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仁岗波抬起头,看向四周,平静的说道:“都出去吧。”
暗处转出三名护卫,肃穆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片刻之后,夜色彻底笼罩。
一名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目的男子出现在了后堂之中,拱手道:“国使!”
山仁岗波看着来人,面色沉重的说道:“大唐不欢迎我们,所以,方方面面都会盯着,刚才那几个人他们恐怕什么也问不出来,所以需要你们去查。”
来人低头道:“上面已经交代过了,而且我们已经查了不少,只是这段时间长安方方面面开始收紧,我们的动作被限制不少,很多事情,恐怕只能交给后面的人去查。”
山仁岗波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吐蕃每年都有大量的密探潜入各地来往西域的商队,通过商队来收集情报。
当然,有很多商队是种族商队,其他外人渗透不进去,就只能用收买的方式来获取情报。
来人拱手道:“不过我们最近盯上了一名金吾卫校尉,此人十分好赌,欠了大笔的债,所以我们需要一大笔钱去收买他,而之前的账又不方便动用…”
山仁岗波点头,说道:“你走的时候,会有人给你一箱银铤,费用从这里面出。”
“谢国使!”来人躬身。
“将你们搜集到的消息,全部整理之后送过去,我要见大唐皇帝,起码得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山仁岗波神色凝重。
“喏!”来人躬身,然后转身,悄然离去。
山仁岗波走到短榻上坐下,看向堂外。
李旦能够在短短三年内,就将大唐从一个连年旱灾几乎快要破国的国家,发展成一个已经灭国突厥的强大帝国。
他究竟是少年英武,还是少年深沉,又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
当然最好是刚愎自用。
……
三月初三,上巳节。
夜色喧嚣,使馆沉静。
山仁岗波坐在桌案之后。眼神冷冽。
他知道,他来到长安,不被唐人所喜,所以,他基本就待在使馆不出去。
他也知道,他才是整个长安真正在盯的人,对于其他人,唐人没那么在意。
但他错了。
他实在没有想到,他麾下的几个探子,出去探查消息,他们就像是背后贴了吐蕃人三个字一样,他们进入平康坊的酒楼,上酒上菜,没人管他们。
一旦他们试图和别人聊天,又或者是听些什么,立刻就有不良人来警告其他人。
其他人立刻反应过来,赶紧离开。
哪里都是这样。
就好像有人在告诉了整个长安城,不要和他们吐蕃人有任何的接触。
山仁岗波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一日一直在使馆门外晃悠的雍州司法参军郭元振的身影。
就是他操纵着对整个吐蕃使馆的监视。
山仁岗波面色沉了下来。
他感觉,从他一入大唐,似乎就陷入了某个陷阱一样。
在陇右,黑齿常之只让他带一百人入大唐,要知道,他原本是要带三百人进入大唐的。
有了这三百人,他在长安想要做什么都自由的很。
但偏偏,黑齿常之将他的人手限制到了一百人。
这意味着他即便是将所有的人手全部都撒出去,长安也会有足够的人手来盯着他们。
山仁岗波拳头紧握。
他看着前方。
许久之后,他的拳头终于松开,他不能那么做,那是最后的一记杀手锏。
用了一次之后,就没法再用了。
他需要等机会。
山仁岗波平静下来。
从桌案右侧昏暗的角落里,拖出一封密信。
打开密信,他开始仔细阅读里面的内容。
这封密信当中详细记录了从垂拱元年李显被废、李旦登基,到李旦从后宫杀出、反过来囚禁武后、彻底掌控朝政,再到他勤耕农桑、重用能臣名将、改良军械、积极备战,最后一举覆灭后突厥的过程。
所有能从公开层面上获得的消息,这里都获得了。
但想要深入的去获得更多隐秘的消息却很难。
百骑司盯的很紧,雍州府查的也严。
尤其是去年对萨宝府清扫之后,很多吐蕃可以借助的渠道都没有了。
现在的他们,甚至需要自己去打通渠道。
大唐和突厥开战之后,方方面面的消息控制的很死。
他们能拿到的,也就一些公开层面的东西。
之后好不容易有了一些松动,但随着吐蕃派人求娶大唐公主,长安再度紧了起来。
山仁岗波目光落在最后。
大唐这几年的变化,都源于大唐皇帝本人。
他对大唐的军中,有着绝对的掌控。
以英国公李敬业、太原郡公等为首的大量可战的关中将士全部拱卫皇帝。
军中稳定,朝堂自然稳定。
大唐皇帝李旦,为人敏锐豁达,人言有太宗皇帝之象,仁厚圣明,但实际上所行所为都在效仿太宗皇帝……
看到这里,山仁岗波彻底恍然,原来是如此。
是啊,一样的三年之后灭国突厥,一样的将父皇/母后软禁,一样的宽容以待旧臣,一样的让突厥大可汗在长安两仪殿演舞,一样的有一大批忠诚能干的文臣武将……
这不就是太宗皇帝吗?
