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绝对不能失败。
徐莹低下头,无奈的笑笑。
皇帝今日交给她的任务,并不是多难的事情。
观人被斩首而已。
不过是让她过自己的心理关而已。
但这对于从来没有见过死亡的十八岁世家女子来讲,却并不容易。
徐莹深吸一口气,看向逐渐走上刑台的德感,还有更多的佛门信徒,她微微摇头。
从九月底白马寺刺杀皇帝到现在,佛门根本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
甚至即便是有点,也已经被地方官府给镇压了。
徐莹是距离皇帝最近的人,自然明白怎么回事!
白马寺刺杀皇帝之后,大唐随即就发起了对突厥人的全面反扑,整体局势占绝对优势。
从阴山围住突厥大可汗,到漠北绞杀三路突厥骑兵,最后攻陷阴山,俘虏突厥大可汗。
现在大唐更是已经杀入了漠北王庭。
皇帝的威望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和之前有了巨大的变化,再没有人敢随意得罪皇帝。
威望树立。
皇帝是真的可以杀人的。
而就在大军找到突厥可汗之后,皇帝立刻下令处决德感,他就是在等这一日。
徐莹看向刑台四周。
今日来观刑的,有长安百姓,官员,西域胡人,还有大量的道门子弟,自然也少不了僧人。
德感是白马寺的方丈,或许在皇帝的眼中,他的确有那么一点份量,但他只有那么一点份量。
但在天下道士眼底,德感这个白马寺的主持,就是天下佛门之首,和早几年病逝的潘师正,现在的司马承祯,叶法善是一类人物。
甚至于因为佛门内斗更少,德感的位置更稳固。
他是整个天下宗教界最顶层的几个……不,甚至是两个大人物之一。
他对面的是司马承祯,还是叶法善没有区别。
这样一位大唐佛门最顶层的人物,今日被斩首,自然是无数人要来观刑。
当然,他们更在意的是皇帝对道佛的看法。
徐莹对道门了解不多,她出身湖州。
湖州在江南。
江南四百八十寺,虽然许多毁于战火,但佛门在南方的影响极大。
但佛门僧众为人和善,祈福颂安,谁会想到他们会去做刺杀皇帝这类凶残之事。
皇帝当初让白马寺做的,也就是让他们将这几年从老百姓手里低价购买的土地,让老百姓再低价买回去而已,而这就触动了他们的杀机。
徐莹不由得叹息一声。
他们究竟是佛,还是魔?
徐莹忍不住想起昨夜义净的问题和皇帝的回答。
皇帝要的,是这个天下的佛,都是大唐之佛。
佛要在皇帝之下。
皇权啊!
徐莹抬头看向刑场之上。
……
德感被压到了斩首台上。
一身黑红色短打袍的两名刽子手,一左一右的站在德感两侧。
后方,刑部尚书武三思高声道:“验明正身!”
立刻有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走到德感的身前,仔细地盯着他的面目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身对着武三思拱手道:“回上官,案犯德感验明正身。”
武三思点点头,然后看向一侧。
刑部郎中王景昭手持公文,高声道:“奉敕觉囚,曰:贵全国法,以正人伦。
德感等贼身被袈裟,职居僧冠,乃都昧操修,但贪荣禄,谋行大逆,败伤名教。
豺狼丑类,敢悖天常,不知覆露之恩,辄为猖狂之计,拒捍成命,焚劫邻善,误我大略,伤我赤子。
县邑黎庶,号呼屡闻。
五刑是重,十恶难宽。
所以命貔貅之旅,致原野之诛。
宜准法处斩,正其刑书,宜集众处斩。”
王景昭读完之后,立刻转身,将公文拱手放到了武三思的案头,然后拱手退开。
武三思目光从公文上扫过。
手拿起一侧的令箭,武三思看向德感,眼神冰冷的一扫,随即令箭挥下:“行刑!”
