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的脸色瞬间变了。
裴炎神色稍微凝重。
李旦平静的看着这一切。
站在武后侧畔的上官婉儿下意识看向众人,这才发现李旦竟然比谁都平静,比谁都自信。
武后身体前倾,直接问道:“那如何应对?”
“调人!”程务挺拱手,说道:“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调任兰州,足够稳定西北局势,臣请调左武卫大将军黑齿常之,前往云中,为臣的副手,一起抗衡突厥。”
武后身体不由得一顿,然后她摇头道:“吐蕃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张卿新至兰州,对那里不熟,反而会引得论钦陵动兵,看局面吧,如果需要,本宫会调黑齿常之前往灵州增援。”
灵州在兰州以北,突厥西部,从灵州可西攻突厥。
但张虔勖已经死了。
如何能调黑齿常之去云州。
“另外,粮草,军械,优先供给云州。”武后看着程务挺,说道:“本宫会令单于都护李景嘉全力协助爱卿。”
坐在御榻右侧的李旦神色顿时肃穆起来。
北平郡王,前右千牛卫将军李景嘉,小时候教导李旦李显刀剑的宗室大将。
武后看了李旦一眼,神色微微凝重。
“臣领旨。”程务挺肃穆拱手。
武后直接看向李旦,问道:“皇帝,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旦缓缓摇头道:“朕对军中诸事并不熟悉,但要说有什么,只是建议大将军多关心并州屯田事,今年秋后之战,朕以为关键在于粮食,粮食决定你能在云州支持多久。”
程务挺从这一句话中听出了太多的东西,他肃穆拱手道:“臣谨遵圣谕!”
“还有,草原上的战事,最忌烂战,大将军不妨和幽州都督李文,丰州司马唐休,宁州刺史狄仁杰,安西都护李祖隆这些人,多沟通联系,不要单独应对。”
李旦稍微停顿,看向裴炎和岑长倩道:“裴相,岑卿,实在不行,就该单于道安抚大使为漠南道行军总管,这一战关乎大唐国运,不可轻忽啊!”
武后说关乎大唐江山社稷。
李旦说关于大唐国运。
这一次裴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武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李旦的话,在她看来虽然有理,但还是在拉拢程务挺。
殿中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安静让程务挺很难受,他立刻拱手道:“陛下,太后,臣以为单于道安抚大使便足够了,剩下的,臣和其他诸人书信我拿过来便是。”
李旦没有开口。
武后看了李旦一眼,道:“便如此吧。”
李旦点点头,说道:“兵部行文幽州,丰州,宁州和安西,全力观察漠南战事,自行决定增援联系,朕想到,几位爱卿应当是识大局的。”
李文,狄仁杰,唐休,李祖隆。
李文是宗室,狄仁杰和唐休是贤臣,李祖隆李旦不熟悉,但他这么说了,对方不协助,那就是不识大局了。
岑长倩站了出来,拱手道:“兵部回去便行文。”
这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涉及兵力调动,自行决定而已。
但武后的脸色开始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一切便如此吧。”李旦侧身看向武后,开口问:“母后,儿注意到大将军说突厥人会在七八月份南下,那个时候,似乎正是父皇的归葬之时吧,儿想问一下,乾陵修缮的如何了?”
武后瞬间转移注意,看向李旦道:“六月底七月初当时修缮完成无碍。”
“儿和母后何时启程护送父皇灵柩返回长安?”李旦直直的看着武后。
返回长安,一大问题摆在了武后面前。
李治病逝了,自然要归葬乾陵,乾陵在长安西北方向,自然是要回长安的。
武后侧身,看向裴炎:“裴卿!”
裴炎拱手,说道:“根据进度,六月底七月初当修缮无碍,臣以为四月底,五月初,便可以启程返回长安。”
现在是二月底了。
四月底和五月初,也就是两个月时间。
武后平静下来,点点头道:“大体便是如此吧,到时提前半月,让太常寺占卜吉日吧。”
李旦躬身:“是!”
殿中群臣不敢大声呼吸,拱手道:“喏!”
“便如此吧。”李旦笑了,看向程务挺道:“大将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一战,你在草原上赢了,便是偶尔犯一点小错也无关紧要,毕竟大唐以军功立国。”
程务挺惊喜地抬头,随即拱手道:“臣领旨。”
李旦侧身,看向武后:“母后,没什么那就退朝吧。”
武后淡漠地点头:“好。”
李旦侧身:“退朝!”
群臣齐齐躬身:“臣等恭送陛下,恭送太后!”
……
夜色初拢,暮鼓宵禁。
崇林观,田游岩退开自己房门,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谁?”
“我!”身材英挺,面色贵重的李敬业走了出来。
田游岩转身关门,同时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李敬业淡淡的开口:“张虔勖死了!”
