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嫁妆都得吐蕃自己准备。
这极其耻辱的一件事，实际上代表了大唐皇帝对吐蕃赞普的不信任。
他们不相信吐蕃赞普在短时间内，拥有能够主导吐蕃和大唐战事的权力。
或许吐蕃赞普在未来能够杀了论钦陵，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大唐和吐蕃日后的态度，要以这一战的结果重新定论。
大唐赢了，吐蕃公主进贡为皇帝妃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吐蕃赢了，吐蕃到时候恐怕未必愿意大唐公主为吐蕃大妃。
因为那个时候，吐蕃真正掌权的，是论钦陵。
论钦陵可不会愿意吐蕃赞普再利用大唐的力量做些什么。
山仁岗波抬头，拱手道：“臣在大明宫时，曾经冒昧地请教过太后一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就那个问题，更进一步，请教陛下一个问题。”
李旦似笑非笑的看了山仁岗波一眼，点头道：“卿讲！”
你说，我不一定回答。
“谢陛下！”山仁岗波感慨一声，然后拱手道：“敢问陛下，赞普年幼，掌握军中，军中会支持赞普吗？”
李旦笑了，这个问题，是他问武后问题的进阶版。
为什么山仁岗波要这么问，因为吐蕃现在的大军都在论钦陵手里。
甚至整个吐蕃的军权，自从松赞干布死后，就完全的落到了噶尔家族手里。
三十多年过去了，哪里是赤都松赞想要夺权就能够夺权的。
赤都松赞要做的，就是从论钦陵的手里抢夺吐蕃军权的战略手段。
李旦低下头，看着山仁岗波道：“记住，吐蕃赞普欠朕这个人情。”
山仁岗波神色一喜，拱手道：“请陛下教诲。”
李旦点点头，说道：“天下事，唯祀与戎，戎为战事，便是你说要掌握的，但祀在戎前，吐蕃赞普首先要做的，是正式亲政，亲政之前，他应当多祭祀三代先祖，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松赞干布的子孙，他天生就是吐蕃的王。”
“是！”山仁岗波琢磨着李旦的话，隐约之间，李旦和武后的话是一个意思，不过李旦所说，更进一步了而已。
李旦目光看向殿外，说道：“祀与戎，祀在戎前，便是说，祀不仅是礼节之事，祀还代表祭祀之物，代表一个国家能够支撑战事的根本，比如粮草。”
掌握大军，首先要掌握粮草，掌握粮草就能掌握大军。
甚至隐约之间，山仁岗波还听到了别的一层意思，那就是在关键时刻，赤都松赞可以断了论钦陵的粮草，然后彻底毁了他。
山仁岗波不知道赤都松赞听了之后会怎么想，但他不觉得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因为权利之争，本身就是你死我活的。
不是每个人都是太宗皇帝，也不是每个人都是李旦，能够学太宗皇帝，学的那么有成效。
以山仁岗波对赤都松赞的了解，他学不了太宗皇帝，他能学的，恐怕只有高宗皇帝。
杀，杀了论钦陵，屠了噶尔家族。
……
李旦看着山仁岗波消失的背影，看向东上阁道：“都出来吧！”
随着李旦话音落下，刘仁轨，裴炎，岑长倩，苏良嗣，欧阳通等朝中宰相尚书全部从东上阁走出，进入殿中，分两班排开，齐齐拱手道：“陛下！”
李旦看向刘仁轨，直接问：“左相怎么看？”
刘仁轨拱手，认真道：“恭喜陛下，这位吐蕃国使，怕是已经相信了吐蕃赞普将来必然会亲手铲除论钦陵一脉的猜测了。”