德感立刻被压在了斩台之上。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刑部主事上前和两名刽子手说了两句,两人立刻上前,稍微拉着德感,然后将他转向后方。
德感跪在地上,他有些茫然的抬头。
他不是要被斩首了吗?
随即,他赫然看到三十多名佛门大僧已经站在了后方的高台上,他们一个个都被套进了绞索里。
德感瞬间浑身发寒,声嘶力竭的哀嚎:“不!”
一根木棍被塞进了德感的嘴巴里,他只能呜呜的乱叫,但眼泪已经控制不住的疯狂流出。
原本等死都异常安宁的他,这一刻无比痛苦。
高台之上的那些僧人,都是他的师兄弟和弟子师侄们,是整个白马寺团体最核心的成员。
他们今日都要死。
本来他们应该在德感之后死,但偏偏,被人调换了次序,他们要在德感之前死,有人就是要人让德感看着他们去死,看着他们因为他而死。
德感现在已经顾不到究竟是谁这么安排,他的心头已经无限的痛苦和后悔。
杀人诛心,有人今日不仅要杀了德感,还要诛他的心。
让他在无尽的痛苦绝望中死去。
这才是对他真正的惩罚。
不过这一刻,刑台四周已经没人在意他了。
高台上,所有的佛门大僧都被套上了绞索。
一名刑部主事走到了所有人的左侧,声音冰冷的高声呐喊:“绞!”
一句话落。
瞬间,三十多名僧人脚下的木板同时落下。
三十多名原本稳稳站立的佛门大僧,顿时全部双脚悬空,整个人重力立刻下拉。
在他们的上方,绞索在这一刻死死的拽住了他们,拽住了他们的脖子……
对面阁楼当中的徐莹下意识的低下头。
但隐约的“嘎巴嘎巴”声,还是清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等到声音停歇,徐莹这才抬头看向高台之上。
前一刻还是三十多名佛门大师,这一刻,已经变成了三十多具尸体,就在那里吊着,随风飘荡。
三十多条命,转眼就没了。
生命的脆弱性让人一阵的毛骨悚然。
但一切还没停。
德感跪在地上,哭得像头走投无路的困兽,哀嚎不停,惨绝无力。
他就这么看着自己最亲近的师长子弟死在了自己眼前。
本来,他应该先他们一步而死的,这样,他就能死得坦然。
但现在,却是他们所有人都死在了他的前面,他们所有人死亡的罪孽都要他来背。
但根本不等德感多想什么,两只粗壮的手臂已经上前,直接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直接送到了刑木之前。
一只手将他的脑袋压在刑木上,另外一只手已经高高的举起了手里的斩首刀。
一名刑部主事已经站在了一侧,冰冷的高声道:“斩!”
……
冰冷的匹练直接在半空划过。
下一刻,鲜血飞起一丈高。
四周瞬间冰冷寂静。
这个时候的德感只感觉自己已经飞了起来。
他的目光不停的翻滚。
他从两侧的刽子手身上掠过,快速的扫过上方坐着监斩的刑部尚书武三思,最后不自禁的看向了皇宫方向。
他最后的混沌意识中出现的是皇帝冰冷的模样。
就在德感的意识将要彻底沦入虚无之时,一片巨大的欢呼声突然在四周响起,将德感最后的意识拉了回来。
他勉强睁眼,但也只看到了四周观刑的无数长安百姓,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无比狂热,发自心底的狂喜。
德感的心这一刻彻底冰冷了下来,但他再也没有了下一刻意识。
滚翻在地上的首级停了下来,满地的灰尘已经让人看不清他的面目。
……
阁楼之上,徐莹看着无比欢呼的长安百姓,看着发出笑容的道门羽士,甚至还有那些原本应该是兔死狐悲、神色痛苦的佛门僧侣,这一刻,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徐莹转身就要离开。
这时候,近百名在两侧观刑的洛阳僧侣,全部都被金吾卫推搡着离开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