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不失脸面，吐蕃不失脸面，一切顺当的就过去了。
好想法。
武后看着山仁岗波，感慨一声道：“怪不得吐蕃赞普以卿入长安求婚，卿之能本宫赞赏，只是……只是如今的大唐是皇帝做主，他如果不点头，事情就过不去，卿应当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山仁岗波呼吸不由得一顿，脸色沉重。
问题出在哪儿，出在论钦陵身上。
论钦陵陈兵高原，随时会杀入陇右，这个时候谈和亲，算什么，这不就是逼亲吗？
就算山仁岗波将事情做的再好看，人们也只会这么想。
尤其皇帝只会这么想。
……
“所以这件事情，就算国使再来，皇帝也不会允许大唐公主下嫁，而且皇帝在朝堂上已经说过，大唐没有公主嫁于吐蕃，就算此事再怎么遮掩，损的也是皇帝威信，打的是皇帝的脸。”
武后看着山仁岗波，微微摇头。
山仁岗波有些明白了过来，他一直都是在从自己的角度看待问题，大唐皇帝会怎么想，他根本没去想，他还是一贯的问题。
“而且，这一次回去之后，国使想要再来，看上去容易，但论钦陵呢，他会允许国使再来吗？”
武后抬头看向殿外，轻声道：“天逐渐的暖了，说不定哪天，论钦陵就会入侵大唐。”
山仁岗波沉沉躬身，他不得不承认，武后的目光极度的敏锐。
即便是被软禁在大明宫，但对事情依旧看得很透。
论钦陵今年就会杀入大唐。
这一定，四方诸夷都看得很清楚，太后看得很清楚，皇帝一样看得很清楚。
山仁岗波再度跪倒，沉沉叩首，恳求道：“外臣是真心期望两国和平，还请太后指一条明路。”
武后感慨一声，说道：“本宫想想。”
大殿之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武后很久没有说话。
山仁岗波一直跪在地上。
终于，武后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山仁岗波道：“若是本宫记得没错的话，吐蕃赞普应该是还有一个姐姐没有出嫁吧？”
山仁岗波抬头，惊讶的看着武后道：“是，海月公主还未出嫁，但也就在这一两年间了。”
海月公主并非赤都松赞的同母姐姐，因此她的出嫁与赤都松赞的婚事互不影响。
“两家联姻嘛，让吐蕃公主嫁入大唐，为皇帝妃，两国的关系也都能维持。”武后抬头，看向殿外道：“大唐在意的是和吐蕃皇室的联姻，至于吐蕃国内的事情，大唐不会介入了。”
山仁岗波听着像是在说联姻的事情，但莫名的，他却联想到了论钦陵。
皇太后说的，是论钦陵。
或者说，皇太后一样认定论钦陵会死在赤都松赞手里。
同时，吐蕃公主嫁入大唐为皇帝妃，也能达到吐蕃赞普需要的，借助大唐力量的目的。
山仁岗波躬身道：“太后明见万里，不过外臣以为，不如两件事同行，海月公主嫁入大唐为皇帝妃，太后之女和亲吐蕃，两国永世安宁。”
武后看着山仁岗波，笑了：“国使还是贪啊！”
山仁岗波认真拱手，神色坚持。
大唐的公主嫁入吐蕃，叫做和亲。
吐蕃的公主嫁入大唐，叫做进贡。
而且以大唐和吐蕃的关系，吐蕃的公主嫁入大唐，不会有什么好位分。
相反，大唐的公主嫁入吐蕃，必然为吐蕃大妃。
武后摇摇头，说道：“这件事情还要看皇帝同意不同意，皇帝要是不同意，本宫也没办法。”
山仁岗波沉默下来，随即他抬头道：“此事，外臣会请见陛下。”
“嗯！”武后平静的点点头。
山仁岗波略微沉吟，随即果决的拱手道：“太后，外臣有事请教太后，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武后轻轻笑笑，道：“本宫就是一名养老的老妇罢了，国使觉得本宫能帮得上忙，但讲无妨。”
“谢太后。”山仁岗波轻轻躬身，然后抬头道：“外臣看，从太宗皇帝，到高宗皇帝，到陛下，大唐从来少出真正的权臣，权力始终都掌握在皇帝手中……不知道有何诀窍？”
“呵呵呵！”武后深深地看了山仁岗波一眼，仿佛一眼看透了他心中所想。
大唐怎么没有权臣，长孙无忌，裴炎，都是权臣。
不过是一个被杀，一个被驯服而已。
山仁岗波为吐蕃国使，问的，自然是论钦陵的事情。
武后感慨一声，看向山仁岗波道：“本宫就一句话，掌军，军队在手上，自然一切敬服。
但若是没有军队，那么便只能通过一些其他手段了，这一点倒是不用本宫去教。”
吐蕃这些人，在外人看来，权力交接和平，但实际上只有内部的人才知道，噶尔家族为了稳定自己的权力，究竟杀了多少人。
但赞普一脉，也不是没有反抗力量的。
在逻些红山，数万的吐蕃精锐士卒在拱卫赞普。
同时在赞普的老家，还有源源不断的将士随时供赞普调用。
