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一句话,在场众人躬身拱手,呼吸沉重。
一侧角落里的刘易从低头之间,拳头紧握。
他阿耶刘审礼,不仅人被吐蕃俘虏,最后还死在了高原上。
刘审礼,大唐前军统帅,整个大军之中,他们彭城刘氏的子弟更是不知道死伤多少。
其他人不敢大小氏族,十八万大军中,他们族中的子弟绝对不少。
“我们和吐蕃,不仅是战争的胜利和个人的生死之争,是整个天地之间,只能容的下一个大国。”李旦看向殿外,说道:“有伤天和的事情,他们做的更多,尤其是文成公主无子……”
文成公主无子是吐蕃人做的手脚这件事,自从推断出来,对皇帝的影响就极大。
而且他本身也不是一个太循规蹈矩的皇帝。
裴绍业和王孝杰做的那些事情,各种记载虽然不多,但仔细推断,还是能推出一些东西来。
现在黑齿常之的这一套方案,皇帝更加不会拒绝。
而且说起来,所谓有伤天和,实际上也不过是担心自己今日做了初一,怕别人明日做十五,才有所担心。
但实际上这些年来,吐蕃不停得在大唐边地掠夺人口,有伤天和的事情他们做的多了。
大唐其实真正担心的,是吐蕃人在黄河道做手脚。
所以这一次如果黑齿常之要放火,要最后一口气,将吐蕃人彻底赶出高原,日后不要再让他们回来,甚至不要让他们触及到黄河道。
如此也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这就是皇帝的意思。
为了大唐。
手段凶险些不算什么。
这也是黑齿常之的想法,做事情,要做就做绝。
刘仁轨缓缓点头。
裴炎点头,岑长倩点头,欧阳通点头,黑齿常之点头……
所有人都点头。
大唐对吐蕃最终一战的厮杀方略,就此定下。
……
李旦目光落在黑齿常之身上,道:“三日时间,卿就在武德殿理事。
这一战所需要的一切东西,人员物资,有六部九寺五品以上的官员,每日轮流到武德殿商议。”
李旦扫过所有朝臣,最后认真地对黑齿常之道:“三日后落日时分,朕要见到最后的方略,从现在开始到明年年底,所有方略都要齐备。”
黑齿常之无比肃穆的拱手:“臣领旨。”
李旦深深的看了黑齿常之一眼,侧身看向两侧,最后道:“郭卿!”
郭待举抬头,拱手道:“陛下!”
“浮阳郡公在武德殿的事情,是朝中绝密,来往人等,不得泄露只言片语。”李旦看向郭待举,道:“卿留在武德殿,协助浮阳郡公,同时协调六部往来,同时和政事堂沟通,确保一切完成。”
黑齿常之留在武德殿,六部九寺围着他转,郭待举这个宰相也在一旁帮忙盯着。
但是,政事堂随时关注武德殿的事情。
这是李旦做的保险。
“臣领旨!”郭待举肃穆拱手。
岑长倩,苏良嗣,欧阳通,武三思,岑长倩,刘之等人,齐齐拱手道:“臣等领旨。”
李旦重新看向黑齿常之,说道:“劳烦卿这三日就在武德殿吧,每日宵禁之后再归家。
卿回长安的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这样,或许能让论钦陵对陇西的局面产生错误的判断。”
黑齿常之目光一挑,随即拱手道:“臣明白。”
黑齿常之有没有回过长安,这将彻底决定整个陇西的防御烈度。
论钦陵一旦做出错误的判断,在未来的某个时候,他会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以优势奠定胜势,以胜势奠定胜局。
这是李旦一贯的风格。
第三百六十章 朕还是那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3/4,求月票)
一日逐渐过去。
夕阳西沉。
……
两仪殿中,铜鹤青烟。
四周内侍垂手站立,右侧左史右史整理记录。
丹陛之上,李旦合上奏本,将手里的紫竹金笔放在了笔山上。
看了安静的大殿一眼,李旦看向右侧廊柱之后,张柬之并不在那里。
只有西上阁中传来隐约的议论声。
李旦从御榻上起身,走下丹陛,走入到西上阁甬道之中。
西上阁内,精致的沙盘放在中央。
张柬之站在沙盘南侧,俯瞰整个沙盘,魏元忠和武攸绪手里握住奏本,低声在议论什么。
听到皇帝熟悉的脚步声,三人立刻转身,对着进入殿中的李旦拱手道:“陛下!”
李旦点点头,走到沙盘北侧,看着整个沙盘问:“如何了,武德殿那边,还有朝中?”
张柬之拱手道:“浮阳郡公今日只见了吏部和户部的人,陇右有相当的一批年轻人得到了升迁,多数都是寒门有能的子弟,吏部审查过来,交政事堂批准,因为不涉五品以上,所以不到陛下这里。”
黑齿常之今日在武德殿的一切做法,最后都会传到政事堂,最后传到李旦这里。
也就是张柬之这里。
李旦点头道:“能击败吐蕃,将吐蕃从高原赶出去,同时又能为朝中选拔人才,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吏部和政事堂审查无误,那就没有问题,甚至若有人立下殊功,吏部要着重培养。”
“喏!”张柬之认真拱手。
“其他呢?”