田游岩猛然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敬业。
第四十二章 五十一人死士,可供陛下随时调用(求首订)
嵩林观,客房之内。
田游岩看着神色认真的李敬业,他整个人彻底冷静了下来:“什么时候,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敬业看了门外一眼。
田游岩摇摇头:“都是我的人!”
李敬业转身走入西书房,在一侧坐下,然后直直地看着田游岩。
田游岩无奈笑笑,走到了李敬业的对面。
“张虔勖昨日被太后勒令即刻启程,然后夜至函谷关,在函谷关下被太后密令裁杀,他的内弟右羽林郎将胡善活了下来,被黄河带到了孟津渡,然后一个人进了北苑。”
李敬业微微抬头,道:“某家一位堂叔,徐禀,任禁军郎将,巡查禁苑,发现了胡善,他昏迷的时候,不停的言语,‘陛下说过,我对陛下有功‘,家叔就将人藏回了禁军驻地。”
田游岩目光低垂,轻声道:“也是,谁都知道他得罪了陛下,又得罪了太后,偏偏还敢为儿子求娶武氏女子,他不死谁死!”
“他在提醒太后,他对太后有功。”李敬业冷笑一声,随即,他看向田游岩道:“还有一件事,今日某让人查,张虔勖家中已经人去楼空,但是,家中还藏有不少金银!”
田游岩低头,然后摇头道:“被流放了,太后的一贯手段,杀人之后,将他的家人全部流放。”
李敬业沉默了下来。
武后一旦决定下手,绝对快而凶狠。
这一点,在宫中的皇帝或许体会不到,但在宫外,不知道让多少人恐惧到不敢发声。
李敬业稍微平静下来,说道:“张虔勖之事,绝对是个警示,他虽然没有做成成济那样的事,但性质绝对类似,下场却和成济一样。”
成济杀曹髦,被司马氏灭三族。
“他应该学一学程务挺的,出事之后,一直藏起来,可他偏偏还在不停的替太后压迫陛下,他当死!”田游岩一愣,看向李敬业道:“你想利用这件事情?”
李敬业点头,说道:“那件事,太后,裴炎,程务挺,张虔勖。
张虔勖死了,必然对裴炎和程务挺造成影响,我想看看能不能离间他们和太后的关系。
田游岩看着李敬业,摇头道:”我劝你,还是别动,张虔勖之死,里面没那么简单,太后恐怕一开始没有逼杀他的打算,甚至一开始,太后是最信任他,可是局面却走到了这一步。“
李敬业迅速醒悟:“是裴炎和陛下联手了。”
“所以,这件事你不要动。”田游岩轻笑一声,道:“这件事,更多的冲击的是当朝的百官,张虔勖一死,不管什么原因,谁还敢为太后死命效力。”
“那现在不动?”
“时机不对。”田游岩平静下来,说道:“庐陵王被废,谁的心底都有一口怨气,张虔勖的死如果这个时候传开,众人只会感到高兴,然后情绪发泄,事情不是这么做的。”
“时机?”李敬业缓缓点头。
“还有,如果现在这件事情传开,恐怕还是说会为太后立威多一些,一个立下大功的羽林卫大将军,还不是说杀就杀了,其他人又算什么!”田游岩极短的时间里,就剖析出了这里面的利弊。
李敬业坐在那里,点头赞同:“你是对的。”
“好了。”田游岩看着李敬业,问道:“说你的事情,你什么时候见陛下!”
李敬业突然抬头,难得笑了起来:“三月初二!”
田游岩神色一惊,道:“今日是二月二十五,明日是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初一,不到六天时间。”
“五天半。”李敬业点头,神色放松了下来,轻声道:“终于可以单独见陛下了。”
“你别忘了,太后也会在的。”田游岩直接摇头。
李敬业沉默了下来。
田游岩看着李敬业,继续问道:“你对陛下知道多少?”
“很多!”李敬业这一次发自心底的笑了起来。
……
田游岩倒了一碗茶汤,推到李敬业面前。
现在已经宵禁了。
李敬业今晚走不了了。
李敬业摩挲着茶碗,感慨道:“陛下天性睿智,行事宏达,他在宫中便公开讲,他的每句话宫中每个人都可以知晓,我们在宫外也就都知道了。”
宫中的宫人内侍,全都来自宫外。
这种情况下,宫中很难避免会被世家大族有所渗透。
甚至就是高宗皇帝在世,这件事也阻止不了。
武后向来喜欢杀人恐吓。
虽然她吓住了一些人,但对真正的世家,是没用的。
李旦在宫中几次和武后手段博弈,甚至自烧庄敬殿,让太后不得不退让,还有张虔勖的死,都是李旦一手造成的。
还有李旦在培养宫人内侍作为侍从,隔绝内外保护自己,大家也都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