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乾陵。
长安西北一百五十里。
山势高耸,山陵宏大。
这里是唐高宗天皇大帝李治的陵寝所在。
……
李旦站在山脚。
他的身后,武后,皇后,太子,李显,太平公主,房氏等所有宗室全部都站在左侧,而刘仁轨,裴炎,郭正一等所有文武朝臣,全部站在右侧。
更后面是四方诸使,致仕耆老,国子监学子等等。
所有人一直排出去很远。
李旦抬头,看向整个陵道。
陵道两侧,无数身穿黑衣黑甲的羽林卫,手持长槊,肃穆排列到山顶。
“陛下,时辰到了。”站在左侧的吏部尚书韦待价,对着李旦沉沉拱手。
韦待价和太常寺卿、韩王李元嘉站在左侧。
礼部尚书刘之和宗正寺李晦站在右侧。
四人对着李旦同时拱手。
李旦轻轻点头,然后迈步上前。
他一步步的走在陵道中央。
韦待价,李元嘉,刘之,李晦四人左右护卫。
其他人跟在身后。
李旦没有在意身后的动静,他的目光只有眼前的山道。
山腰的献庙,是祭祀的所在。
但醒目的,却是山顶的天尊殿。
那里是高宗天皇大帝李治的神魂在地下睡累了,偶尔出游、驻足歇脚的地方。
冬日的寒风在今日悄然不见,阳光和煦地照在身上,让人莫名感到舒服。
两侧闪过的槊刃没有冷寒,只有一阵让人心安的感觉。
三年了,从垂拱元年被当做傀儡拥为皇帝,到现在绝境翻盘灭国后突厥。
李旦用了三年的时间。
这三年来,他的努力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李旦更加知道,这三年来,他能够走到这一步,更多的是依赖李治遗留下来的大量文臣武将。
李治,是这三年来,对李旦帮助最大的人。
走着走着,李旦的眼泪莫名地流了下来。
武后在后侧看着这一幕,低头之间闪过一丝发自心底的不屑。
就在这个时候,一身低沉的哀哭声从她身后响起。
是李显。
熟悉的声音,让武后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李显,她的心中一时间感到有些腻歪。
李显永远是不成器的。
但李显的哀哭声一响,整个陵道上下,更多的人哀哭了起来。
……
献庙三丈以外,百官停步。
李旦站在献庙之中,看着供案上的高宗天皇大帝神位。
烛火之下,栗木牌位上的光漆大字清晰可见。
一时间,李旦感慨万千。
当年他就是通过这面神位,逼王孝杰打开大业门的。
王孝杰或许有些问题,但他对李治的忠诚是绝对的,这便已经够了。
韦待价站在献庙门口,看着后方的百官,高声道:“进祭品。”
大量的一筐一筐的祭品,被送到献庙之中和百官之前的通鼎左右。
韦待价高声道:“跪!”
一瞬间,以李旦为首,所有人都跟着跪了下来。
韦待价继续高声道:“举燎,迎高宗天皇大帝!”
瞬间,无数的祭品被扔进了铜鼎之中,随着两只火把被扔了进去,紧跟着,无数的烟气蒸腾,形成一条通天的烟柱,直冲高空之上。
韦待价又等了三息,这才高声道:“高宗天皇大帝已降。”
瞬间,陵道上下,所有人齐齐叩首,哀哭道:“大帝啊!”
献庙之中,李旦跪在蒲团上。
韦待价转身看向李旦,高声道:“皇帝进献祭品。”
站在供案两侧的人,这个时候换成了侍中刘景先和侍中王德真。
一侧的李元嘉将太牢三牲一一捧给李旦,李旦起身上前,捧放到供案上。
另一侧的刘之将五谷递送到李旦的手中,李旦接过,捧放到供案上。
李元嘉将酒醴递送到李旦手上,李旦捧送到供案上。
刘之将肉铺递送到李旦手上,李旦捧送到供案上。
一件件,一样样。
都将天下最好的东西,祭祀给李治。
突然,李元嘉和刘之退开,两侧更多的礼部和太常寺官员,将更多的小祭品放在供案上。
这些祭品不需要经过李旦的手。
他在等着更多的东西。
身着简易灰麻长袍、浑身冻得瑟瑟发抖的阿史那骨咄禄,迈步从陵道左侧而上。
他的手上,捧着一个金盒,里面装着从漠北送来的突厥大可汗金印,底下还放着一本奏本。
领着他前行的,是兵部尚书岑长倩。
在两人身后,是十名担着木箱的千牛卫。
木箱里面放着无数的奏本。
武后跪在李旦身后左侧,她侧身看向进入殿中的阿史那骨咄禄。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阿史那骨咄禄以自己,还有突厥大可汗金印,还有自己的认罪奏本,祭祀李治。
等于从李旦是在用灭掉整个后突厥一国的灭国之功,来祭祀李旦。
阿史那骨咄禄从武后身侧而过,武后看向阿史那骨咄禄身后那些木箱。
她目光敏锐的看到了上面的好几个名字。
“臣尚书左仆射刘仁轨谨奏……”
“臣中书令裴炎谨奏……”
“臣侍中刘景先谨奏……”
“臣雍州长史张光辅助谨奏……”
“臣洛州刺史李敬业谨奏……”
“臣并州长史李义琰谨奏……”
武后的目光迅速收回,她不需要再看了。
那些木箱当中的奏本,数目看上去密密麻麻,但总数绝对超过了五百。
天下三百六十州的刺史都督,朝中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御史台殿中省侍中省的各部长官,北门左右金吾卫南衙十六卫的大将军将军,还有东宫诸王诸公主,所有人都上呈奏本。
但这些奏本不是给李旦的,而是给李治的。
李旦不仅在向李治展现他的灭国之功,也在展现他的治国之功。
李旦治国务实,这样的务实风格早就从上往下蔓延下去。
朝中就不说,天下三百六十州,各州的人口赋税,粮食总产量,全部都在其中。
李治如果地下有灵,武后敢保证,李治一定会笑着跳起来的。
武后抬头看向李旦。
好好好!
好手段。
武后敢肯定,今日的事情,用不了多久绝不会广传天下,皇帝用天下盛世来祭告先帝,那自然不会有假,而百姓也会更加的相信盛世的到来。
人一旦有了这样的心思,那么其他的事情,他们就不会再有任何的想法。
李旦的位置将坐得更稳。
好手段,好手段。
武后心中微微感慨。
他的这个儿子啊,真是从来不肯放弃一点,向天下展示自己权力的机会,而偏偏,他做的是最光明正大的。
……
李旦没有想到武后会想这么多。
于他而言,他仅仅是要向李治展现三年以来所有的文治武功而已。
至于因此会连带产生的面对整个天下的影响,李旦并不怎么在乎。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阿史那骨咄禄。
这是自从阿史那骨咄禄被俘到长安,李旦第一次见他。
阿史那骨咄禄站在稍后三步的位置,捧着金盒和降表,递送给李元嘉。
李元嘉这才转身,将金盒和降表,递送给李旦。
李旦接过,不再看阿史那骨咄禄,起身将金盒和降表,捧送到御案之上。
然后后退一步跪下。
李元嘉看向阿史那骨咄禄,目光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