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勋摇摇头,然后问:“接下来该如何,密使,有三人跌入河中,要搜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
黑衣锦卫看向杨勋问:“能搜吗?”
“搜不了。”杨勋摇头,道:“这里连人都站不住。”
涧河向下流入黄河,两侧山壁高耸,而这一段的黄河,恰好是黄河和渭河的交汇处,最是险峻。
偏偏黄河道又在这里收窄,潮流汹涌,加上河底又怪石嶙峋,岸边更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整个黄河往下,是最险的地方,密使如果有心,就找陕州方面,沿和缓的岸边搜索,或许能够有所收获,但如果在陕州都没有收获,那这人一定死了。”
稍微停顿,杨勋道:“因为下游就是三门峡死地。”
黑衣锦卫神色放松下来,然后道:“某会找的,不过找不到也无妨,因为陛下有旨,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谋逆,人人可诛之,皇太后以张虔勖怨望,密令裁杀,就算活下来,又能怎样。”
皇帝和皇太后同时要他的命。
他岂能活。
杨勋点头,转身看向张虔勖的尸体问:“他呢?”
“大将军明日会过函谷关,潼关,不过长安,然后直奔岐州,但入岐西山中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了,或许是逃了。”黑衣锦卫淡淡冷笑。
杨勋点点头,转身而回。
地上的羽林卫尸体,他们会埋入山中的。
……
月隐星落,晨光熹微。
一团尸体砰的一声砸在了孟津渡。
两具紧紧抱在一起的尸体分开,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伤可见骨的胡善。
胡善挣扎着从地上跪了起来,对着两具尸体无声哀嚎。
眼泪汹涌的流出,但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不能,也是不敢。
胡善痛苦的将两名生死兄弟的遗骸推入黄河之中,然后握着地上的刀,艰难的起身,最后迈步朝北苑而去。
那里他最熟悉,那里也有他更多的同乡同袍。
他要复仇。
谁都不知道他怎么浑身是伤从孟津渡进入北苑的,但他在进入北苑的下一刻,就已经昏倒在地。
只有他的嘴里在不停的念道:“陛下说过,我对陛下有功,陛下说过,我对陛下有功……”
一身黑色靴子,出现在了胡善脸侧。
第四十一章 母后,我们何时回长安?(求首订)
二月二十五,乾元殿。
李旦一身上玄下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坐在御榻上。
目送中书侍郎刘之、国子祭酒郭正一与吏部侍郎郑玄挺手捧本届科举试题走出乾元殿。
从这一刻开始,科举开考。
武后坐在左侧下珠帘后,转头看向裴炎:“裴卿,科举暂告一段落,突厥之事该提了,平原郡公准备何日启程?”
李旦猛然侧头,惊讶地看着武后。
怎么?
张虔勖死了?
平原郡公就是程务挺,左骁卫大将军,检校左羽林卫大将军。
今日科举开考,所有的事情,都集中在了考场之中,自然可以说科举暂时告一段落。
但武后又提程务挺启程北上长城,和突厥作战之事。
按道理,张虔勖还得两天才能启程赶赴西北。
只有他走了,武后感到威胁,才会提程务挺离开洛阳之事。
只有张虔勖和程务挺同时离京。
洛阳局势才是平衡。
张虔勖只要一离开洛阳,李旦敢肯定他一定会死在函谷关前。
武后似乎察觉到李旦的注视,转头过来,透过珠帘,疑惑地看着李旦。
李旦温和的笑笑,然后看向裴炎。
……
武后虽然疑惑,但还是转身去看裴炎。
裴炎站在丹陛之下,拱手:“回陛下,太后,中书省计算兵员,粮草和军械诸事,平原郡公当在三月二十五启程,率五千精骑先行赶赴云州,至于之后,还需要平原郡公向太后禀奏。”
武后侧身,看向一侧的范云仙。
范云仙立刻高声道:“宣,平原郡公程务挺觐见。”
今日是因科举而起的临时大朝,殿中只有中枢四品以上官员在列。
程务挺是武将,自然不在朝中。
李旦的目光越过殿门,看向殿外。
阳光温煦。
张虔勖死了。
李旦当初在武后决定调王孝杰回京的时候,就几乎已经猜到了张虔勖必死。
一个协助武后,废掉李显,重立李旦的功臣,因为近乎背叛了她,试图投靠李旦,而李旦不接受,他的心中必然满是怨气。
偏偏张虔勖是要调往西北,调往兰州,他必然要经过长安。
长安是什么地方?
