,最容易让人恐惧。
“当然,最好还是他们一开始就往我们身后追杀过来,这样我们才能在阴山以南决战,而不用去阴山以北的寒风中厮杀。”阿史那骨咄禄平静地看了三人一眼,眼底不自禁地闪过一丝厌弃。
三名将领有些尴尬地笑笑。
阴山以北有多冷,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了。
最冷的地方,实际上还不是阴山以北的广袤天地,而是从阴山山道杀出去时,所遇到凛冽至极的山间狭风。
那个温度,比阴山以北还要去更冷彻骨。
他们真要从夜里冲杀出去,自己人就得倒下一大半。
而且还有直接面对唐人的陷阱,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他们也是不愿意的。
阿史那骨咄禄收回目光,心中叹息一声。
现在已经不是后突厥立国之初了,那个时候,不管什么样的苦难,大家都愿意咬牙顶着上,现在,大家更愿意在舒适的环境中与敌人厮杀。
这种无奈的感受,让阿史那骨咄禄隐约有了当年颉利的感受。
阿史那骨咄禄抬头,看向黄河方向,现在就看大唐怎么选了。
……
清晨。
广阔的黄河上飘着一层薄冰,波光粼粼。
两侧岸边无数将士持槊带弩,站立在河北的寒风中肃穆警戒。
一队骑兵从东面飞快地奔来。
无数将士立刻低头,因为这一次来的,赫然是单于都护府都护、北平郡王李景嘉。
李景嘉在黄河渡口下马。
在他的身后,紧跟着一名身穿深绯色官袍、身材微胖,面色沉重的官员。
原本在黄河岸边观察的太仆寺卿史立刻带人前来迎接。
他一边走,一边抱拳道:“北平郡王。”
李景嘉摆手,神色郑重地说道:“稍后叙旧,现在北边是什么情况?”
史领着李景嘉来到黄河渡口,然后看向北面隐约的阴山道:“阴山西侧隘口一个时辰前有人来报,从昨夜入夜开始,便有大量的骑兵开始往阴山中西麓调动,然后进入到阴山山道之中。”
李景嘉一惊,难以置信的说道:“难道他们要越过阴山,杀往阴山以北,要离开了?”
于大唐而言,最担心的,就是突厥人不再在阴山和他们纠缠,而是越过阴山,直接撤回漠北,这样一来,大唐灭国后突厥的计划,就会平添无数阻碍。
“看样子,阿史那骨咄禄的确有这个想法。”史点头,神色担忧。
李景嘉稍微抬头,说道:“从阴山以南撤往阴山以北,没那么容易吧?”
“没有!”史很肯定地抬头,说道:“他们昨夜动了一整夜,到了今日清晨才休止,说明他们对兵力调动还没有完成,而且阴山山道有的地方很窄,窄到了只容一个人能过的地步,所以,起码……”
史想了想,最后肯定地说道:“三日之后,后半夜或刚天亮的时候,他们应该会动手。”
李景嘉直接说道:“消息送到太原郡公那里!”
史拱手道:“喏!”
转过身,史雷厉风行地安排了起来。
等一队战马沿着黄河往西侧而行,奔往阴山时,众人才松了口气。
李景嘉稍微平静,看向史问:“薛国公,你觉得我们要动兵北上吗?”
史拱手,说道:“按道理,是应该动兵的,不过要不要动兵,还得太原郡公下令,只是下官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对劲?”李景嘉诧异的抬头。
史点头,说道:“我们多以步卒为主,下官虽然收拢了六千骑兵,但他们勉强算是普通骑兵,而其他的都是步卒。”
李景嘉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