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旱逢雨,皇帝高呼,将士祝颂。
这是从一开始就在礼制当中规定了的。
宫中的将士们,越是靠近皇帝,这种礼仪教育就越全。
所以那日李旦高呼,有人是诚心欢呼的,但也有人是礼制所定。
那个时候,谁要是不跪下齐声山呼,立刻就会被人弹劾治罪。
“不过除右羽林卫将军王孝杰外,其他值守宫中的将士第二日便被母后都换掉了。”李旦平静的看向前方,轻声道:“这才是母后,不是吗,三郎?”
薛绍无奈低头。
他今日是作为新任殿中监,率尚衣奉御刘行感等人,来替李旦试穿明光铠的。
这毕竟是李旦登基以来的第一次校军。
出不得半点偏差。
但真正接触了宫中的争夺,他才感到一阵的不寒而栗。
太后依旧是那个太后,手段凶狠不留一丝余地。
有的人哪怕只是礼仪性的欢呼,她也忍受不了。
而且,今日本来是宰相为皇帝授课之日,但偏偏因为皇帝开口要在明日主持出征大礼。
所以,太后干脆免了今日的授课。
薛绍终于明白。
原来,皇帝面临的压力,是这么恐怖。
换个人,恐怕早已经崩溃了。
李旦看向一侧低着头想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刘行感,他轻轻摇头。
左监门卫大将军刘伯英的儿子,怎么胆子这么小。
甚至就连这里面的情况都不敢看。
那些将士被调离值守之后,立刻就被调入到程务挺北上防御突厥的大军之中。
这对李旦来讲,是好事啊!
……
李旦转身,重新看向薛绍,说道:“三郎,朕想调个人入禁军任职,你帮朕参谋一二。”
薛绍神色顿时谨慎起来,低声道:“陛下!”
李旦摆摆手,说道:“平阳郡公薛讷,故平阳平公薛仁贵之子,裴相曾经推举他前往北地抗击突厥,母后和薛大将军的关系三郎你是知道的。”
薛绍和刘行感,还有其他几个人,顿时抬头。
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松了口气。
薛讷是薛仁贵之子,薛仁贵是太后的亲信大将。
同时,裴炎举荐过他。
皇帝现在提他,谁也不会多说什么。
“如今程大将军要率军北上,虽然说洛阳城中十六卫将领无数,但如果真要有个万一,要谁立刻率军北上,朕除了能想到薛讷以外,其他人也想不到了。”稍微停顿,李旦轻轻冷笑:“王孝杰坐镇大业门,是离开不了的。”
薛绍微微抬头,欲言又止。
皇帝刚才说过了,太后将整个宫中那日呼喊“天佑陛下,天佑大唐”的将士都换了个遍,只有王孝杰没有换,可想而知武后对王孝杰的重视。
所以,遇到战事派王孝杰出征,基本没可能。
自然洛阳城中又不是没有十六卫中郎将,将军,但这些人多数都是荫封二代,没有什么实战经验的,便是薛绍,也差点被封为右领军卫大将军。
所以,薛讷这种将门虎子,能压得住人心,能上阵拼杀,是极难得的。
“此事,三郎回去之后问问宗族的看法,薛讷入羽林卫,先授郎将,一旦有事出征,即升羽林卫中郎将。”稍微停顿,李旦道:“若是大军有胜,朕不会用他太做军中将领,转任中州刺史是顺便的事,可以消除宗族一些疑虑。”
李旦将话说的很直白。
即便是薛仁贵,也不愿他的长子再去征战沙场,所以,薛讷实际上是以城门郎入仕起家的。
城门郎,实际上是门下省的文官,替皇帝看着城门的一只眼睛。
薛绍和薛讷毕竟是同族,而且如今薛氏的局面都能看清,他们需要为未来做准备。
“臣回去问一下汾阴郡公,此事由他决断。”薛绍肃穆拱手。
汾阴郡公,前中书令薛元超,高宗皇帝的发小和表兄。
他虽然得了风疾,行动艰难,但点头摇头,传达信息,还是能做得到的。
李旦笑笑,说道:“其实,薛大将军值守玄武门,薛讷若是也能入羽林卫值守玄武门,这也是大唐军中的一段佳话。”
谁都希望自己的官职,爵位和人脉,能被自己的儿子继承。
但往往不如意者太多。
不过薛绍在意的不是这个,他在意的是玄武门。
皇帝是想利用薛讷来介入玄武门。
而且,他这番话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
他难道就不怕太后阻拦吗?
