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齿常之突然笑了,看着噶尔弓仁道:“某为什么不能回到长安?”
噶尔弓仁几次要开口就说什么,但却不知道怎么讲。
黑齿常之笑了笑,走到了噶尔弓仁的对面跽坐下来。
这个时候,一名孕肚很大的妇人从殿中深处而出,提着一只茶壶走了出来。
噶尔弓仁起身欲迎,但还是坐了下来。
不过在妇人到了跟前的时候,他还是接过了茶壶,低声道:“去歇息吧,某和浮阳郡公要谈一阵。”
这个看起来并不是很漂亮,但看上去颇让人安心,再看越发的有几分姿色的胡人妇人,这才勉强的福身告退,但她在步入殿中深处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的回头看了噶尔弓仁一眼。
眼中满是担忧。
这一切都被黑齿常之看在眼里。
噶尔弓仁叹息一声:“她是党项人,家中是党项豪族,但不知为什么,被人掠卖至长安,长安那一阵好像正在针对萨宝府,她就被人解救了出来,送进宫中,后来莫名其妙就到了某这里,再然后,她就有了孩子。”
黑齿常之轻轻点头,这应该是宫中的安排,但也没有太深的目的。
伺候,生子,安心。
“现在阿爹怕是想不到,他在长安也有了孙辈。”噶尔弓仁抬头,轻声道:“只是不知道,他这一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离开长安。”
黑齿常之看向噶尔弓仁,说道:“一般像阁下这样的重罪,三代以内都要牵连,但陛下仁慈,如今的律法,两代以后,就会免罪,所以,等个二十年,阁下的孙辈出生,就是无罪之人了。”
噶尔弓仁目光微微一挑。
他现在是三十岁,再过二十年就是五十岁,也就是说,他有机会亲眼看到自己的孙子,免罪成为普通的百姓,普通的唐人。
唐人?
想到含着泪,最后挣扎下来的孙子,竟然会是唐人,噶尔弓仁的眼神突然清澈了起来。
黑齿常之一直看着他,但毫不在意,继续道:“当然,依照律法,若你能立下大功,也不用等到第三代,甚至不用等到第二代,你自己就可能以功赎罪,从北苑中出去。”
噶尔弓仁听着黑齿常之的每个字,眼神冷峻起来:“你是大唐陇右主帅,你回了长安,原本应该是陇右的局面缓和,但听你的语气,陇右的局面很紧。”
“你应该是论钦陵的儿子里面最聪明,也是最有魄力的一个人,但可惜,你是庶出。”黑齿常之一句话仿佛点破了什么,噶尔弓仁刚刚直起来的腰,这一刻莫名的软了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无奈的叹息一声。
他不是嫡子,甚至不是长子。
嫡庶这种事,在吐蕃,是比在大唐还有更深的铁律。
而且他的母族出身也不好。
所以,他才会主动请命,冒着风险来长安,冒着风险刺杀大唐皇帝。
是啊,他现在甚至都失手了。
“再来,便是吐蕃的事情。”黑齿常之看着噶尔弓仁,平静地说道:“某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你的伯父,吐蕃大论赞悉若,被你的叔父噶尔乍布刺杀,你的父亲论钦陵,成了吐蕃大论。”
噶尔弓仁猛然抬头,瞳孔睁得极大。
黑齿常之点点头,说道:“陛下从大唐皇帝的角度,告诉我们,赞悉若的死,背后的推手必然是吐蕃赞普一系,后来论钦陵回到逻些,杀了噶尔乍布,废了两位吐蕃大相,在整个逻些杀的血流成河,从侧面印证了陛下的推论。”
噶尔弓仁的拳头紧紧握住。
“陛下还是从皇帝的角度告诉我们,论钦陵虽然清洗了逻些,但是他做的很不彻底,他没有动赞普一脉的高层力量,这意味着赞普一脉的高层力量未来必然会反扑,甚至杀绝噶尔一族。”
黑齿常之停顿下来,看向噶尔弓仁道:“你可以等,等到那个时候,你也就是噶尔一族,唯一的正统继承人了,你也就是必然的嫡系。”
噶尔弓仁的脑海中瞬间炸开。
嫡系,他能成为噶尔一族的嫡系。
突然,一点火光在他脑海中出现。
立功。
只要他能立功,就能从北苑出去,然后以吐蕃国相一脉的嫡系,站在长安大街上,甚至站在大唐的朝堂之上。
他们噶尔一族,本身就在大唐为人所知极深。
他的祖父禄东赞,当年太宗皇帝极想留他在长安任官。
他的伯父禄东赞,父亲论钦陵都是吐蕃有名的国相,压得高宗一朝都喘不过气来。
他若是能继承他们……
不,他要继承他们,必须……
噶尔弓仁的面色沉重,他抬起头,看向黑齿常之问:“外面究竟发生什么了?”
黑齿常之微微抬头,说道:“突厥再一次被大唐灭国了,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噶尔弓仁一愣,随即恍然:“原来去年长安城一次又一次的欢呼是因为这个。”
噶尔弓仁虽然人被困在北苑,但满长安的欢呼声,他是能听得到的。
只是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噶尔弓仁沉沉叹息一声,随即他抬头看向黑齿常之:“突厥被灭国,吐蕃应该也有反应,陇右那边受到了压力,还是说要开战了?”
“要开战了。”黑齿常之直接点头,道:“陛下将某密召回京,已经商定了对吐蕃的整套作战方略,某不能告诉你是什么,但你这里应该看得到北苑的烟囱!”