这也是为什么赞普一旦成年，立刻就拥有威胁权臣的力量。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吐蕃是邦国部落制，禄东赞和论钦陵兄弟依旧无法直接废掉赞普另立的原因。
他们即便掌握吐蕃绝对多数外军，但也无法奈何内军。
就像是大唐一名掌握十六卫大军的权臣，始终无法奈何掌握左右羽林卫下、从来不出皇宫的皇帝。
如何杀了权臣，吐蕃赞普不用人教。
山仁岗波叩首道：“谢太后赐教。”
“无妨。”武后不在意的摆摆手。
山仁岗波躬身道：“外臣告退，不知太后有什么话，要外臣带给太妃的？”
武后微微愣住，她低头沉吟，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道：“大唐的权力，是皇帝的；吐蕃的权力是赞普的，这是永远都变不了的。”
山仁岗波嘴巴微微张大。
这句话传到吐蕃，一场腥风血雨已经不可避免。
……
武后坐在主榻上，看着吐蕃国使离开，然后她看向侧面：“人走了，出来吧。”
帷帐掀开，一身紫色襦裙的太平公主从内殿走出。
她走到大殿正中，笑嘻嘻的拱手道：“母后！”
武后看着太平公主，不由得好笑：“皇帝也真是的，做这种事情，还让你来。”
太平公主笑着走上台阶，然后在武后膝下跪倒，抬头低声道：“母后，其实吐蕃国使刚才说的没错，便是不为了什么公主，母后身边养一两个宗室孤女，也是没问题的。”
武后伸手抚摸太平公主的脸颊，轻声道：“母后有你这样的亲女儿，还要什么养女？”
“母后。”太平公主轻轻摇头，说道：“女儿内外的事情会越来越多，日后未必有时间陪伴母后，女儿希望母后时刻都能开开心心，这样有几个人能陪同母后，女儿也放心。”
武后笑了，说道：“这件事就算母后愿意，你皇兄那里也未必愿意。”
“皇兄那里女儿去说。”太平公主抬头，笑嘻嘻的说道：“更别说母后还给皇兄弄了一个妃子。”
武后抬头，看向两仪殿的方向。
今日，吐蕃国使来见她，是李旦允许的。
李旦来回只让太平公主带了一句话，挑拨吐蕃赞普和论钦陵之间的关系。
以武后之能，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武后拍了拍太平公主的肩膀，说道：“好了，去见你皇兄吧，这一次和吐蕃开战，数十万大军，他里里外外都要算计，最是不容易。”
“嗯！”太平公主认真起来，这件事，需要立刻告诉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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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殿中，铜鹤青烟。
丹陛之上，李旦看着跪倒在地上的吐蕃国使，诧异的问：“国使已经要返回吐蕃了吗？”
山仁岗波认真拱手，道：“臣本身是奉赞普之命，前来大唐请婚，如今婚事因种种原因暂时搁置，而臣已祭祀高宗皇帝，见过皇太后，自然应当返回逻些，禀奏赞普其中之事。”
李旦缓缓点头，但眼底闪过一丝赞叹。
好果决啊！
山仁岗波这一次来长安，自然不仅仅是为了上面的那几件事情。
他来大唐，更多的是要摸清楚大唐的虚实。
大唐应对论钦陵陈兵吐谷浑高原是什么反应，他们打算怎么动兵，他们的方略是怎样的？
还有李旦是个怎样的皇帝。
大唐和吐蕃，只要是一个正常的皇帝，吐蕃就要有巨大的麻烦。
可如果李旦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那么一切就会和大非川之战，青海之战是一样的结果。
但这些东西，山仁岗波全部都没有摸清楚。
或者说，他已经完全落入李旦的彀中。
又或者，他已经没有能力去查清楚事情的真相了。
李旦抬头，感慨一声道：“朕其实还是能够和吐蕃通婚的，只是时机太不巧。”
山仁岗波低着头，嘴角微不可察的一撇。
皇帝的话，根本没几分是真的。
山仁岗波深吸一口气，然后拱手道：“敢问陛下，臣托太后问的那件事，陛下觉得如何？”
李旦神色严肃起来，他轻轻叩叩桌案，道：“关于母后膝下有人侍奉的事，皇妹跟朕说了，朕自然要给皇妹几分面子，至于吐蕃公主入嫁大唐的事情，此事还需要吐蕃赞普同意，赞普点头，朕这里自然不会不允。”
“谢陛下！”山仁岗波低头，面色微微难看。
皇帝也好，武后也罢。
在有意无意间，都卡死的一件事。
是吐蕃主动要将公主嫁入大唐为皇帝妃，而不是大唐请婚。
还是吐蕃将自己的公主作为贡品献给了大唐皇帝。
和之前新罗公主嫁为皇帝妃是一个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