是的,李旦的一言一行就是在效仿太宗皇帝。
那么有效果吗?
有效果,他灭了突厥,他让突厥可汗在长安为他跳舞。
他成功了。
……
山仁岗波总算是弄清楚了大唐这几年变化的根本原因。
他低下头,继续看向密信。
皇帝宽厚仁睿,百官齐心协力,尤其将作少监杨务廉改善了弩弓弩箭的制造工序,让大唐弩箭的产量成倍提升,让大唐军力暴涨,如此才有一战而灭突厥事。
弩弓弩箭暴涨。
山仁岗波突然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他当然知道这几年陇西的变化,就是大量弩弓弩箭的出现导致了吐蕃进攻的屡屡受挫。
原本根子是出现在这里。
杀了杨务廉!
一个念头控制不住的出现在了山仁岗波脑海中。
随即,他用力的摇头。
这里是长安,不是逻些。
他很难靠近杨务廉,就算他能杀了他,皇帝也能根据蛛丝马迹找出他。
而且,以如今看出来的皇帝的强硬,说不好,他会立刻杀了他。
再说,现在改造已经结束,不会因为杨务廉的死,就会停滞下来,所以杀了他没用,相反的,若是能够从他的身上获得弩弓弩箭的改造工序……
山仁岗波突然满脸苦笑,他们连大唐的弩弓弩箭制造图都弄不到。
甚至就算弄到了,以吐蕃的制造工艺也打造不出来。
山仁岗波平静下来,不管怎么样,他是知道了大唐如今强大的原因。
弩弓弩箭,君臣一体,加上风调雨顺,大唐在迅速的恢复过来了。
在这种情况下,大唐内部的唯一的问题,只有一个。
皇太后。
被软禁在大明宫的皇太后。
密信当中写到,虽然民间消息不多,但有消息,去年白马寺刺杀皇帝背后的人是皇太后。
所以,皇太后虽然被囚禁,但她在宫外依旧拥有庞大的影响力,所以皇帝只能够将她软禁在大明宫中。
山仁岗波将密信第一页放下。
他的沉重的脸上带上一丝的轻松。
大唐虽然在皇帝的整合下不停的向前,当今大唐唯一的问题,就是皇太后。
山仁岗波翻开第二页密信,看了一眼,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砰”的一声将密信盖在桌案上。
紧紧咬牙。
但鼻息急促。
大唐竟然知道了逻些发生的内斗详情,甚至还在整个长安传扬的沸沸扬扬。
论钦陵清洗逻些,禄东赞之死,长安人全部都知道。
甚至芒松芒赞之死,禄东赞之死的阴谋论,传的也很广。
但真正令山仁岗波惊悸的是,有人说,皇帝曾经说过,论钦陵的噶尔一族,最终必然会被吐蕃赞普赤都松赞彻底铲除,连根拔起。
这种流言在整个长安传的到处都是。
山仁岗波忍不住的想起他进入长安之后,看到的长安人对他的态度,他终于明白。
长安人看他,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一样。
山仁岗波忍不住低头,使劲咬牙,深深呼吸。
他看着眼前的密信,这里面的内容,他敢笃定,赞普在逻些一个字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