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武后忍不住的咳嗽了起来,身体的痛苦,远不及心中的痛苦。
她忍不住的看向太极宫的方向。
她知道,李旦一定在看着她。
他一定在等大明宫中的侍女,将她痛苦的消息传过去。
如此,李旦才会在德感被杀的事情当中得到真正的快感。
这才是李旦。
武后明白这种感受。
当年废掉李贤,她折磨的,就是李治……
武后侧身看向窗外,她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人将消息送去了太极宫。
但这种感觉以前她直接无视,但现在她却很难受。
武后能想象到,日后类似的事情绝对不会少。
他在报复他,他要杀了她。
李旦要杀了武后。
通过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方式,他在一点点杀她。
武后曾经和武承嗣说过。
皇帝杀她,就在两年之内。
这个过程,在武后看来,已经开始了。
但武后没有办法阻止,她可以在大明宫好吃好喝的安心的过下去,但她静不下心来。
如果她能够静下心来,在大明宫安稳的过下去,那她就不是武后。
或者更直接的讲,正在一步步的杀死武后,一步步折磨武后的,正是她自己。
是的,将来最后可能杀死武后的,就是武后她自己。
……
夜色旖旎。
甘露宁静。
李旦坐在窗前长榻之上,依旧处理着奏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李旦没有抬头,一直到徐莹站在身侧,将奏本递上:“陛下,大明宫的消息,太后咳嗽越发重了。”

李旦放下手里的细竹金笔,平静的开口道:“让御医明日去看看,太后有肺疾,大明宫药材不足,有什么缺乏的,可以随意取用太极宫的药材,太后的身体必须养好,尤其是正旦大朝之前。”
徐莹眉头一挑,随即福身道:“是!”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初了,十二月初四是先帝忌日,而正月初一的正旦大朝,天下所有外番使者都会前来大唐为皇帝庆贺。
如果不出意外,皇帝会在那日让阿史那骨咄禄在两仪殿为他演舞。
如此,他就等于告诉内外所有人,他李旦已经在一步步的重复太宗皇帝的贞观盛世。
突厥,西突厥,吐谷浑,西域诸国,吐蕃,新罗……大唐的盛世在一日一日的来临。
那个时候,对这一切最痛恨的,绝对是武后。
于高祖皇帝而言,太宗皇帝灭东*突厥,于他而言是绝对的荣耀,但李旦灭后突厥,在武后心里,就是绝对的耻辱。
她会嫉妒的发狂的。
李旦轻轻笑笑,看向徐莹道:“东西看得怎么样了?”
徐莹福身道:“在看,因为有些不足,所以臣妾看的很细,速度不快。”
李旦点点头,说道:“慢慢来,朕一开始也是这样的,到现在速度就快多了。”
徐莹敬服的福身道:“陛下圣明。”
皇帝似乎一天到晚都在看着公文,但天下真的有那么多的公文让他看吗?
别说,还真有。
大唐十道,三百六十州。
就算是一天只看一个州送上来的公文,录事、法曹,兵曹,户曹,工曹,库曹,下属地方几个县,还有整理出地方世家,豪族,种植,矿山,河流,经济优势,地方民生等等,一整天绝对不够用。
甚至就是将这些东西整合处理,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
可现在李旦在做的,就是这样,张柬之,元万顷,魏元忠,武攸绪,范履冰,李诚,陆元方等等,都在别类整合的做这些事情。
甚至在宫中,以上官婉儿为首的大量女官,也在替李旦做大量的整合分析工作。
到了李旦手里,他需要做的事情已经少了很多。
从一个皇帝的手里,通过这些资料,彻底看清楚一个地方的最接近真实的民生情况,方便未来遇到事情的时候,能够最及时快速的处理。
如果一个皇帝,对天下的了解,远不如臣子。
那整个天下就要出问题了。
李旦微微抬头,说道:“先从下州开始,下州属县少,然后再看中州,最后再看上州,省力一些,方便一些,下州熟了,上州也能清晰许多。”
“喏!”徐莹拱手,然后躬身:“臣妾告退。”