“那不是猜测，那是未来发生的必然。”李旦摇摇头，道：“论钦陵不是禄东赞，如果是禄东赞，现在根本不会对大唐动手，而是会再等几年，彻底理顺内外关系再动兵。”
“陛下所言极是。”刘仁轨拱手，说道：“无论如何，这一次吐蕃和大唐开战，赤都松赞都会想尽办法在论钦陵的背后，扯他的后腿，战场上，大唐的儿郎，能少损伤不小。”
李旦轻轻颔首，他开口道：“赤都松赞，算计的实在太远，关键是现在，他对朕的看法，会不会对论钦陵产生误判……别忘了，他回逻些之前，是要和论钦陵见面的。”
裴炎站出拱手，道：“臣看此人并非一般人物，所以，他大概是看穿了陛下故作强硬，但实际上却异常谨慎的作风，加上之前对论钦陵结局的猜测。
所以，他会断定大唐会在陇右不停的拖下去，用拖来拖垮论钦陵，拖到赤都松赞对他下手。”
李旦看向殿中群臣，道：“这原本就是朕的方略，长安是一个完全的陷阱，欺骗他一个人不难，关键是论钦陵知道之后，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也如此看朕？”
“会！”刘仁轨坚定的拱手，说道：“陛下方才有句话说的极对，他不是赞悉若，他若是赞悉若，臣或许会谨慎一些，但他不是赞悉若，论钦陵有他自己的困境，赤都松赞在背后时时在盯着他，陛下越是耐心，他就越是要拼命。”
李旦看向裴炎，裴炎拱手道：“臣以为是！”
李旦看向岑长倩，岑长倩拱手道：“臣以为如此。”
李旦看向殿中的每一个人，所有人都点头赞同。
“既然如此，那么就一切照布置进行，粮草军械，有空余就送往陇右，做出一副长安严守山区的姿态，同时为冬日之前，漠北主力南下，做好准备。”李旦眼神冷峻。
群臣齐齐拱手道：“喏！”
今年冬天，王孝杰，麴崇裕，还有李多祚会率大军从漠北返回，但他们不会前往长安，而是会赶到陇右，直接参战，在粮草军械准备齐全的情况下，直接参战。
这一战，他们要最大可能的打痛论钦陵。
让他在明年四月之前，不敢再轻举妄动。
……
殿中再度安静了下来。
李旦低头看着桌案上的奏本，一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阵轻微的脚步从西上阁传来。
李旦下意识的抬头，看着从西上阁走出来的太平公主，他一拍额头道：“看为兄，都忘了你还没有离开。”
“皇兄。”太平公主认真的看着李旦，问道：“皇兄，这一战，有把握吗？”
这一战，大唐二十万对吐蕃四十万。
青海之战若是再来一次，李旦未必承受得住。
当年就是青海之战战败，论钦陵派人来长安求娶太平公主，太平被迫出嫁为道一段时间。
这件事她永远记得。
李旦温和的笑笑，看着太平公主道：“军中的事情，浮阳郡公负责，他在陇西多年，便是不胜，但也不会大败，所以，青海之战不会再来。
至于其他，为兄和朝中群臣负责粮草军械兵员军情，不干涉军中之事，又有太原郡公为后手，再不胜，恐怕皇祖父太宗皇帝亲来，也胜不了了。”
说到最后，李旦神色完全放松下来。
太平公主轻轻松了口气，内外李旦都做到了极致，她也不需要再担心什么，她低声问：“那母后的那件事情呢？”
“听你的，不就是找几个宗室孤女陪伴母后吗？”李旦笑笑，说道：“这件事完全交由你来负责。”
“多谢皇兄。”太平公主神色逐渐放松了下来，她是不会再多见武后了，这件事算是她做女儿最后的几分孝心吧。
太平公主低头，这一次这么大的事情，李旦连大明宫都没去，恐怕除了能绝对直接掌握事情外，怕也是不想再见武后的想法。
他们母子之间，关系只会越来越远，而不会有一点重新走近的可能。
因为大家心里，都是算计。