噶尔弓仁看了殿外一眼,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立刻起身,走到了殿外,看向西南侧的十丈烟囱。
他的呼吸沉重了下来。
“那里是锻造钢铁,打造弩弓弩箭的。”黑齿常之摩挲着茶杯,说道:“某不知道将作监的那些人是怎么做到的,据说还用了一些前隋的技艺,但结果就是弩弓弩箭如同水一样的涌向边地。”
黑齿常之稍微一停,然后轻轻笑道:“这一点,你阿耶论钦陵应该最有体会,当年你被抓后,转过年他就派人杀入陇右,但某这里早有准备,他最后留下了三千具尸体,仓皇后撤。”
三千具尸体,就是上万人动兵的规模。
噶尔弓仁的脑海瞬间理出了论钦陵用兵的规模。
黑齿常之神色平静,继续道:“去年十月底,大唐灭后突厥,后突厥被灭之后,北苑产出的弩弓弩箭,全都送到了陇右。”
噶尔弓仁抬头,看向黑齿常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惊惧。
黑齿常之是什么人!
大唐的军中大将。
其他不说,“善守”两个人已经死死贴在了他的身上。
青海之战后,大唐损兵超十万。
军心崩溃,士气低落。
是黑齿常之守住了陇右。
在论钦陵数以万计的大军一次又一次的冲杀下守住了陇右。
从去年十月底到现在二月底,整整四个月,不知道有多少的弩弓弩箭送到了陇右,以那边的山势,黑齿常之不知道构筑了多少坚固险峻的关卡。
现在的陇右,该是什么样子。
“刚才说过来,赞悉若死后,你阿耶噶尔钦陵成了吐蕃大论,在大唐灭国后突厥后不久,陇右的吐蕃兵力便已经开始调动,而不出意外,他们今年秋天就会杀入陇右。”
黑齿常之看着噶尔弓仁,平静地说道:“某在那里准备了无数的陷阱等着你阿耶。”
噶尔弓仁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谁敢入侵大唐,谁就要做好死的准备。”黑齿常之眼神平静,他盯着噶尔弓仁道:“某会尽一切可能,杀死所有入侵大唐之敌,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某等起,大唐耗得起,但你阿耶他耗得起吗,还是赤都松赞等得起。”
噶尔弓仁呼吸一滞。
如果说黑齿常之一开始说的,只是一种理论上噶尔家族必然会灭亡的可能,那么现在,他的这番话,已经为整个噶尔家族的灭亡,划下了死期。
噶尔弓仁脑海中清晰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身体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寒颤。
他闭上眼睛,最后深吸一口气,道:“我所知道的,前年的时候,该说的都说了。”
“总是有一些东西,是别人不知道该怎么问的。”黑齿常之看向噶尔弓仁,轻声道:“就比如光军的训练和行动方式和普通的吐蕃士卒有什么不同,大战时,吐谷浑、苏毗、羊同和吐蕃士卒调动次序和间隔,他们各自的优势和劣势……“
噶尔弓仁看着黑齿常之,忍不住的紧紧咬住嘴唇。
黑齿常之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朝着捅向吐蕃心脏的地方问的。
每一个问题得到解答,到了战场上,死伤的是成片成片数以万计的吐蕃联军。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曾经在吐蕃的一切。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是曾经每一双厌恶的看向自己的白眼。
对整个吐蕃,他似乎没有任何留恋。
“光军其实从小……”噶尔弓仁缓缓开口,说得慢,也说得细。
要命的细!
第三百六十三章 黑齿常之,离开长安(2/4,求月票)
无名的冷苑外,天色昏暗。
不远处皇帝一行人的身影依旧清晰。
黑齿常之远远地隐约听到一些笑声,是皇帝愉悦的笑声。
他隐隐有种感觉,到了北苑这种地方,皇帝似乎更加放松了下来。
听到黑齿常之的马蹄声,正在和薛绍说着什么的李旦,终于回过神。
稍微催马,黑齿常之来到一身赤黄色衮龙袍的皇帝身前,拱手道:“陛下!”
李旦认真问:“所有的问题,都问到答案了吗?”
黑齿常之认真拱手,道:“是的,臣想问的都问到了,噶尔弓仁知道的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多得多。”
李旦满意地笑了,他侧身看向薛绍:“三郎连夜安排,稳婆,侍女,各种药材,补品,粮食,蔬菜,家具,丝绸,锦缎……能送过来的全部送过来,他可是大唐这一战最大的功臣。”
四周的群臣,包括黑齿常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眼底深处,所有人都赞同地点头。
如果大唐这一战能彻底将吐蕃人从吐谷浑高原上赶出去,噶尔弓仁不仅是功臣,而且是首功之臣。
他这几年的说的东西,转化在大唐将士手上,杀死的吐蕃人的数量将远超想象。
“臣领旨。”薛绍认真拱手。
李旦摆摆手,薛绍立刻掉马而去。
……
李旦松了口气,一边调转马头朝远处而去,一边对黑齿常之说道:“这个人,一旦高原大战了结,吐蕃人被彻底赶出吐谷浑高原,朕就会放他回逻些。”
黑齿常之一愣,然后低声道:“陛下是要挑起噶尔家族和王室一族当中的厮杀?”
李旦坐在马上,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道:“噶尔家族的问题核心在论钦陵身上,从论钦陵这两年在逻些不敢斩尽杀绝,基本能看出日后赤都松赞对他下手时,他多半可不敢直接反抗。”
黑齿常之缓缓点头。
刚才的交谈中,便是噶尔弓仁对论钦陵没有对赞普一脉的高层进行清洗感到失望。
吐蕃是邦国部落制,论钦陵就算在逻些杀再多的人,那些贵族只要自己还活着,只要封地还在,他们很快就能够从封地再拉出一支人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