长安百姓受李唐养恩近六十年,他们只认李唐。
而且,在长安城中有大量的李唐宗室勋贵和关中世家。
别看洛阳的诸王很多,但那都是近支宗室,其他很多宗室郡王,国公,郡公,县公,侯、伯、子、男,在长安一大堆。
更别说他们还有往来联姻诸事,母族,妻族,亲家,亲朋故旧。
还有大郎高宗和太宗,甚至高祖时期的功勋后人,上柱国,柱国,上护军,护军,诸散官大夫,开国不开国的公侯伯子男,一大堆。
还有被李治和武后收拾了一辈子的关中世家。
往复联姻,彼此往来。
不知道力量多深。
也就是武后在洛阳,她才敢废李显,你让她在长安试试。
就是大明宫里,她夜里睡觉的时候,也得多睁一只眼。
所以,张虔勖这种心怀怨望之人,他一到长安附近,甚至都不用他主动去找别人,别人就会主动去找他,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就是武后也不敢想。
她自己都不敢回长安,又如何敢让张虔勖回去,所以张虔勖离开洛阳,就是必死。
李旦很早就预见到这一幕。
甚至在他和上官婉儿打赌之前,在张虔勖在他脚下跪下的时候,李旦就预见到了这一幕。
背叛武后的人,武后不会让他留在身边,迅速调走是必然的,只是还没决定谁来代替他。
所以,李旦和上官婉儿打了那个赌。
李旦的风险并不大,但几乎转眼,武后就宣布了调回王孝杰,之后又加速将他调回,更是促成了张虔勖的死期。
张虔勖死了,这件事情,该怎么用,才能将影响最大化,这需要好好想想。
不过张虔勖一死,上官婉儿的赌约就输了。
这就等于,李旦在武后身边有了一条固定的眼线,甚至可以在最后关头,拦截消息。
李旦眼角扫过上官婉儿。
这一刻,原本低头的上官婉儿侧头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碰撞。
紧跟着上官婉儿便抬头看向殿外。
一身红衣金甲,身材魁梧,面相儒雅的程务挺,迈步走进殿中。
这还是李旦第一次这么直接面对程务挺。
……
程务挺站在丹陛一丈之前,肃穆抱拳道:“臣,右骁卫大将军,检校左羽林卫大将军程务挺,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参见太后,太后福寿永康。”
李旦紧盯着程务挺礼节的一些细节。
或许是从小教导的缘故,程务挺礼节很标准,甚至在行礼的时候,躬身的程度和语气的抑扬顿挫都是一样的,只是低头之间的呼吸变化,让李旦看清了他。
在面对武后的时候,程务挺呼吸更沉一些。
李旦顿时明白,程务挺对李旦自然忠诚,但他对武后更忠诚一些。
李旦的目光扫过一侧的裴炎。
心中微微摇头,如果说仅仅是在裴炎和程务挺之间,程务挺也是稍微倾向武后的。
自然,他倾向裴炎也更坚定,不像是张虔勖,他谁都不忠。
不过。
李旦心中平静,程务挺哪怕对他只有一丝忠诚,他也能将他拉过来。
更别说他对他的忠诚仅次于武后。
但武后呢,谁对她有一点的不忠诚,她立刻弃若敝履。
“平原郡公。”武后坐在珠帘之后,神色温和认真的问道:“突厥之事,关乎大唐江山社稷宁定,此战,你是如何准备的?”
程务挺微微惊讶的抬头。
他印象当中的武后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认真了。
便是李旦和裴炎,也都不由得侧目。
这不像是那个醉心权谋勾通的太后啊!
程务挺瞬间安静下来,拱手道:“太后,臣以为此番草原之战,甚是凶险。
突厥人很有可能在七八月大举入侵,兵势规模可能极大,甚至会超越以往任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