李旦如此，武后一样也是如此。
第三百七十一章 局已经布好，就等血流成河了（3/3，求月票）
两仪殿中，李旦看向鸿胪寺卿豆卢钦望，皱眉道：“走了，吐蕃国使就这么走了？”
豆卢钦望拱手，道：“是的，他们在鸿胪寺办完公文之后，便匆匆离开了，甚至就连使馆中剩下的十辆金银珠宝也留了下来，留信道说是敬奉陛下的。”
“给朕的？”李旦抬头，突然笑道：“他这是留下的买路钱。”
“是！”豆卢钦望拱手，道：“十车金银珠宝，大概在三万贯左右，三十车，总价在九万贯左右，当年吐蕃迎娶文成公主的聘礼，加一起在三十万贯左右。”
所以说吐蕃人没有诚意，这一次来长安迎娶大唐公主，聘礼只有上一次求娶文成公主的三成。
豆卢钦望继续拱手，道：“他们离了长安城后，便飞奔往陇右而去。
没有了沿途聘礼的拖累，所有的行李都随身携带，若不做阻拦，十日，他便能抵达陇右，返回高原。”
李旦点点头，看着豆卢钦望，问：“卿如何看这件事？”
豆卢钦望略微思索道：“他如此急着离开，怕是为了告诉论钦陵这一趟所行遇到的所有内容，为论钦陵下一步攻伐大唐做准备，另外，他恐怕也是急着回逻些，将事情告诉赤都松赞，让赤都松赞为未来做准备。”
李旦嘴角微笑：“他还是站在了赤都松赞一侧！”
“是！”豆卢钦望拱手，说道：“此人原本就不是噶尔家族的人，能来长安主持和亲，本身就是和王室有种种勾连，而如今又在长安经受诸事，恐怕对论钦陵是忌惮多于支持。”
“呵呵！”李旦忍不住的笑了笑，摆手道：“他去见论钦陵，大体还是会将能和论钦陵说的，告诉论钦陵，但将来吐蕃赞普一定会杀了论钦陵的事情他不会讲，因为他怕讲了，将来论钦陵就有可能翻覆一切，反过来杀了赞普。”
“必然如此。”豆卢钦望用力点头。
吐蕃国使来长安一趟，从一开始就陷入了皇帝的局中，甚至从他踏入陇右开始，整个局就已经布好了。
整个长安更是如此。
皇帝甚至不让他和他的手下接触太多的人。
他们接触到的信息全部都是皇帝让他们知道的。
没有一个例外。
甚至于就连吐蕃的情报商队，也在用完之后，被皇帝送到东市尽数斩首。
最后就连太后，和皇帝自己，都是整个棋盘上的一个棋子。
目的，就是要让赤都松赞相信他未来一定能杀掉论钦陵，还能够铲除整个噶尔一族。
赤都松赞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不然他也不会挑拨害死赞悉若。
实际上赞悉若如果还活着，他在逻些，论钦陵在高原，吐蕃的威胁要大得多。
现在只剩下一个论钦陵。
皇帝如今一步棋下去。
赤都松赞对论钦陵下手会越来越早。
尤其赤都松赞并不是一个人，他手下有一整个派系的力量，还有整个吐蕃上下的对他未来的支持，他的态度将很快影响到其他人，甚至用不了一年，吐蕃方方面面都会对论钦陵做手脚。
一年之后，恰好就是大唐和吐蕃决战的时候。
论钦陵被人扯着一条腿和黑齿常之在高原厮杀，他能赢才怪。
皇帝一招，不仅为最后的胜局做了极大的铺垫，甚至整个战场上，大唐儿郎不知道要少死多少人。
还有，皇帝的这一招布局，论钦陵未尝猜不到。
但这是阳谋，从论钦陵没有在逻些彻底清除赞普一脉的高层势力的时候开始，就注定了论钦陵不会对赞普下死手。
所以，这一局，从吐蕃国使离开长安返回逻些那一刻起，皇帝就赢了。
当然，如果到了最后生死关头，论钦陵杀了赤都松赞，对大唐而言，实际上更好。
皇帝有无数手段操纵让吐蕃四分五裂。
那个时候，皇帝最大的心病反而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