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旦定下心，看向豆卢钦望，认真道：“我们往吐蕃的商队，从现在开始即刻派人去西域，将核心人手抽出来，论钦陵接下来，该清洗吐蕃的情报泄露了。”
逻些发生的那些事情，大唐竟然全部都知道。
逻些有情报泄露。
论钦陵第一个念头就会想到那里。
不过同样的，大唐的情报商队，从来不主动刺探逻些的消息，都是公开场合的消息自动汇聚而来，然后送到长安。
是的，李旦不需要知道逻些的具体情报。
当把握住吐蕃高层的主要矛盾，很多事情，只要照理去推，就都能推出来。
不需要深入去探查情报，所以只需要将核心人手抽出来，基本便没有问题了。
“臣领旨。”豆卢钦望肃穆拱手。
这支商队由百骑司、职方司和鸿胪寺共管，他传皇帝旨意，立刻就会执行下去。
李旦平静下来，侧身道：“柬之。”
张柬之从廊柱之后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
“从这个月开始，发往其他地方的弩箭全部停下，全部发往陇右。”李旦微微抬头，神色严肃。
“臣领旨！”张柬之低头琢磨皇帝的用意。
李旦笑笑，道：“一来做个长安的四方诸夷看的，朕一旦东巡，他们看到更多的弓弩被送到陇右，自然明白朕已经做好了和吐蕃开战的准备，二来，论钦陵知道了长安诸事，他要做的，就是将更多的兵力杀入陇右，彻底瘫痪陇右的反击之力。”
“他已经相信了大唐会耐心和他周旋，他自己反而会着急。”张柬之沉沉拱手。
“是啊，他急。”李旦抬头，眼神冷峻道：“所以，这个秋天，就让陇右血流成河。”
“喏！”张柬之、豆卢钦望凛然拱手。
……
陇右，群山之中。
吐蕃国使山仁岗波带着重新汇合的三百人，飞马朝高原而去。
从南山山口出来的一瞬间，天地广阔。
飞驰在高原之上，让众人的心胸不由得全部开阔起来。
山仁岗波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群山之中，神色沉重。
他虽然看不出来黑齿常之究竟是怎样在陇右布局的，但每日无数的弩弓弩箭送过来，黑齿常之绝对不会将它们放在库房当中不用的。
他会第一时间就将这些东西送到军中将士手上。
谁知道现在的大唐军中将士，每个人手上有几把弩弓，多少弩箭。
一旦开战，这些都是要命的。
尤其真正厉害的，是结合地形使用这些弩弓弩箭，构成而成的无数机关陷阱。
一旦吐蕃人杀入，他们不死个血流成河，如何对得起黑齿常之，如何对得起皇帝。
如何对得起那么多弩弓弩箭。
……
大非川。
山川青翠，宛若绿带。
但山后的玛积雪山，从山腰之上都能看见无数的积雪像白布一样，蒙在群山之上。
山下军寨密布，绵延数里之广。
中军大帐之中，被领进来的山仁岗波看着出现在帐中的论钦陵，惊讶地拱手道：“大相如何在此，大相不是应该在逻些吗？”
论钦陵是吐蕃大相，他不是吐蕃大将，他应该留在逻些治国才是。
然后山仁岗波面上虽然惊讶，但心底却无奈地叹息一声。
相比于吐蕃大相，论钦陵更喜欢做一名统帅，然后以掌握大军的方式，压迫整个吐蕃上下。
这样一来，虽然众人都畏惧于他的军势之下，但心中的怨恨却不停的积累起来。
一有机会，恐怕所有人员都会一起上手，撕了论钦陵。
论钦陵从桌案之后起身，走到了山仁岗波面前，眯着眼看着他道：“和亲未成？”
山仁岗波拱手，认真说道：“大唐皇帝一开始就没有答应的意思，四方诸国言说，吐蕃陈兵高原，聘礼又不够诚意，所以更像是逼婚，而不是求娶，所以，皇帝不答应是对的。”
