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目光从沙盘收回，看向黑齿常之，问：“吐蕃人的兵力配置呢？”
黑齿常之拱手，道：“吐蕃人虽说可以调动四十万大军，但实际上，吐蕃本土的骑兵，最多不超过十万，而其中精锐，仅仅只有五万。”
李旦侧身看向刘仁轨。
刘仁轨直接点头：“吐蕃是邦国制度，赞普麾下兵力是最多的，但这些兵力，他们并不见得愿意给多少给论钦陵，所以论钦陵能调动的更多的是噶尔家族的精锐，和吐蕃的普通骑兵。”
李旦突然笑了，看向群臣道：“原来吐蕃比我们还不如。”
殿中群臣不由得笑笑。
大唐的精锐步骑，如果全数调动，人数起码在十万以上，而吐蕃却只有五万。
……
李旦平静下来，看向黑齿常之：“继续吧。”
黑齿常之拱手，认真道：“吐蕃剩下的三十万兵力中，骑兵来自苏毗五万，来自羊同五万，剩下的二十万，多是吐谷浑的骑兵。”
李旦看着沙盘，点头道：“吐蕃用自己的十万兵力，压制苏毗和杨桐的十万仆从军，然后又用这二十万兵力，压制吐谷浑的二十万杂兵。”
“吐谷浑的骑兵算不得杂兵，如果真的动用的话，堪称精锐的只有两万，其他有三万是能战的，剩下的十五万都是普通牧民，但拿上刀也能上阵厮杀。”
黑齿常之稍微停顿，然后道：“不过吐谷浑也是没有办法的，每一次他们和大唐开战，都得倾国而出，关键的时候可以做炮灰，堵截的时候能做奇兵，追杀的时候他们最凶狠。”
倾国而出，所以没有退路，所以更加凶狠。
“郭待封。”李旦点头，道：“大非川的时候，郭待封并非无能，他只是忽略了吐谷浑人会突袭他的后路，最后一战大败。”
裴炎点头，说道：“当年的确如此，郭待封的能力是有，这点英国公曾经夸赞过，但他太过大意，同样也是当年朝中对局势判断出了问题。”
刘仁轨点点头，当年他实际上已经致仕，但朝中还是将他重新启用，原因就是大非川之败。
李旦抬头，道：“大唐能调动杀入大非川的骑兵只有八万，剩下的十万朕都可以准备到位，但以十八万对四十万，如何动，如何赢，浮阳郡公，你说！”
黑齿常之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他低头看着沙盘，道：“大战之前，昨夜陛下已经解决了最大的负重问题，战甲长槊轻化，今日又解决高原反应之事，所以，只要有足够时间，长时间适应，可以在大非川厮杀的士卒更多。”
殿中诸臣赞同地点头。
长槊改良的事情让黑齿常之能够接受，这才是最让他们放松的，说明他们的方向是对的。
“所以，今秋第一阶段的战事，以守陇右山区为主，不过臣以为，战场不应该放得太靠后。
虽然那里山道更狭窄，但并不利于大军展开，所以臣想主战场放在这里，石城山下。”
黑齿常之抬头，看向李旦道：“石城山上有石堡城，下有定戎城，后面有大河而过，正好可以全力大战，然后一举击破吐蕃大军，最后直接反卷，杀到青海南山山口和黄河龙羊峡口。”
李旦看着沙盘，说道：“今年便要直接反杀到位吗？”
朝中原本的计划，是以整个陇右山区作为主战场，从今年秋后，到明年四月的大战都在这里举行。
这样大唐能够占据最大的地形优势。
但黑齿常之的方略，陇西的地形优势，他们只能够利用一半时间。
“必须这么做。”
黑齿常之拱手，认真道：“只有如此，我们在大非川决战的时候，才会有足够的兵力，而之前在陇右山区厮杀，臣怀疑论钦陵更多的会以吐谷浑人为主。”
李旦神色严肃起来，如果以吐谷浑人为主的话，那么就算他们杀伤再多的吐谷浑人，于最后的战局也没有太大影响，反而他们自己弩弓弩箭被大量消耗。
李旦眯着眼睛，冷声道：“论钦陵是真的狠啊！”
黑齿常之点头，拱手道：“吐蕃的奴隶极多，吐谷浑在吐蕃的待遇也就比奴隶好些。”
李旦微微一愣，随即神色轻松的笑了起来。
他怎么忘了。
吐蕃是半封建半奴隶的邦国制度，吐谷浑在吐蕃的地位，低于吐蕃，低于苏毗，低于羊同，甚至吐谷浑的牧民，要低于普通的吐蕃百姓，只比奴隶好一些。
这些年，大唐和吐蕃在吐谷浑厮杀，粮食，民夫，后勤，都是他们在提供。
他们的日子已经艰难到了极致。
他们之所以还在支撑，主要是因为吐蕃在他们看来能够打败大唐，他们能够跟着吐蕃一起劫掠大唐，而吐蕃又是他们自己人。
整个吐蕃的战争体系，都是建立在胜利的基础上。
一旦吐蕃战败，整个体系立刻就会崩塌。
……
李旦看向黑齿常之，点头道：“继续！”
黑齿常之拱手，说道：“今秋，杀穿吐谷浑，杀入到群山出口，然后以陛下之意，在山口修筑大量的坞堡，依托沙珠玉河，构建出一套防御阵线出来。”
李旦看向黑齿常之，轻声道：“张仁愿！”
黑齿常之点头，有些兴奋地用力拱手道：“若非是见到张参军，臣也不敢做如此方略，只需要今秋在吐蕃进攻的时候，将他们尽可能多的绞杀，然后在天气转冷之前，将他们彻底赶出来，就能够利用冬天，在高原筑造坞堡。”
黑齿常之停顿，拱手：“甚至是，筑城。”
城，城池。
殿中群臣听到这两个字，神色顿时肃穆起来。
