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她甚至能够看到刘之身上有一丝藏不住兴奋。
珠帘之后,武后身体微微后倾,随即,她看向殿中他人,范履冰,元万顷,她的目光最后在神色明显不满的武承嗣身上掠过,最后她平静地开口道:“三辞三让是吧!”
裴炎眉头一挑,随即拱手道:“相王敦厚孝悌,固辞帝位!”
珠帘之后,武后平静地看着裴炎,说道:“既然诸卿都以为妥当,那裴卿,你去找一趟皇帝吧,请他下禅位诏书!”
裴炎肃穆拱手道:“臣领旨!臣告退!”
裴炎微微躬身,然后倒退三步,转身走向殿外。
背对武后,裴炎微微松了口气。
珠帘之后,武后微微侧身,站在一侧的女官上官婉儿脸上满是焦急。
武后平静的笑笑,微微点头。
上官婉儿神色诧异,但瞬间就平静下来,低头垂首。
武后转过身,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
相王府,裴炎率数十骑奔驰而至。
他刚翻身下来,相王内典事徐安有些焦虑的快步迎了上来,低声道:“裴相,殿下请裴相一个人进去。”
站在一侧的张虔勖和范云仙有些发愣。
裴炎刚刚从袖子里面取出了两封圣旨,很明显,李显的禅位诏书到了。
可相王怎么还……
裴炎看着徐安,微微点头道:“请典事头前带路!”
“喏!”徐安松了口气,然后领路朝侧门而去。
裴炎立刻跟了上去。
他丝毫都没有看张虔勖和范云仙。
进入相王府,裴炎快步走入正堂,先对坐在主榻上的李旦躬身,然后上前,将两封圣旨放到了李旦身侧的桌案上,这才退回,沉沉拱手道:“殿下!”
李旦的目光落在两封圣旨上。
这两封圣旨,一封是李显的禅位诏书,一封是武后册立的懿旨。
有了这两封圣旨,李旦距离即皇帝位,也只有一步之遥。
但随即,李旦的目光就落在了原本放在桌案上的黑鞘横刀上。
他的心在这一刻却反而要更加沉重。
他转过身,看向裴炎道:“裴卿,孤还需要麻烦你再跑一趟。”
“殿下有什么吩咐,但讲无妨!”裴炎神色恭敬,心中却莫名地叹息一声。
从大殿之中,当武后说出三辞三让这句话时,裴炎就知道,李旦的事情没那么容易了结。
果然,来了。
李旦看着裴炎,说道:“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皇兄是父皇遗诏册立,祭祀太庙和天地登基即位的,所以,孤想,孤是不是可以先祭祀太庙和天地,然后举办登基大典?”
裴炎顿时愣住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字:礼。
随即,裴炎回过神,神色凝重的躬身道:“殿下,祭祀太庙本就是殿下即位后、登基大典前需举行的仪式,但祭祀天地是在陛下登基之后或登基之时遣人祭告,没有在登基大典前就祭告天地的先例。”
李旦摇摇头,有些苦涩地说道:“裴相,孤问一句,你们今日废黜皇兄,究竟是先祭告太庙,还是先祭告天地的,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裴炎的呼吸顿了下来,脑海中一阵懵。
“另外,孤对礼法也有些了解。”
李旦神色平静下来,道:“周以前,都是先即位,然后祭告宗庙,祭告天地,然后行登基大典,到了周,礼仪才开始完备,先即位,祭告宗庙,行登基大典,到了王莽篡汉,坏了这套规矩,才先祭告天地,行登基大典,祭告宗庙。”
裴炎神色严肃起来。
李旦对礼法的精通,已经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汉光武帝也是先祭告天地,然后即位,后祭告宗庙,后来曹魏代汉,隋代北周,里外篡位都是如此。”李旦看着要说什么的裴炎,摇头道:“按照本朝礼制,孤应该是在即位后,等待七日,在登基大典那一日,先祭告宗庙,然后登基,祭祀天地。”
“殿下既然知道,又何必!”裴炎抬头,看着李旦道:“而且殿下记错了,等待七日,是因为那是先帝停灵乾元殿之日,而如今……”
“而如今,没有先例。”李旦摇头,恳求地说道:“裴相,孤不是要改天换地,孤只是怕孤没有亲自祭告宗庙和天地的机会。”李旦看着裴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殿下,不会如此,必然不会如此。”裴炎咬牙,急切的拱手。
“若是本朝礼制,皇兄何至于被废。”李旦摆手,道:“裴卿,孤可以退一步,譬如孤即位之后,第二日,便去宗庙祭告高祖皇帝,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皇兄被废,孤即位,这合礼法吧。”
“合!”裴炎用力点头。
“登基大典当日,孤晨起,再祭告宗庙即位,然后登基大典,登基大典后,当日,孤要亲自去祭祀天地,这也合礼法吧。”李旦前倾,咬牙道:“裴卿,孤不需要有人代孤祭告天地,不然……”
李旦转身,抓起了桌案的横刀,直接站了起来。
刀刃寒光!
直接竖在李旦眼前!
裴炎看着李旦手里的刀,面色难看的问道:“殿下究竟在害怕什么?”