论钦陵眉头微皱，但神色缓和了下来。
他从山仁岗身边侧走过，抬起头，看向头顶夜空之下，深沉绵延的玛积雪山，平静开口道：“大唐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三百七十二章 论钦陵对李旦的完全误判（1/3，求月票）
雪山起伏，营帐连绵。
战马在夜风中不停嘶鸣。
山仁岗波走到论钦陵身后，拱手道：“大唐皇帝李旦，年轻睿智，有心计城府，又有诡诈手段。”
论钦陵缓缓点头：“继续说。”
山仁岗波松了口气，道：“下官这次往长安，大唐皇帝里外都用强硬欺人，似乎看上去是要和吐蕃厮杀到底，但实际上，他的打算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论钦陵微微侧身。
山仁岗波面色沉重地看向陇右方向，低声道：“他的目的，只有守。
大量的弩弓弩箭被送到陇右，让黑齿常之布置陷阱，等我们杀进去，再依据地形，大量杀伤我们。”
山仁岗波将这一次前往长安的细节，尽可能多的说给论钦陵听。
许久之后，论钦陵才看向陇右方向，直接问：“陇右的弓弩很多吗？”
“多！”山仁岗波肯定地点头，道：“在长安皇宫北苑当中，有一座巨大的工坊，每日都有无数的弩弓弩箭生产出来，运往陇右，交到黑齿常之的手里。”
黑齿常之是如今大唐少有的名将。
他的威名，都是通过打吐蕃打出来的。
论钦陵前几年自己就坐镇陇右，黑齿常之有多难缠他自己最清楚。
“另外，大唐去年之所以能够灭国突厥，弓弩是他们最大的优势。”山仁岗波拱手，道：“据说他们还发掘出了前隋的工艺，所以才制造出了大量的弩弓弩箭，正面和突厥厮杀，都有优势。”
“前隋工艺！”论钦陵咀嚼着这四个字，他侧身问道：“这工艺能拿到吗？”
山仁岗波摇头，说道：“下官做不到，大唐自从灭国突厥之后，内外人心合一，民心官心军心合一，就算是找到有破绽的人，他们也能前面收了钱，然后直接举报给皇帝。”
论钦陵顿时一愣。
山仁岗波继续道：“而且这些年来，皇帝重用裴炎、刘仁轨这些老臣，君臣合一，所以有大量的粮食、军械被生产出来，灭突厥也是这样。
皇帝重用王方翼、程务挺这样的军中大将，加上粮食和军械足够，士气高昂，战术得当……”
“所以突厥被灭了。”论钦陵缓缓点头，然后说道：“所以，你说皇帝这个人年轻睿智，有心计城府，又有诡诈手段，而如今他又看向了陇右。”
“对。”山仁岗波抬头，说道：“他对吐蕃的军略一直都很坚定，那就是利用陇右群山抵御吐蕃的入侵，吐蕃人多，他就利用弓弩击杀，吐蕃人少，他就稳守不变，他在争取时间。”
山仁岗波微微苦笑，说道：“所以下官这一次前往长安，几乎都在他的算计当中。”
论钦陵转身看向山仁岗波，说道：“你做的还是很不错的，察觉不对之后，立刻返回，将手上获得的消息，全部上送过来。”
“一切都是下官该为之事。”山仁岗波拱手，说道：“不过此事，也多亏了康国国使康连城……当然，下官花了大笔的金银，才买了实话。”
“康国，西域诸国，他们是什么想法？”论钦陵眼神锐利起来。
“他们希望大唐和吐蕃暂时不要开战。”稍微停顿，山仁岗波补充道：“他们的想法，应该是等几年，大唐积蓄的力量更强一些，吐蕃积蓄的力量更强一些，然后开战。”
论钦陵笑了，说道：“所以，他们是希望大唐和吐蕃能够在未来厮杀得更凶狠一些，彻底的两败俱伤，如此他们才有更多的利益。”
山仁岗波点头道：“下官也是这样看的。”