大唐在高原上缺什么，不就是缺一个可以稳定立足的根基吗？
一旦城池被建成，那大唐在高原上就彻底站稳脚跟了。
“传旨。”李旦开口，看向裴炎：“调夏州兵曹参军张仁愿，为少府监丞，授朝议大夫，调陇右道安抚府听命。”
裴炎立刻拱手道：“喏！”
李旦看向黑齿常之：“人给你，接下来能不能做好，就是你的事情了。”
黑齿常之瞬间回神。
说实话，他被皇帝的雷厉风行有些惊到了。
张仁愿，王方翼麾下的核心幕僚，直接调到了他的麾下。
少府监丞虽然是从六品下的官职，但在整个少府监，却仅在少府监监和少府少监麾下。
张仁愿虽然被调任从六品下的少府监丞，但他的散官却是直接给到了正五品下。
可见皇帝对他的信赖之重。
“陛下放心，有张监丞协助，臣今年冬日必定会在高原上建起足够的坞堡，至于城池，明年冬日可为，而有了这些，我们便可在高原上彻底锻造适应高原反应的大唐士卒，彻底在高原立足。”
黑齿常之的核心方略。
清晰的展现在了李旦的面前。
以高原出口为依托，尽最大可能在高原上锻炼出更多适应高原反应的将士。
在高原和吐蕃作战，这一条才是核心。
“没有了高原反应的影响，吐蕃人在高原上绝不可能是大唐的对手。”李旦看着黑齿常之，说出了他的核心想法。
黑齿常之用力地点头道：“是！”
殿中群臣齐齐默然拱手。
不只是黑齿常之，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这么想。
当高原反应的面纱被彻底解开，大唐的朝臣们，立刻敏锐的洞察出了吐蕃人的真实势力。
实际上这是对的。
吐蕃一个高原深处，开化没有几年的高原蛮族。
他们的根本战力，是不可能强过大唐无数年历练厮杀出来的精锐的。
光是吐蕃和大唐军械之间的差距，就不是吐蕃人可以轻易弥补的。
仔细冷静的分析一切因素。
吐蕃能够战胜大唐，高原反应在其中不过占据的因素远超大唐君臣的想象。
黑齿常之现在方略的根本，就是针对高原反应。
第三百五十九章 火烧大非川（2/4，求月票）
李旦目光落在横穿高原的沙珠玉河上。
他没有看黑齿常之，淡淡地说道：“人给你，其他你需要的一切，找六部，还有陇右，你自己做，但朕要的，就是你说的，要建够足够的坞堡。”
黑齿常之肃穆拱手：“喏！”
有了足够的坞堡，局势不管怎样，李旦都能控制。
李旦点头：“继续吧。”
“是！”黑齿常之平静下来，看向沙盘道：“明年四月，吐蕃人会集合兵力四十万，疯狂攻坞堡，或许坞堡会被摧毁大半，但以军中到时的防备，他们拿不下的，所以，到了秋后，他们就会撤。”
裴炎站在一侧，恍然过来：“因为第一波的秋粮已经送到了陇右。”
第一波的秋粮，六月中就会开始收割。
送到陇右，就是七月中。
“他们立刻就会后撤，甚至撤的要早，因为到了九月，高原就不适合再作战，高原天寒比草要早一个月，而一整个夏天的厮杀，军中就算要反扑也需要时间，所以，他们会在七月初就后撤。”
黑齿常之拱手，看向李旦：“若如此，臣会在八月初全面反攻，杀向大非川。
我们能动用的兵力，会远超他们所想，而他们甚至会主动退到大非川，然后在这个时候，臣会趁着这个节奏，突然后撤，解决掉所有的吐谷浑骑兵。”
李旦点头道；“防止吐谷浑人抄我们的后路。”
“同时彻底解决吐谷浑的威胁。”黑齿常之拱手，神色复杂的说道：“同时，会有一支骑兵悄然潜入到大非川的西北方向，然后等某一个大风天……”
“你要放火！”刘仁轨惊讶的看向黑齿常之。
黑齿常之点头，道：“大唐虽有足够的人手杀入大非川，但全面厮杀，我们的损失必然惨重，就像当年吐蕃人在大非川和青海之战后，一样无力前进一样……”
“你要杀上高原，将吐蕃人挡回去。”李旦目光落在了大非川之后的雪山之上。
在场的众人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拿下大非川并不意味着战事了结。
大非川之后的雪山之上，虽然是千里荒原，但吐蕃人在雪山之上建筑有关城，加上党项在东侧的支援，吐蕃人能熬过冬天，然后第二年再反扑。
“是！”黑齿常之拱手，说道：“虽说放火有伤天和……”
“你放什么火！”李旦抬头，盯向黑齿常之，眯着眼睛道：“是吐蕃人试图联手吐谷浑放火烧大唐，只不过是上天庇佑，风向扭转而已，跟你有什么关系，是天佑大唐！”
黑齿常之惊讶的看向李旦。
随后他反应过来，立刻拱手道：“臣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在准备和吐蕃在大非川的厮杀。”
李旦直接问：“那你在大非川之外，需要防备什么？”
黑齿常之快速的说道：“需要防备吐蕃和吐谷浑趁风放火！”
“嗯！”李旦这次满意的点头，看向沙盘，轻声道：“青海一战，大唐损兵十万，大非川一战，损兵五万，关中百姓，家家有哀，便是你们诸位，亦是族族有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