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骨咄禄沉沉拱手,然后满脸羞愧的退出献庙,然后走到了殿外,甚至走到了铜鼎之前,最后沉沉跪倒。
他依旧是祭品。
刘景先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本,然后转身面对高宗天皇大帝,高声道:“大唐嗣皇帝旦,祭告父皇大唐天皇大帝曰:
臣以寡昧,丕膺眷命,嗣服先业,兢兢业业。
臣以嗣圣元年二月初五日,受皇兄显禅位,承接帝命,安治天下……”
武后跪在地上,眼底冷嘲。
她稍微侧身,看向一侧的李显。
这才发现,此时的李显已经泪流满面。
武后微微一愣,这才反应了过来。
李旦终究还是给李显留了面子。
李显是被武后所废,然后软禁了小半年,是李旦最后夺门掌权之后,才将他给放出来的。
李显为什么被武后所废,还不是因为他那一句“天下可让于韦玄贞”触动到了裴炎的逆鳞。
这些事如果细细掰扯里面全部都是李显的错。
但李旦一句禅位,将李显的所有过错,全部都遮掩了过去。
同样被遮掩的,还有武后对李旦的扶持之功,还有武后自己的野心。
这些话就没必要对李治说了。
要知道礼法上讲,李治现在通过燎烟,正在看着他们。
武后稍微低头,她恍然过来,这句话当中,还有李旦的另外一层意思。
他李旦,是正统即位的。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大唐鼎盛,武后心口微微作痛(2/4,求月票)
“……儿臣即位之后,两年之内,有母后皇太后垂帘,有裴炎、郭正一、刘景先三位宰相辅政,有刘仁轨等诸相参知政事,遂兴修水利,挖掘田井,以度灾荒,督促农耕,繁盛粮产,以至于天下安宁。
后有后突厥大可汗阿史那骨咄禄率众南侵,作乱边地,震惊天下。
儿臣砥砺誓心,以太原郡公王方翼,平原郡公程务挺为正副统帅,戍守边疆,鏖战阴山,最后击破突厥,杀入漠北,彻底灭国后突厥。
于斯三年,终刷大耻。
实赖父皇安置之功,所用诸贤,泽深庆远,流福裔嗣。
故上天悔祸,群贼就诛,非儿臣寡昧,所能缵服。
今祗率百辟,见于庙廷。
谨以突厥大可汗金印、百官奏本、太牢三牲、五谷明粢、柔毛、刚、芗合、芗萁、嘉蔬、醴齐等。
备物洁诚,申告父皇。
尚飨!”
献庙内外,所有人齐齐叩首,高喊道:“尚飨!”
轰然的声音回荡天地。
李旦跪在地上,沉重叩首。
韦待价高声道:“拜,再拜,再拜……”
献庙上下,所有人齐齐九叩首,最后全都神色激动地以额触地。
里外仿佛真的有李治在看着他们一样。
……
献庙之内,王德真从一侧走上,将一把高香递送到李旦手上,高声道:“皇帝进香。”
李旦起身,然后将手里的高香插进香炉之中。
李旦退开,重新退回到蒲团之上。
王德真抬头看向韦待价。
韦待价拱手,然后转身对着殿外,高声道:“皇帝祭祀先帝,祭礼礼成。”
一句话,所有人齐齐叩首在地。
韦待价高声道:“焚祭,送高宗天皇大帝归天。”
声音落下,大量的太常寺和礼部官员,上前从供案之上将祭品取下,然后送入到大殿之外,送到正熊熊燃烧的铜鼎之畔。
王德真和刘景先一左一右上前搀扶李旦,道:“陛下请起!”
李旦点点头,神色沉重的起身。
李旦转身,看向皇后,太子,武后,李显,太平公主,还有更多皇室中人,低沉道:“都起来吧。”
“谢陛下!”皇后、太子、武后、李显、太平公主等人这才起身。
李旦上前搀扶武后,然后搀着她走到了献庙门口。
韦待价站在一侧,高声道:“燎!”
站在铜鼎畔的无数礼官立刻将手里的祭品全部都送进铜鼎之中,太牢三牲,五谷明粢、祭告圣旨,无数奏本,全部都送到铜鼎之中,然后熊熊燃烧。
武后神色严肃地看着,她的目光扫过内外群臣。
每个人都在盯着上升的烟柱。
那根烟柱不仅在代表李治返回天国,同时被带走的,还有百官的奏本。
百官的奏本当中说的,基本都是这几年来,他们协助李旦治理天下之事。
那些,是他们的功劳。
也就是说他们对天下的功劳,被李治带回到了天上。
武后甚至能够看到许多人在这一刻绷不住的低声哭泣起来。
武后轻轻低头,目光冰冷。
哪有什么李治,哪有什么天上。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人心妄想罢了。
哪有什么能直接影响现实的力量。
但……
武后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每个人。
每个人都脸色真挚的看着高升的烟柱,仿佛真的相信什么天上似的。
武后脸色沉了下来。
她的心口微微作痛。
很多事情不怕不信,就怕信。
一个人如果真的自欺欺人到了足够的地方,也是能做出很多疯狂的事情的。
这个世界最难的,就是叫醒一个在假装睡着的人。
……
所有的祭品都被焚烧。
通天的烟柱在缓缓的消散。
所有人都明白,高宗天皇大帝已经返回了天上。
带着所有人的功劳回去了。
莫名的,这一刻所有人都轻松了下来。
李旦向前一步,走出献庙,开口道:“都起身吧,今日祭祀到此结束了,诸卿随朕一起返回长安,宫中备好了素宴,款待诸卿。”
人群纷纷起身,对着李旦沉沉拱手道:“谢陛下!”
李旦继续道:“谢诸位才对,大唐走到今日这一步不易,日后更需诸卿奋力,将大唐治理得更加鼎盛。”
群臣再度躬身道:“臣等谨遵陛下圣训。”
李旦笑着点头,长舒一口气,然后高声道:“走,回京。”
一句声音,内外群臣立刻拱手,轰然道:“喏!”
一句话,群臣起身之间,神色已然高昂起来。
李旦迈步向前,群臣纷纷退开两侧,然后跟在李旦身后朝山下走去。
走过阿史那骨咄禄身侧的时候,李旦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直接走下陵道。
对李旦而言,整个后突厥汗国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式。
百官也是一样,仅仅扫了阿史那骨咄禄,就继续往外走。
阿史那骨咄禄对大唐,已经没有那么重要的。
但对于其他内外诸番使者而言,看到强大的后突厥汗国的大可汗,在大唐君臣的眼前,连脚边一条都不如的样子,他们身体忍不住的颤栗起来。
一个鼎盛强大的大唐,重新站在了天地之间。
然后,披靡四方。
……
长安,皇宫。
两仪殿。
轻柔的舞乐在殿中响起,青衣仕女翩翩起舞。
四周觥筹交错,但喝的多的人不多。
李旦自己喝的也不多。
今日是高宗皇帝忌日,所以内外都要注意一些。
舞乐声停,青衣仕女纷纷退下。
殿中一时间寂静了下来。
“皇帝!”坐在平陛之上的武后,这个时候侧身看向御榻之上的李旦。
李旦目光轻抬,温和的点头道:“母后!”
丹陛之下,裴炎、刘仁轨等人眼神同时锐利起来。
今日,他们最怕的就是武后来弄幺蛾子。
好在从祭祀开始到祭祀结束,都没有出什么事情。
武后本该在宴席之后悄然离开,此刻却开口了,一下子让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