李旦神色突然平静下来,看着裴炎道:“孤怕皇帝被废的事情,再来第二次,所以,孤要亲自祭祀天地,而不是像皇兄一样,派人祭告天地宗庙。”
李旦稍微停顿,然后道:“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皇兄自己不在乎,所以,他被废了。”
裴炎一瞬间从李旦的身上,看到李弘,李贤,李显三个人的身影。
武后和高宗皇帝的这四个嫡子,似乎每个人和他们对母后之间,都有很深的隔阂。
“裴卿,孤的身后,是王妃,还有整个相王府无数人命,而孤的身前,是大唐从曾祖父高祖皇帝,皇祖父太宗皇帝,和父皇高宗皇帝三代传下来的江山社稷,孤不能掉以轻心。”
李旦将横刀指向裴炎,厉声道:“裴卿,这祭祀宗庙和天地的事情,孤要自己做,不要他人代劳。”
裴炎一瞬间忍不住的有些颤栗。
母子隔阂,竟至于此。
即便是平常敦厚有礼的相王,心中也如此沉重。
裴炎神色肃穆起来,一揖到底:“祭祀之事,本就是殿下之权,任何人想要夺殿下之权,就从臣的身上踏过去。”
“母后那边就有劳裴卿了。”李旦重新坐下,横刀放在膝前,看着裴炎道:“这天下的艰难,不只裴卿一个人能够体会,孤也是可以的。”
裴炎抬头,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
正堂之内。
太平公主满脸担忧的走到了李旦身前。
她看了一侧的两封圣旨,然后在李旦膝前跪下,道:“皇兄,你为什么非要如此,你就不怕触怒母后吗?”
李旦轻轻抚摸太平公主的脸颊,轻声道:“太平,你知道什么是皇帝吗?”
太平公主开口欲言,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旦抬头,眼神深沉的说道:“皇帝,就是天子,天之子,昊天之子,昊天是神王,天子是昊天之子,也就是人间之神。”
皇帝是有神性的。
第三章 走,即皇帝位去
正堂之内,太平公主跪倒在李旦膝前,一脸错愕。
皇帝,天子。
昊天之子,人间之神。
李旦一番话仿佛风暴一样,在太平公主的脑海中不停的肆虐。
转身,李旦从一侧的桌案上拿起两封圣旨,然后放到太平公主手里。
太平顿时回过神,看着这两封圣旨,她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
紧跟着,她下意识的就要后退。
但这个时候,李旦放在太平公主肩头的手,却死死压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太平公主满是哀求的抬头:“皇兄!”
李旦看着太平公主,心中不由得叹息一声。
现在的太平,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单纯天真的小姑娘了,现在的她,已经开始试探着伸出触角,去刺探权力了。
这才有了后来的那个太平公主。
“这两封圣旨,一封是皇兄的禅位诏书,一封是母后的懿旨,等到裴相再回来,三辞三让的礼制走完,为兄就会进宫,然后在乾元殿即皇帝位,之后便是筹办登基大典。”
李旦感受到太平公主不再挣扎,这才松开了她的肩膀,然后将她的手放在了圣旨上。
太平公主的手虽然有些颤抖,但仍旧忍不住紧紧握住。
“祭祀太庙,为高祖,太宗,和父皇高宗皇帝认可,为兄成为大唐皇帝;登基大典是百官万民,遵奉为兄为大唐皇帝。”李旦停顿,抬起头坚定地说道:“只有祭告天地,天地才会认可孤成为大唐皇帝,统领江山社稷。”
“是!”太平公主神色凝重,用力点头。
“只有真正祭祀天地,得天地认可,方能成为天子,天之子,昊天之子。”李旦看着堂外,轻声道:“太平,你自幼接触父皇母后,几位皇兄,所以,你对这些东西视若寻常,但在民间百姓眼里,天子,皇帝,就是人间之神。”
太平公主抬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用力地点头。
李旦笑了,说道:“是,他们是愚民百姓,但也正是这些愚民百姓,构成了整个大唐江山农夫,商贩,工匠,普通的士卒,底层的官员,还有宫中宫女内侍,他们都是愚民百姓。”
太平公主猛然间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旦。
“是的,宫中在父皇母后身边伺候的宫人内侍,将来在为兄身边伺候的宫人内侍,还有进出宫门的羽林御林士卒,他们都会将为兄视作人间之神的。”李旦低头抚摸太平公主的脸颊,道:“为兄这次进宫,不是什么都没有的。”
很多宫人内侍,底层的禁军将士。
他们都是唯皇命是从的。
李旦入宫,不是独自一个人进宫做傀儡的。
太平公主目光直直的看着李旦,喃喃的说道:“所以皇兄你才要三兄的禅位诏书,你才要亲自祭祀太庙,祭祀天地,就是要在天地见证之下,成为天子。”
一瞬间,李旦今日所做的一切,在太平公主的脑海中全部都连了起来。
这是怎样的一副大局啊!
“皇帝,就是因为是天之子,所以,他才有力量。”李旦目光落在太平公主怀里的两封圣旨上,接着道:“古时皇帝,有的人明明是傀儡,但偏偏就是有人不敢动他,就比如曹操和汉献帝,这里面可不仅仅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么简单。”
“是!”太平公主沉沉点头。
“还有,高祖皇帝开国,以隋恭帝为傀儡,除了天命转移,未尝没有对上苍的敬畏。”李旦轻轻的抚摸太平公主怀里的圣旨,道:“不敬皇帝,不敬天子,便是不敬天,上天是会降灾劫的。”
“对!”太平公主终于彻底明白了,皇帝哪怕仅仅是一个傀儡,他也是有力量的。
“皇兄登基的时候,是遣人祭告太庙,祭告天地的,而他正式祭祀天地,需要到明年正月,正旦大朝之后,才会去南北郊天坛地坛亲自祭祀。”李旦叹息一声,道:“所以,他还不是天之子,没有这份敬畏,所以,他被废了。”
“是!”太平公主苦涩的点头,如果明年李显祭祀天地之后,想废他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