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武后眉头紧皱。
“他会想。”上官婉儿躬身,道:“一旦他日他做了皇帝,太后即便是垂帘,也会尽心的去教导他,教导他去做一个贤德的皇帝,百官教导,诸州奏情,主持礼仪,统帅天下,然后太后还政。”
武后愣住了,直直的看着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抬头,神色认真。
武后是皇帝的母亲,早年又多有偏爱,皇帝这么想,再正常不过。
“所以现在,他是在自己原本的计划当中,又加了一些,是因为本宫废了三郎。”武后叹息一声,缓缓点头:“婉儿你说的对!”
“太后!”上官婉儿躬身。
“皇帝内秀,睿智,今日祭天,他真的将本宫吓到了。”武后神色凝重,道:“晨光铺道,虹桥送福,金鲤献瑞,神晕绕身,鸾鸟齐飞,仅仅是这些祥瑞,洛阳城便不知道会有多少流言。”
洛阳城乃天下之中。
今日祥瑞本就极多。
百姓流言之下,不知道多少荒唐的言语会从洛阳传遍天下,这些流言对李旦极有利。
偏偏武后不能阻止,因为有裴炎盯着。
“皇帝登基,诸州献瑞,可想而知,随后的日子里,整个大唐不知道多少地方会出现皇帝登基而生的祥瑞。”武后看向武承嗣,冷笑道:“皇帝的根基在比你们想的还要更快的在巩固。”
现在,即便是武后也没法直接动李旦了。
他是天子,是上苍承认的皇帝。
在李显被废之后,天下的人心绝大多数都会去李旦那里。
李旦再出事,整个天下的乱子,可能比武后想的还要大。
“不过,你们还记得今日本宫问皇帝的那句话吗?”武后淡淡开口。
“记得,姑母问陛下什么皇帝……”武承嗣拱手,说道:“百官当时感佩至深。”
“哼,什么至深!”武后冷笑一声,说道:“皇帝错了,他说皇帝是天人之间的结合,这些话,对人说说就好,但本宫看,他是真信了。”
武承嗣猛然抬头,问:“姑母,这不对吗?”
“这不对!”武后盯着武承嗣,道:“这在根本上是错的。”
“错的?”武承嗣难以置信的看着武后。
“所谓天子,不过是从《周礼》开始,被儒生编纂的那一套东西,是他们将皇帝捧到了天子的位置上,而不是皇帝是真的天子。”武后冷笑一声,道:“皇帝若是真的天子,李显何至于被废。”
武承嗣顿时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
第二十七章 浓重的血腥味
武后看着武承嗣,郑重道:“所以,承嗣,裴炎的那一套东西,你要想办法全部掌握。”
“是!”武承嗣回过神,赶紧拱手。
“天命自然有用,但天命并不绝对,四郎虽然祭祀太庙,行登基大典,祭祀天地,但他再如何得天命,又能比得过以先帝遗诏登基的三郎。“武后淡淡的摇头。
李显可是以李治遗诏登基的皇帝。
还不是被她废了。
武承嗣几次想要开口,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日登基完成祭天的李旦,在武承嗣的眼里,跟祭天完成之前有了极大的区别。
用他的话来讲,皇威极盛。
口含天宪,金口玉言。
李显即便是最鼎盛时都比不上。
李旦看他,甚至让武承嗣有种先帝在看他的头皮发麻的感觉。
但太后现在又这么说。
“何不食肉糜!”武后看着武承嗣,突然问道:“承嗣,你你知道这个典故吧?”
“是!”武承嗣回过神,拱手道:“晋惠帝司马衷,天下大旱,他却说,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
“不错!”武后点头,道:“此事之前,虽然天下人都知道司马衷愚笨,但终究还有一线期待,但这件事情过后,所有人都知道司马衷蠢废,最后西晋大乱。”
“是!”武承嗣点头,的确是这样。
“皇帝的确聪颖,但他看错了根本,他将自己皇权放在了礼法上,却忘了,解释的是儒生,是礼官,是你这个礼部尚书。”武后看向武承嗣,道:“去找一件事,或者是一桩案子,一桩极难解的案子,本宫会交给皇帝处置。”
“姑母是觉得皇帝会判错?”武承嗣小心地询问。
“皇帝自幼待在宫中,后来去了相王府,也就是在府中而已,如何知道天下疾苦,一旦他说出类似何不食肉糜的话,还有多少人对他有期待的?”武后摇摇头,这是李旦的致命弱点。
上官婉儿神色微微凝重。
这个陷阱,皇帝能够走出来吗?
