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抬头,右侧宫墙上便是密密麻麻的羽林卫。
槊刃寒光。
他们已经彻底的换了一批人。
然而,这些人虽然没有在宫中山呼,但在羽林卫驻地一样山呼。
因为这些羽林卫的家眷就住在北苑。
甚至整个北苑往北的大片土地,都是羽林卫将士们的耕地,而且,这片整个洛阳都是丰腴的土地,是不用缴税的。
所以,忠诚大唐皇帝是他们的底色。
李旦看向徽猷殿方向,微微摇头。
实际上,武后不是不想换其他跟李旦毫不相关的将士进来。
毕竟她还有武三思麾下的右卫将士,但右卫将士那一日也一样欢呼。
他们忠诚大唐皇帝的底色是一样的。
不过是武后现在手握鱼符,他们听令行事而已。
但以武三思的治军能力,说实话,李旦还真的有些希望将武三思麾下的右卫将士调入宫中。
但实际上,武后能换一批羽林卫的将士,却无法将右卫将士调到北门和大业门。
因为那样跨十六卫的调动,裴炎和程务挺绝对不会答应。
程务挺啊!
李旦眼神凝重,武后一定会杀程务挺的。
所以,这一批值守皇宫的羽林卫将士跟随程务挺北上,李旦没有让李敬业将他们留下。
他们因为武后而被调北上,所以对武后充满恨意。
到时,只需要王方翼和程务挺联手,他们就拥有彻底南下的意志和决心。
李旦平静下来。
关键还在于程务挺。
武后想杀他,他不会轻易束手待毙的。
李旦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薛讷是他调入皇宫的,他的目的就在于搅浑水,让武后真正忽视薛绍的作用。
薛绍,太平公主驸马,他作为殿中监,李旦是经常可以召见他的。
这样的话,薛绍,太平公主,甚至整个河东薛氏,就是又一条李旦可以向外传送信息的通道。
李旦微微低头,棋盘上的很多东西,开始迅速的线一样的联系起来。
……
庄敬殿,中殿主榻上。
刘瑾仪正低声和库狄氏,还有其他的宫人说着什么。
突然她看到皇帝步辇在殿外落下,惊喜的起身,走到殿外行礼道:“臣妾见过陛下,陛下万寿!”
“平身吧。”李旦搀扶起刘瑾仪。
一侧的库狄氏,和其他宫人齐齐俯身道:“见过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李旦摆摆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皇后在做什么?”
“是一些弄糕点的事情,现在已经三月底了,距离五月端午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刘瑾仪跟着李旦走到了主榻上,然后看向库狄氏道:“母后派了御正率人前来帮助妾身。”
李旦微微抬头,看向库狄氏。
一身素色襦裙的库狄氏立刻福身道:“皇后诚孝,所以太后让奴婢来协助皇后。”
李旦眼睛微眯,看着库狄氏突然开口问:“夫人,朕知道,闻喜县公多与突厥人交战,不知道家中有没有相关的一些兵法和草原详情的记载,朕想看看,有没有可以便利大军北征的。”
库狄氏一愣,她有些诧异的抬头:“陛下,这些东西,宫中不是应该有许多吗?”
李旦摇摇头,道:“征伐突厥,类似之法,谁能多过兵部尚书,但对于解决突厥之患,兵部依旧是老一套的方略,对于彻底解决突厥帮助不大,所以朕想看看,闻喜县公有没有留下什么可用的,好让朕能视野开阔一些的。”
库狄氏低头,领命道:“臣妾回去找一找,再与陛下答复。”
李旦点头道:“有劳夫人了。”
……
刘瑾仪看着库狄氏等人消失在殿外,侧身问:“陛下不是不喜欢她吗?”
李旦摇摇头,说道:“突厥之战,始终是朕的心病,朝中大将弄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能朕自己来想想办法,不然今秋一场大战,胜倒也罢了,若是大败,对大唐,对朕,影响都极深。”
李旦需要王方翼和程务挺能够率军及时杀回来,但这取决于他们和突厥大战的结果。
李旦相信王方翼,但他自己也需要对局面有真实的了解。
但这些东西,没人和他说。
“是!”刘瑾仪有些后悔,说道:“若是堂兄易从在,定能帮助陛下,可惜他一直都在巴蜀任职。”
刘瑾仪说的,是她大伯刘审礼的长子刘易从,整个彭城刘氏的兵法传承都在他的身上了。
“暂时不急。”李旦稍微松了口气,说道:“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岳丈那里。”
“阿耶那里?”刘瑾仪看着李旦,低声道:“既然有事,为何昨日没说?”
昨日散朝之后,刘延景被迎到大仪殿午膳,但期间,李旦只说让刘延景专注陕州的道路修整,为先帝灵返长安做准备,其他的是一句也没说。
“该说的都说了,说的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李旦看向刘瑾仪,说道:“父皇的灵柩五月返回长安,若是走的快些,十五日二十日便可到长安,但走的慢些,时间可能要拖到一个多月,七月才可能回到长安,长安百姓要哭祭,还有选吉时,父皇下葬就是八月了。”
刘瑾仪有些听明白了李旦的话,道:“陛下希望先帝早些归葬?”