李旦点点头,然后收敛心思,低头去看奏本。
他现在做的还差的很远,大唐的天下世家,几十年来,已经将力量渗透到了各个州县,相互联姻,往来,想要将利益分辨清楚很难。
不过好在他们的本族子弟,永远是他们最核心的力量。
一年不行就两年,每一年都看最新的变化。
整个天下便永远的掌握在手中。
……
漠北深处,夜风刺骨。
几十匹漠北草原最健壮的战马,在疯狂的向西北逃窜。
两侧的矮丘上,草木枯黄,一层薄雪堆在地上,似乎从来没有化过。
远处的库苏古尔湖上,是灰蓝色的冰面。
右前方的色楞格支湖,河面半冻,岸边冰渣,前滩薄冰。
只有他们脚下的沿河草甸,直通前方的绵延群山之间的一座山口,而在山口的后一面,隐约能看到枯黄的山林内侧,一圈灰绿色的山林带。
为首正在疯狂逃亡的,头戴黑金色毡帽的,赫然是突厥新任大可汗,阿史那默啜。
在他身后数十里外,一千黑衣黑甲的大唐精锐,正在拼命的追杀。
奔逃中的阿史那默啜,几乎快将牙都咬碎了。
整个漠北,随着大唐精锐杀入,回纥、铁勒、室韦、契丹,甚至人都出现了。
他们在协助大唐毁灭突厥,甚至原本归附突厥的那些部落,也全部反水。
阿史那默啜当然知道,那些部族原本就是其他草原大族的附属部落,是突厥将他们抢到手的,可是他们背叛的也太快了。
阿史那默啜最恨的不是他们,而是唐人,不仅是后来杀入草原地方程务挺、李多祚和麴崇裕这些人,还有先他们一步杀入漠北的王孝杰和裴绍业部。
他们杀入漠北的时候,漠南大败的消息还没有传来。
那个时候,草原上到处都是他们的敌人。
阿史那默啜原本以为,这些兵力不多,后勤艰难,是很好收拾的,然而打起来才发现,这些人不仅弓弩齐全,冲杀凶狠,甚至就连后勤他们都不要。
他们直接去抢其他草原部落的牛羊做粮草。
那种疯狂的熟练程度,看上去你甚至会以为是某个草原部族。
突厥留在草原深处的两个最大草场,鄂尔浑和色楞河下游,被六千骑兵搅成一团浑水。
阿史那默啜刚刚收拾过来,大唐的主力就从东西两侧悍然杀进了漠北。
整个漠北瞬间变色。
大唐一到,不知道多少人立刻归降大唐,比当年东*突厥和薛延陀灭国时,还要更快。
除了核心的突厥部落,阿史那默啜骨咄禄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谁该信任,谁不该信任。
加上方方面面对突厥最后核心主力的围杀,整个后突厥王庭近乎崩溃。
阿史那默啜只能往北逃。
……
越往北,风越冷。
阿史那默啜看了北方一眼,心中暗恨。
实际上他最好的逃跑方向是正北面的北海方向,但偏偏现在是冬天,天色多黑,原本在北海四周的骨利干部落,在这时候不仅不南迁,反而更向北而去。
这彻底打断了阿史那默啜未来复兴的计划,甚至这个冬天,他都过不去。
所以,他的方向,只有西北方的黠嘎斯,叶尼塞河上游的黠嘎斯,那里群山之中的大量山谷,是他们过冬最好的选择。
而且黠嘎斯和大唐之间并没有多少联系,反而是在突厥复国第一时间就来献降表。
实际上如果不是黠嘎斯还在更北方千里之外,突厥早就将他们吞了。
可现在,那里却成了阿史那默啜唯一的复兴机会。
当然,实际上是唯一的逃窜之路。
一瞬间闪过的念头,被阿史那默啜彻底掐灭,他回头看了后方一眼,牙根再度忍不住的咬了起来。
裴绍业。
现在率领上千大唐骑兵在追杀他的,正是裴绍业。
这个以往根本没有听说过的名字,现在成了他的催命死神。
他原本麾下的上千铁骑,就是被裴绍业用比突厥人还要更加精熟的草原战法下,直接打垮,最后仅仅剩下几十骑。
事实证明,当大唐骑兵放下自我的那些理念之后,他们比草原民族还要更加凶狠。
空中隐约传来马蹄声,让阿史那默啜不由得更加紧张。
他转过身,神色逐渐的放松下来,前面的贪漫山口越来越近了。
杀进山口之后,一切就轻松了。
漠北深处的天色黑得早得多,而现在,月亮才刚刚升空,天色却已经黑了好几个时辰。
但不管怎样,月亮出来了,前路就清晰多了。
阿史那默啜也更加的看清楚了远处贪漫山口的情形。
寂静的山口两侧,草木枯萎,山岭绵延,随处可见的冬雪,似乎一整年都没有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