“户部的粮草调动不是很多,但其他的一些修建坞堡的特殊用品,户部已经开始调动。”张柬之拱手,说道:“浮阳郡公令张仁愿直接去陇西就任,先观察山势,今年秋后的战事,就要用他。”
“张仁愿啊!”李旦点头,满意地点头道:“他在修筑坞堡城池上是一把好手,修建机关的能力也不弱,论钦陵若想在今日秋后杀进陇右,就一个张仁愿,就会让他的死伤加倍。”
“是!”张柬之点头,说道:“张仁愿是这几年朝中大战,发掘出来的最大人才了。”
狄仁杰,唐休,薛讷,裴绍业,王孝杰,李多祚,麴崇裕,李敬业,都是多年成名的人物。
李旦转头看向魏元忠和武攸绪,认真问道:“今日的方略议论,你们有什么看法?”
魏元忠和武攸绪相互对视一眼。
魏元忠率先拱手:“原本计划是一直以陇右山区为战场,这样,大唐的死伤少一些,但一旦论钦陵以吐谷浑人为牺牲弃卒,我们对吐蕃精锐的杀伤会很少,将来反扑杀入高原,很难有预计的成果。”
李旦点点头:“继续!”
魏元忠指向沙盘,说道:“如今的计划,出乎我们的原本预计,也会出乎论钦陵的原本预计。
陇右一旦反扑,今年造成的吐蕃杀伤会很强,之后在高原上的厮杀强度也不会弱,只是……”
“我们的死伤也会很多,是吧。”
李旦手按在沙盘上,想了想,说道:“让秦御医专门抽出一批人,专司外伤诊治,让他们多去民间走走,找一些特殊能治病的偏方。”
李旦停顿,眼神冷酷道:“传句话下去,谁能打破那些医家的条条框框,人朕会调到少府升一级任用,但若还是那些老套的东西,全部送去陇右随军吧。”
“是!”张柬之拱手,低头琢磨皇帝的用意。
李旦看向魏元忠;“继续。”
“浮阳郡公的做法,是前期损失不少,后期的损伤也不少,但我们损失不少,吐蕃人的损伤更大,甚至我们会伤到吐蕃人的精锐。”魏元忠稍微停顿,拱手道:“若不考虑最后的火攻,这是两败俱伤的法子,但有了火攻……”
“有了火攻,我们就彻底赢了。”李旦轻轻点头。
“是!”武攸绪拱手,说道:“火攻能成,我们能大胜,火攻即便是不能成,趁机修建坞堡,一样能够稳住局面,剩下的,还是蚕食之法。”
蚕食之法是稳赢之法,但可惜,论钦陵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才果断开始对大唐作战的。
李旦看向魏元忠和武攸绪,道:“做一些细节层面的调整,保证即便是最后不能成,但也绝对不败……黑齿常之在前面纵横厮杀,我们要在后面为他兜底。”
“是!”魏元忠和武攸绪齐齐拱手。
李旦平静下来,问道:“这份方略,你们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没有?”
魏元忠和武攸绪下意识的相互对视一眼,又不敢随便开口。
“那是有想法了,说吧。”李旦摆摆手。
魏元忠拱手,说道:“浮阳郡公将解决吐谷浑放在了后面,根本原因之一,是因为他并没有见过贤妃生子作为方略考量,因为这是陛下的事情。”
“朕明白,贤妃若是有子,将能极大的增加陇右战事的成算。”李旦缓缓点头。
魏元忠和武攸绪默然拱手。
因为那是皇帝的事情。
……
昭庆殿台阶上,步辇落下。
弦月之下,柳影婆娑。
李旦步下步辇,慕容瑶站在殿门口,欢喜的福身行礼道:“陛下!”
“嗯!”李旦上前,搀扶起慕容瑶,然后抓着她的左手纤指进入殿中。
李旦习惯性的进入内殿,然后在窗前长榻上坐下。
慕容瑶接过侍女奉上的温茶,放在李旦身前。
窗下夜风轻送。
眼前红烛美人。

李旦伸手搂住慕容瑶纤细的腰肢,轻轻摩挲。
慕容瑶脸一红,身体一软,便已靠在了李旦怀中。
李旦低头,摩挲着慕容瑶的脸颊,低声问:“族中最近如何?”
慕容瑶靠在李旦怀中,红着脸低声道:“阿娘来信说,朝中送过去大量的弩弓弩箭,还有大批战甲,族中的将士在被迅速的武装起来。”
李旦轻轻点头,弩弓弩箭现在在大唐并不少,装备慕容氏也不算什么。
至于战甲,那是因为新的一批轻质战甲已经送入军中,轮替下来的旧的战甲被送入到吐谷浑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