李旦没有回答刘瑾仪的问题,反问道:“父皇归葬之后,我们是留在长安,还是东返洛阳?”
“当然是留在长安了?”刘瑾仪一愣,然后低声道:“难道母后希望我们回洛阳?”
李旦没有再开口。
武后怎么敢让李旦长时间待在长安呢。
她想的恐怕是尽可能拖延李旦在路上的时间,而不是让他多留在长安,从容整合各方力量。
所以,李治归灵长安前后,武后绝对不会让李旦好过的。
甚至李旦怀疑,武后根本不会回长安。
所以这个时候,刘延景的作用就显现了出来。
偏偏武后又不敢让他在洛阳多待。
“我们看吧。”李旦可没有忘了,武后手里还有一记杀招盯着李旦。
……
徽猷殿中。
武后坐在西殿长榻上,诧异地看着库狄氏道:“皇帝要闻喜县公的兵法笔记?”
库狄氏有些畏惧地低头,道:“陛下说,草原之战,突厥的威胁,朝中将领,没有一个能提出可行的解决之法的,所以,他只能自己来。”
武后眉头一挑,随即摇头:“解决突厥的办法很简单,有足够的钱粮,有足够的将士,直接打就是了。”
库狄氏福身,低声道:“要不奴婢这样回复陛下?”
武后侧身,看向上官婉儿:“婉儿,你怎么看?”
上官婉儿上前一步,沉吟道:“陛下在效仿太宗皇帝,想要用最简单最快,最省力的方法来灭国突厥,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年卫国公灭颉利之法,可偏偏现在朝中没人能提出这个办法。”
武后冷静下来,抬头道:“从整个大唐的角度来讲,皇帝的思虑是对的,大唐和突厥开战,绝对不能够旷日持久的打下去,不然就是赢了,大唐也衰弱了。”
“是!”上官婉儿福身道:“太后英明。”
武后摆摆手,道:“皇帝有这样的想法,是好事,回去吧,将这些东西整理出来,然后抄录两份,一份给皇帝送过来,一份给本宫送过来,突厥这个隐患,早晚得解决。”
便是武后,一切顺利,杀了裴炎,囚禁了李旦,突厥人依旧是她需要面对的难题。
“喏!”库狄氏点头,然后福身道:“奴婢告退。”
“嗯!”武后点点头,看着库狄氏离开,然后才对上官婉儿道:“看起来人高马大,怎么库狄氏养了一副胆小懦弱的性子?”
上官婉儿低头福身道:“太后,这是好事,这样的人,才听话。”
“也是。”武后点点头,然后转口问:“关于皇帝想调薛讷入羽林卫的事情,你怎么看?”
上官婉儿想了想道:“太后,薛讷虽官位低,但平阳郡公在禁军当中威信甚高,薛讷若是守玄武门,即便是官位不高,其他将领也会敬畏三分,这样玄武门反而在平原郡公离开之后安定。”
“他没有能力插手玄武门之事,但是却希望玄武门能够不影响他,所以,他用薛讷在制衡。”
武后一针见血的指出了李旦的算计,随即她开口道:“既然他这么想,那么连夜派人去闻喜,告诉薛讷,本宫要用他守玄武门,同时准备应对突厥,让他做好准备。”
上官婉儿愣住了,太后这算是截胡吗?
武后满意的笑笑,然后走向主榻。
上官婉儿眼神凝重,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太后的反应皇帝一定算到了。
第六十五章 记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别死了(2/3,求月票)
三月二十五,大军出征。
辰时初,皇帝身穿上玄下十二章衮龙袍,在太庙祭祀先祖。
李旦叩首。
太尉韩王李元嘉在一侧取福酒,递给李旦。
李旦一饮而尽,然后再度叩首,最后起身:“再取一杯,定鼎门外赐予平原郡公,以期此战大胜,为大唐赢得几年和平,让我们都能缓过这口气来。”
“喏!”李元嘉躬身,再取一杯福酒,然后封好,递给一侧的太常寺卿王德真。
王德真躬身接过。
魏玄同站在一侧,高声道:“皇帝祭祀太庙,礼成!”
“礼成,礼成,礼成。”轰然声响中,无数玉币牺牲被送入大鼎之中,燎烟直冲上天。
李旦走出大殿。
看着起身的裴炎,郭待封,韦弘敏,程务挺,岑长倩,武承嗣,苏良嗣,娄师德,武三思,王孝杰,李安静,马敬臣,张玄遇,苏宏晖,麴崇裕等无数文武,他点头道:“出发,往定鼎门,送大军出征。”
众文武齐齐拱手道:“喏!”
……
定鼎门上,武后站在女墙之后,看向门下的帷帐之内。
皇帝从皇宫而来,在定鼎门下换明光铠,授大将节钺,送大军出征。
武后看向身侧的上官婉儿道:“皇帝当年,也是弓马娴熟的翩翩少年,也不知道这些年过去了,皇帝还剩下几分本事?”
当年武后鼓动李旦和李贤争夺太子之位。