就在这个时候,李旦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薛绍一眼。
薛绍顿时一惊。
皇帝哪里有那么简单。
……
“好了,还是说场雨吧。”李旦笑笑,说道:“那场雨对洛阳百姓帮助如何?”
薛绍拱手,点头道:“百姓自然欢喜,甚至这几日依旧在欢呼陛下天佑。”
“依旧还在吗?”李旦满意,然后轻声道:“如此便好,这样说多了,他们才会发自心底的去相信,这对朕,对大唐都是好事。”
薛绍眨了眨眼睛。
他现在越来越有些看不透皇帝了。
这种话,当着这么多人直接就说了出来。
丝毫不在意太后。
皇帝难道不知道太后在洛阳的影响有多深吗?
薛绍收回思绪,认真道:“民间百姓是如此说法,不过太史局的看法却是不同。”
太史局,掌天文历法四时气象之事。
“哦?”李旦淡淡的抬头。
“太史局言。”薛绍拱手,道:“太史局认为,这场雨实际不过是一场倒春寒罢了,倒春寒之下,才有了这场雨,而且倒春寒之后,庄稼反而更难活。”
李旦摆摆手,道:“三郎,你错了,二十一那日,的确晨起有薄冰,但是到了傍晚,这薄冰就消了,你忘了,今日依旧天热,而以朕看,旱情更是完全没有过去。”
薛绍顿时恍然。
天旱,天热。
李旦继续道:“这场雨,不过是给快饿死的人喂上一口水罢了,并不解决根本问题,今年的秋收,最多比原本预计好些,但也好不了多少。”
薛绍眼神顿时沉重:“是!”
“回去和宗族说一声,该挖的水井一定要多挖,不要因为下了一场雨就放松,今年这个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李旦摆摆手,神色担忧。
这场雨的确让关中河洛的春种能缓一口气,但到了夏天,要是一个夏天没雨,依旧要人命。
不过,起码秋粮能多出几分来。
报保一个底而已。
“臣知道了。”薛绍认真点头,稍微松了口气,他后退一步:“好了,陛下!”
一侧的率尚衣奉御刘行感,立刻推着铜镜上前。
顿时,身穿九爪盘龙纹明光铠,气势威严霸气的李旦出现在了铜镜之前。
李旦眼神微冷。
瞬间,铜镜之中的明光铠散发出无尽的威压。
薛绍和刘行感立刻敬畏地拱手:“陛下!”
李旦侧身,看向一侧的徐安道:“拿朕的刀来。”
徐安立刻走到主榻之前的桌几上,提起放在上面的横刀,快步来到了李旦身前,递上横刀。
这把刀,是李旦缴自张虔勖的。
这把刀,是张虔勖当年征战沙场用的,上面不知道纠缠着多少血腥和冤魂。
但李旦喜欢。
这把刀,现在已经是李旦的战利品了。
“呛啷”一声,冰冷的刀刃出鞘。
李旦目光淡漠的看着眼前的刀身,如镜一样倒映出了李旦的面容。
对面的铜镜上,也一样倒映出李旦手握横刀,眼神冷杀的模样。
薛绍和刘行感等人,丝毫不敢抬头。
“呛啷”一声,横刀归鞘,李旦看向薛绍道:“便这样吧,朕明日以这一身检校诸军。”
“喏!”薛绍和刘行感立刻拱手。
李旦侧身看向薛绍道:“今日便如此吧,不过三郎,你出宫以后,顺带去定鼎门外看一样,大局如何,若是不成,明日我们再说。”
薛绍拱手道:“臣明白。”
李旦微微抬手。
“臣等告退。”薛绍和刘行感立刻拱手,然后退出了大仪殿。
李旦看了两人一眼,对着四周对宫人和内侍道:“来,替朕退下这身甲胄,同时也记住,这身甲胄该怎么穿!”
张进等人肃穆拱手道:“喏!”
李旦笑笑,看向前方。
他有甲了。
又有刀。
宫中只他一人啊!
……
步辇缓缓的朝庄敬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