“记住,这些日子,既然祥瑞极多,那么你也推一把,说皇帝天人降世,无所不知,说的越夸张越好,然后……”武后微微向下一挥。
捧杀之术。
武承嗣躬身,道:“侄儿记住了。”
天人降世,无所不知。
“小心一些。”武后抬头,看向大仪殿的方向:“皇帝聪慧睿智,一般难题怕是奈何不了他,而且还有裴炎在。”
“侄儿记住了。”武承嗣肃穆拱手。
武后摆摆手。
“侄儿告退。”武承嗣拱手告退,然后退出了徽猷殿。
……
殿中一时间安静下来。
武后抬手,轻声道:“裴炎!”
“太后!”上官婉儿拱手。
武后摇头,道:“这一次之事,裴炎在试图让皇帝的位置更稳固,而皇帝也争气,祭天祀地,没有出一点差错,而本宫的那个问题,他回答的也极好。”
“是!”上官婉儿赞同地点头,但低头之间,眼底沉重。
皇帝的回答虽然精彩,但也让太后看出了他的根底。
他太依赖礼法了,最后一定会被礼法所噬。
“裴炎,裴炎,他那边的布置要继续。”武后抬头,说道:“还有皇帝这边,之前的布置提前,裴炎不会这么看着我们打击皇帝威望的,但若是皇帝不信他呢?”
“是!”上官婉儿点头。
“这一次的布置,要周全些,不要急,找准机会,最好是废掉皇帝威望,又让裴炎对他彻底丧失信心。”武后的脑海中,一套更加完整的布置在成型。
“是!”上官婉儿神色凝重起来。
“而且,我们的目的是要废掉皇帝威望,同时也要让皇帝对裴炎失望,这样,杀裴炎的时候,皇帝才不会开口。”武后轻轻冷笑。
“是!”上官婉儿一下子莫名平静下来。
她总感觉,皇帝不会那么容易入彀的。
或者说,她从心底觉得皇帝的处境不会那么危急。
是因为她自己吗?
是因为她自己一旦选择支持皇帝,太后的计划,就会彻底被破吗?
连太后都觉得棘手的问题,她和皇帝联手能解决吗?
“还有!”武后的呼吸突然沉了起来,开口道:“丘神已经等了许久了,如今皇帝已经登基,哪怕是有些风险,但巴州那边不能再等了,让他即刻启程前往巴州吧。”
废太子贤。
流放巴州。
现在这个时候,让丘神前往巴州,自然不是要接他回洛阳。
“皇帝终究是本宫的儿子,即便是他威望不足,但本宫依旧会庇佑他,可是任何人不可能威胁到他的皇位,即便是本宫其他儿子。”武后的眼神极度冰冷,她要借这件事,对李旦进行敲打。
上官婉儿低头默然,但浑身冰冷。
李贤,要死了。
上官婉儿的脑海中不由得闪过皇帝的身影。
他说过,太后绝对不会为她的父祖翻案的。
现在,太后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杀,若是将来,上官婉儿提及此事,武后会不会杀了她。
和皇帝的那个赌约。
上官婉儿现在莫名希望李旦能赢。
“另外。”武后从桌几上拿起一本奏本,递给上官婉儿道:“明日递送到兵部,皇帝不是想做事吗,明日晨起,便让他来参与这件事情处置吧。”
上官婉儿眉头一挑,然后恭敬地接过奏本。
她知道,这里面是突厥在云州异动的奏本。
其中判断,突厥人将在春末夏初进犯,也就是下个月了。
明日递给皇帝,说是刚到的,立刻就会让皇帝感受到朝政的沉重。
上官婉儿心中摇头。
武后对皇帝的打压,是真的一刻也不停歇啊!
“好了,你收拾吧。“武后有些疲惫地从长榻上起身,上官婉儿赶紧搀扶。
武后笑着看着上官婉儿道:”皇帝真是个不省心的,一天天的,就是不肯安宁下来。”
“是!”上官婉儿低头,然后道:“等将来朝政太后全部处置妥当了,也就不用陛下那么操心了。”
“呵呵呵!”武后松了口气,然后迈步朝着东殿而去。
上官婉儿留在了西殿,轻轻福身。
一瞬间,在上官婉儿心里,莫名想到的,是武后是不是对她猜忌了起来。
或许是她自己心里不安,胡乱猜忌。
那么有吗?
不,没有。
她和皇帝直接接触只有一回。
一切对武后没有隐瞒。
那个赌约武后知道,但因为皇帝就是随口说了一句,根本就没提赌注如何。
所以武后也没有在意。
当年,也有一方面原因,是因为在武后的眼底,张虔勖也一样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