论钦陵看着山仁岗波，问道：“那么你呢，你对这一战怎么看？”
山仁岗波微微停顿，然后他神色严肃起来，拱手道：“下官认为可以今年打，但最好还是将大唐引到高原上来决战，然后拉长粮道，再毁了他们，若不能，就拖下去，吐蕃哪怕不能胜，也不能败！”
论钦陵微微抬头，看向远处的雪山，轻声问道：“若是他们不上来，我们就不能打吗？”
山仁岗波摇头，说道：“也不是如此，若是能够找到大唐的破绽，让大唐皇帝换了黑齿常之，换一个没用的废物过来，也是可以直接打的。”
论钦陵似笑非笑的看着山仁岗波道：“你觉得大唐皇帝会换掉黑齿常之？”
山仁岗波神色沉浸下来，看向论钦陵道：“大唐皇帝说到底还是年轻，他虽然有些聪明，但实际上还是没法跟太宗皇帝比。”
论钦陵直接点头：“是的，没人可以和太宗皇帝比。”
山仁岗波微微抬头，看向长安方向，说道：“太宗皇帝在玄武门之变后，软禁太上皇，杀兄杀弟之后，却难得的宽容起来，对高祖皇帝旧臣很宽容，收拾起来很缓，所以整体朝局平稳，力量被积蓄了起来，才有后面的大唐盛世。”
论钦陵点点头，太宗皇帝是一代人最向往崇拜的人物，不是没有道理的。
山仁岗波分析的也有道理，李旦软禁武后，宽容文武，然后积蓄力量，最后三年内灭了突厥。
和太宗皇帝太像了。
“大唐皇帝虽然在效仿太宗皇帝，但他不是太宗皇帝。”山仁岗波拱手，说道：“他太年轻了，下官不相信他会有太宗皇帝的耐心，要知道，以太宗的天纵英才，玄武门的时候已经快三十了，而大唐皇帝现在只有三十出头。”
实际上这话是不对的，李世民玄武门的时候，是二十八周岁，而李旦现在是二十五周岁。
祖孙俩的年龄差别很小。
山仁岗波在这里，特意的含糊了起来。
但，论钦陵点头。
“他的确没有太宗皇帝的耐心，也没有太宗皇帝的能力，所行的一整套东西，都是在效仿太宗皇帝，若能在大唐掀起什么事情来，说不定能毁了他。”论钦陵侧身，问：“皇太后哪里怎样？”
山仁岗波拱手道：“有机会。”
论钦陵彻底转身：“细说！”
山仁岗波稍微平静，说道：“皇太后虽然被软禁，但皇太后在朝中依旧还有足够的力量，她的亲侄子是如今大唐的刑部尚书，她亲手提拔的北门学士，一个是礼部尚书，一个是户部侍郎，一个是尚书右丞……”
山仁岗波对大唐朝局斗争中立场转化的情况，根本没有足够的概念。
但实际上他也没错，武三思，刘之和范履冰，元万顷的身上，都有极重的武后烙印。
甚至到现在，依旧还有人以武后旧臣来弹劾他们。
“他们虽因为种种原因和皇太后拉开了关系，但如果皇太后真的掌握优势，在关键时刻，他们还是会听皇太后的。”山仁岗波对着论钦陵拱手，认真道：“这是皇帝的破绽，也是我们的优势。”
论钦陵低头，琢磨着山仁岗波的每一个字，问道：“大唐皇帝，皇宫禁苑，弩弓弩箭，大明宫，我们需要有人接触到皇太后，你怎么看？”
山仁岗波拱手，说道：“其他方面，下官无能为力，但婚约之事上，或许可以想想办法。”
论钦陵抬头：“你讲！”
“海月公主嫁入大唐为皇帝妃，大唐公主嫁入吐蕃为大妃，如此，吐蕃就能有更多的人手进入大唐，然后在大唐方方面面刺探设计，最后一举毁掉大唐。”山仁岗波认真拱手。
论钦陵笑了，对着山仁岗波说道：“婚约的事情，我同意了，你明日就回逻些，让赞普准备送海月公主嫁入大唐，等一切稳定下来，探查清楚大唐更多的秘密，然后以和亲为名，让大唐皇帝将这些都作为嫁妆。”
说到最后，论钦陵的眼底满是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